听得女儿如此反问,李俞尧竟是哑口无言,动容之色一闪而过,旋即凝定心神,严厉的语气稍加和缓:“此事不可同日而语。莫受她蛊惑,随爹回去。”
“不!”李静姝断然拒绝,声音虽轻,却似铁钉钉入木板,“这些年,我只恨自己枉读兵书,既不能如樊姐姐一般驰骋沙场,亦不能如弟弟们一般与爹并肩上阵。现今,弟弟们既已去了,李家的门楣便由女儿来撑,又有何妨!”
李俞尧闻得此言,又是一瞬动容,而后瞥我一眼,对李静姝道:“莫胡闹。军国大事,不是你这丫头能掺和的。”
“爹!女儿此生……不愿闭门念经,就此荒度!”李静姝垂泪摇头,自我身后走出,接着竟是跪地一拜,再挺直背脊,坚定申明,“妹妹年幼,你岂忍心将她推入火坑?母亲虽有喜事,可雉儿长成,又需多少年岁?二叔、三叔向来心怀不轨,爹的身体又……女儿承蒙生养之恩,不愿做无用之人。惟望爹成全女儿这一片拳拳孝心!”
那一双锐利的柳叶刀目,蓦地碎开几道湿润的闪光。李俞尧凝立片刻,上前搀起女儿,勉强凝定神色,飞速瞥我一眼,低声对李静姝道:“莫在外人面前说自家闲话。听话,随爹回去。”
李静姝依旧是摇头,咬着唇不肯松口。父女二人僵持一阵,李静姝转过头来,面露难色:“姐姐,可容我与家父私下说几句?”
我坦然点头:“自然。兹事体大,自家人必得达成一致。”说罢,我揣上那封劝降信,果断退出船舱,反手掩上舱门。
谈判这许久,暮色已深,海风渐急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走舸上的水兵依旧矗立警戒,目光牢牢锁住刀鱼船,舱门外的两名水兵更如门神。我故作无聊倚着船舷,远望那镶着红边的暗沉暮云,又打个哈欠,竖指数起归巢的海鸥,与此同时,倾耳细听船舱内的动静。
父女二人的声音压得极低,间或有几声争执,听不真切。既是不便让我听见的谈话,多半是说樊夫人命短、靖亲王体弱,李家这一锤子买卖若能干成,东海龙王可当真是要位列仙班了。
及至夜色四合,李静姝才请我入舱。东海龙王果真改了主意,我三人对坐长谈至深夜,讨价还价,定下大计。而后龙王便登船离去,走舸没入黑暗,只余一点灯火,渐行渐远。
我与李静姝并立船头,目送走舸,压低声问:“你当真不回明州?”
李静姝回过神来,低头苦笑:“我不比姐姐有亲兵追随,倘若家父……食言,将我扣押,便再难脱身。姐姐不必忧心,我一早计划着金蝉脱壳,携妹妹远走他乡,府中早已打点妥当,那替身也是信得过的。左右我也是青灯残烛挨日子,又有几人留意?”
“苦了你。”我牵住她的手,轻叹一声,旋即打趣问,“明日启程回临沂,西边院子留你住,想见他便可随时去,如何?”
李静姝脸色微红:“这恐怕……不妥。”
我思忖片刻,点头道:“也是,没名没分,不可这般囫囵着办。我在官邸附近置一间小宅,暂且委屈你隐姓埋名住一阵。我得空便邀你入府教授道经,对外只说请了位女居士,如何?”
李静姝的脸色更红,支吾应好。
我牵起她的手,一同返回船舱,回程路上,却不禁回想起这对父女的对话,颇觉感慨。
大约,长女于父亲而言,终究有些不同的意义。少年人初为人父,满怀好奇、笨手笨脚亲自抱过,头一次体会那双小脚丫在怀中乱蹬,头一次被那双小手拽过发丝,头一次见证婴儿成长,头一次听她呼唤“爹爹”。那感情,自然是深的,那期望,自然也是远的。
曾经,太上圣德道君皇帝对儿子猜忌打杀,唯独对长女寿庆信赖有加,一众皇子大臣噤若寒蝉之时,也唯有寿庆能婉言进谏。如今,日渐衰老的龙王尽失龙子,龙女便成了半个长子,她正值盛年,自然能左右李家的去向。
细细论来,樊宝珠虽是幺儿,于老樊而言,又何尝不是长女?据说,我在娘胎里遭樊宝玉挤兑,出生时弱得好似猫儿,险些活不下来。是这丧妻的粗汉子拉下脸皮,一家一家上门,为我求来百家奶。据说,我个头长得慢,连学步也比旁人晚。是这鳏居的粗汉子用一双大手夹着我的胳膊,不厌其烦教我走路,其后又亲自带我扎马步、练气息。蛮丫头能在一众野小子当中拉起西虎帮大旗,也少不得老樊在背后打招呼。他时常黑着个锅底似的脸斥我胡闹,我却好几回发现他喝了二两酒,带着满脸自豪的微醺,与老兄弟们吹嘘自家三儿了不得。
火山一般的暴脾气,人人敬畏的都虞侯,却也有温情的面孔。奈何世间最好的樊老爹,竟是尸骨无存,连衣冠冢所在之处,也是久久深陷敌后。
当夜返回朐山,摆酒祭高堂,问凶吉。老樊笑曰:三儿了不得!
饱睡一夜,无梦。次日,日上三竿,精神饱满醒来,只觉通体舒泰。我悠悠然洗漱用过膳,召来晋跃、邹友安及朐山要吏,吩咐他们张贴告示,让百姓安心归耕打渔晒盐,逃来朐山的难民就地安置,再以工辅赈,陆续安排去路。
至于李俞尧,依旧会隔三差五虚晃一圈,却是不必再忧心。
安排好这一桩,我又召来周思报、童传豹与何二勇。他三人彻夜商议,初步定下计策:我现今分出两都星将守护江恒,尤其是玄武都下的二十余名站岗星卫,全划拨过去,余下的人手原就有些紧张。倒不如将计就计,改由鲍五那半都步军帐前站岗,减少随行星将,另遣乔装的暗探伏于暗处保护,明暗相济,方为稳妥。
暗探名录及换防章程已拟定下来,我详细浏览,拍板定下,而后单留下何二勇,关切问:“可是为家事烦心?”
何二勇僵硬摇头,面盔后的双眼一黯:“是……彻夜商议,有些瞌睡。将军恕罪。”
必是为了家事。
那年收复东京,何二勇随我杀入城内,不幸伤了根子。此事他不肯说,但我查阅过军医脉案,自也有数,本打算过几年安定些,与他委婉提一提,收养两个好苗子。谁知去年,何二勇的娘子苗氏竟然身怀六甲,我也不知这里头到底是何缘故,又不便明问,只当是何二勇抵不住旁人指点,让娘子去借种。然而不久之后,我却听说何大勇的娘子伍氏厮打苗氏,传出许多不堪流言。
我经三老堂考察过苗氏的性情,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妇人。此事,多半是他自家人商议,由何大勇兼祧两房,惹得伍氏不满。说来,那伍氏也是可怜人。当年赤霄关破,她遭番贼掳去,换回来之后,肚里多了东西。其后她再不曾有个动静,或许是因那副猛药坏了身子。至于何大勇,仰赖弟弟,多得我照顾,早已纳有一房美妾,育有一子一女。伍氏怀怨厮闹,确也情有可原。
是以,我也不便召谁来责备,以免伍氏义愤之下乱嚷起来,闹得众人难堪,只命军医前去诊治,再送去些补品布匹,算作对苗氏的安抚。
现下苗氏临盆在即,那些流言竟又翻出来,自是令何二勇甚为困扰。
奈何这是他自家隐私,我不便挑明,只得委婉安抚:“突然出了范九月这桩乱子,你的担子确有些重。我看过苗娘子的脉案,并无大碍,届时让杨娘子亲自接生,必会母子平安。待日后安定些,我拨一笔养费,你带苗娘子分家居住便是。”
何二勇嘴角一扯,半晌,低头抱拳:“多谢……将军记挂!”
“你是我的亲兵,应当的。”我正色点头,“眼下是多事之秋,角木蛟不在,只剩你一人扛着,务必放宽心,莫分神。”
处理完这桩琐事,我召集李静姝、薛六娘、云希声等人,携上柴济,借东南风,乘船逆流向临沂行去。
这一趟来回,至临沂已是五月下旬。城外的难民聚得更密,铺盖卷、布窝棚已然围出一座“外城”。幸而唐远已与唐迅谈判妥当,两日前,唐迅领兵返回济州,魏广自左军调任右军都虞候,一同前往,算作监军;唐迎则在李二的“辅佐”下,重新接管城郊治安。
我暂且顾不得去大营询问细况,匆匆携一众人入城,暂将李静姝等人安置于官邸外院,又与柴济赶去州衙。
这几日,明澄与李谓之初步商量出章程,李谓之已拟好上报临安的奏疏以及广发京东路的露布。然而我与唐远僵持这一段时日,局势更为紧迫,因而他二人的计划与柴济原先所定有些出入。
三位立场不同的文臣长谈推敲,最年长的李谓之说话直一些,明澄与柴济却暗暗打机锋。我在旁瞪眼听着,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,只得全权丢给明澄,寻了个由头出来,返回官邸,携云希声去寻葛兰。
幸而葛兰正在宅中。夫人发话,门外的亲兵不便硬拦。葛兰请我去侧厅,先谢我助她建立后勤司一事,又道明请托之事已办妥,而后却是神情复杂,欲言又止。
想来,她与唐迎到底是夫妻一场。如今唐迎隐隐有被唐远扣作人质之意,她对我,大约不知该说什么是好。
“葛夫人,虽说平日碍于唐五将军,我不便与你深交,可赤霄、承仁两军既是袍泽,咱们又同为军中长大的女儿,许多默契,自可心照不宣。”我举起茶杯,勉强算得一敬,而后直言道,“实不相瞒,这几日的确出了些微变数。靖王生还归国,他三兄弟在处理此事上有些分歧,幸而现今已达成一致。自家兄弟,血浓于水,事既已说开,便也无碍了。你放宽心便是。”
葛兰平日应是不大操心军中事务,唐迎自然也不屑与她谈论。闻得此言,她先是暗松一口气,抿两口茶,其后却猛不防一噎,茶水呛在喉间,连咳两声,瞠目问:“靖王……归国?樊夫人莫不在说笑?”
我微笑摇头:“自然不是。现今他正寄居在知州私邸之中,我托你帮我采买仆役,正是因此缘故。”
葛兰低头握紧茶杯,眉心紧皱,枯涩疲惫的双目之中,迷茫、焦虑之色不住变化,张口数次,却都将话咽了回去。
我苦笑一声,坦然道:“这些年,我本以为他已不幸殉难,这才……呵呵,原还盼着与你做妯娌,却是阴差阳错,缺这道这缘分。不过也无妨,咱们平日虽交往不多,可同样是历经战乱,同样是竭尽所能保护军属,此心此志,不谋而神合。”
听我如此坦诚,葛兰终是忍不住问:“可你与叔伯兄不是正……这当如何是好?”
“世间女子,便是有诸多由不得……”我黯然长叹,垂眸不语。
葛兰亦是沉默不语,半晌,叹道:“倒是苦了你。”
“无妨。”我抿一口茶,收敛哀愁的神色,“咱们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儿,凡事当以大义为先。今日上门拜访,除却说几句交心话,还有一件大事相求。”
“樊夫人但讲。”葛兰正色道。
“如今靖王归来,又逢胶东遭灾,我自当鼎力助他救灾安民,四郎亦同此心。可夫人也知晓,唐三、唐五将军向来对我颇有微词,自是不愿辅佐靖王,是以前几日他兄弟三人才起了些分歧。现下虽是说通了……”我顿了一顿,苦笑问,“这几日,唐五将军的心气儿极为不顺,是也不是?”
葛兰的神色一凝,虽不答话,眼中却闪过一丝厌恶。
“倒也怨不得他。此事,的确是我有负在先,他与四郎兄弟情深,胸中不平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我摆手苦笑,又道,“不过,现下四面楚歌,咱们两军是袍泽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必得同心协力,方能共度时艰。是以,我想请夫人出面,替我照管靖王居所的庶务。也不必操多少心,只消偶尔过问过问,详细事务,我另安排人手料理,绝不敢劳夫人费神。”
葛兰皱眉深思,迟疑道:“这恐怕……不妥。”
“我知唐五将军严厉,夫人为难。可夫人是军属之首,你的态度,既代表军属的态度,亦代表将军们的态度。只要夫人出面过问一二,士卒便知咱们始终是一条心,如若不然,这当口闹出军心离散的祸端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我顿了一顿,见她的神色稍有松动,又坦然道,“自然,我也有私心。军伍糙汉,读书少,脾气爆,殴妻恶习素来有之。我少时便看不过眼,却奈何不得,只能让挨打的军属来家中暂避,可到底解不得根源症结。这些年,我勉强掌住一支兵马,下大力气惩治,才在赤霄军中铲除这等恶习。如今见唐五将军……哼,我着实不看过眼。上回在沭阳,我不过是送些糕点,他挥鞭竟向尤娘抽去。七尺男儿,力气不用在杀敌上,倒来与女眷逞威?说句冒昧话,夫人贤明大义,嫁与这等赖汉,当真是辱没!”
葛兰那双枯涩的双眼中,先是涌出几丝讥恨,继而泛出无尽苦涩:“在他眼里,女人便是生来有罪……”
我倾身向前,握住她粗糙的手:“我确有私心,不愿见你与尤娘在我眼前受磋磨。尤其是尤娘,十来岁的丫头,又大着个肚子,他还是这般动辄打骂,万一打出个好歹来,恐怕是一尸两命!奈何我约束不得唐五将军,托四郎多次劝阻,却也收效甚微,只能照少时的笨法子,邀你们来我家里避一避,至少,要保得尤娘平安生产。夫人便是不顾自身,也得替她考虑考虑,替那无辜的胎儿考虑考虑啊!”
葛兰不由得含泪垂眸,良久,叹道:“樊夫人有心了……”
“乱世之中,女人尤苦,自当相互扶持。”我放开她的手,端正坐直,“我打算在知州宅邸附近置买小宅,邀夫人过去坐镇理事,尤娘便可以协理的名义,顺理成章搬去小住。一旦住下,这‘小住’便可作‘长住’。孩子们也可迁去作伴,也免得终日面对粗暴的父亲,磋磨了性子。唐五将军已有李二兄弟辅佐,宅邸那头又都是我的兵,他不敢上门闹事。夫人若还顾念着他,由我的兵护送着,两宅往返便是。晾他些时日,他说不准便悔了,改了,也全了这段夫妻情义。于公,于私,这都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葛兰沉默不语,缓缓端起茶杯,将那最后一口残茶抿尽,搁下杯盏,终于点头:“便依樊夫人所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