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头也碰一鼻子灰,我好没趣儿出得院门,寻一处游廊坐下,让江怀玉召唐英过来。这小子果真一脸丧气相,磨磨蹭蹭挪来跟前,低头道:“将军。”
那般开朗机灵的小子,跟我这小半年,心气儿全蔫了。我到底是于心不忍,轻言细语安慰:“好小子,这几日的事,我已知晓。莫多心。你是后来的,不知我与唐将军自幼便是这般动辄闹上一闹,算不得什么大事。当兵,以听令为先,做人,以忠正为要。你遵我的军令保护陈七爷,一时情急冒犯了唐将军,他面儿上虽有些挂不住,心底里反倒赏识你的忠诚勇敢。昨日他还吹胡子瞪眼与我说,‘这小子硬气啊,竟敢与我对着干’。你听听,这哪是在生气?分明是嘴硬不认,实则是看好你呢。”
“当真?”唐英讶然抬头,旋即又懊丧垂头,“可我……一件事都办不好。”
“瞧你这话。白头村那事,不是你的过错,黄河改道,更赖不到你头上。这几日你恪尽职守保护陈七爷,星将的哥哥们也对你极为赞赏。”我再三鼓励,起身拍拍他的肩膀,“放宽心,好好干。我平日太忙,不得空时常教你兵法。江指挥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,也是星将的老上司了。但有疑惑,你尽管问他。方才他还纳闷问我,怎地这个新来的小子不理人,难道是他几时得罪过你。”
“不不不,我只是……”唐英连连摆手,扭头瞧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江怀玉,一时不知是该对我解释,还是该向江怀玉致歉,急得脸色发红,“我只是觉得……对不住唐将军。江指挥好心来问,我愧得……说不出话来。”
“你愧个甚?他一个当外甥的,还去顶撞自家舅舅呢。你两个……”我无奈摇头,玩笑叮嘱,“十来岁的小子正长个儿,成日莫背着这般重的心思,仔细压矮了身量。事忙,走了。”
我随意挥挥手,抬步走开,示意江怀玉领我去找李静姝。方绕过垂满蛛丝与青藤的游廊,他却慢下脚步,回望一眼,欲言又止问:“白头村那事,是悬黎姐有意……”
“既知欠人家一桩,今后多关照些。”我无奈轻叹,“你们是亲舅甥,万不可伤了情分。回头,记得去认个错,他这人……是这狗脾气,你诚心认个错,便也翻篇了。”
江怀玉黯然点头,不再多问。
即至西侧偏院,李静姝亦已起身,正怅然独立于坍倒的花架前。压在花架下的凌霄开得正盛,生命也极为顽强,竹搭的架子几乎被纠缠的藤蔓与茂盛的绿叶所淹没,朱红的花朵好似星星点点的火,沿着葱葱郁郁的绿瀑,一路自地面烧上半片东院墙。
花盛,盛得好似关不住的心意,然而那花前的人却是蔫巴巴的,只顾望着东墙发呆。我走至身侧,李静姝才恍然回神,张口一讷,旋即低头支吾:“樊姐姐……我……”
哎。江神仙便是那神仙脾气,有气偏得拐弯抹角地发。原先我闹不明白,时常觉得莫名其妙,四年相处下来,倒也逐渐摸清路数。他方才装聋作哑,已是气愤至极,多半又得闷在屋里默念《常清静经》。不过他涵养好,昨夜应不曾对李静姝冷言相向,但言辞间必然也是客气疏远。
此事并非猫狗配种,强按不得头。可李俞尧必须拉拢,江七不懂事,这小老婆便算我纳的。是以,我拉住李静姝的手,亲亲蜜蜜道:“靖王问道世外,向来是那静水般的性情,心却是最软不过的。日后慢慢相处着,你便知他的体贴。说来,你名‘静姝’,倒是合了他原先的封号‘静’与崔宝姝的‘姝’字,当初我便觉其中必有一道奇缘,如今看来,果不其然。”
李静姝讶然抬头,旋即又羞得无所适从。
“我老早便知这件陈年旧事。他是王爷,心中不会只放一个人。”我怅然轻叹,又含笑催促,“咱们是干事的人,不必总揪着这事想。收拾收拾,晚些有星将引你去渡口。我先去一趟衙门,再去渡口会合。”
李静姝满目含愁,再三望向东墙,点头答应。
自官邸中出来,我并不着急去州衙,反而让江怀玉绕了个弯,领我往唐迎的私宅行去。门口把守的士卒是那两兄弟的亲兵,大约还不知自家老大已被“保护”起来,却也不许我进门。江怀玉狐假虎威,命他们退开,我这才得以入内,却只有尤氏来迎。询问之下,我方知葛兰为组建后勤司,这些时日多在军属营中,并未返回。
葛兰既在营中,此时多半也在“保护”之下。
唐远已是当之无愧的承仁军帅,自然压得住反对之声。然而这支子弟兵由唐德勋传至唐达手中,而后叫唐迅钻空子篡了,又转至唐远手中。唐将军们之间的血脉亲缘,是“唐家军”维系军心、巩固兵权的根基。唐迅、唐迎不可长久扣押,尤其是唐迅,梁山泊那头还需他主持。扣久了,伤情分,今后想用也用不得,承仁军也会军心离散。但就这般放唐迅领兵离去,着实不稳妥,而我又无暇从头掌控承仁军军属,从而胁制士卒。
不过也无妨。
唐迅并非好色之徒,丧妻之后,帐中仅有一名侍妾伺候,膝下也只有一个儿子,托付葛兰照管。唐迎虽有三个子女,却从来不管,随意丢给葛兰抚养。而唐迎与葛兰,显然已离心。
上回来临沂,葛兰向我请教如何建立后勤司,我便让冯真娘挑两名心腹前来协助。据她们暗中回禀,唐迎家中的女眷早已受不了他动辄打骂。军属们曾在闲话时谈及,早年间,一位侍妾一时疏漏没收好针脚,唐五爷巡视军伍时,裤子开线扫了脸,回去便将那侍妾打个半死。这可怜女子到底是在战乱时走丢,或是自己跑了,无人说得清。自那以后,唐迎的贴身衣物便由葛兰一人缝补。她好歹是明媒正娶的妻子,唐迎暴怒动粗时,到底顾忌着些。前不久,身怀六甲的尤氏在布菜时干呕两口,倒了唐五爷的胃口,他抄起筷子便往尤氏头上砸去。若非葛兰在旁苦苦劝阻,尤氏恐怕免不得遭一顿打。这些时日,尤氏恨不能躲着他走,终日提心吊胆,连胎像都不稳固。如今宅中又添两名丽人,皆是食不果腹的贫家女儿,自以为遇上英雄救美,可唐迎新鲜了两日,便又本相毕露,将她们打骂得惶惶不安。
呆兔重情义,不擅长处理兄弟间的矛盾,我便顺手替他挖一挖墙脚。是以,我对尤氏长话短说:“好妹子,我事忙,便不等葛夫人了。劳你替我向她传个话,请她帮我打听打听,城内可有会接发的梳头娘子,哪家布庄有好料子、好裁缝,先替我定下。除此以外,还需向牙人采买三十名粗使仆役,并从后勤司中挑选两三名精干的管事娘子。银钱先找明将军支,我回头来补。”
尤氏讶然问:“樊夫人这是……要置办宅邸?”
“我预备过来长住呢。”我眨眼一笑,“军营里上个茅厕都不方便,尤其是夏季,一脚踩下去,那白嫩嫩的……唔,不说了不说了。我虽糙惯了,却也是爱干净的,既要在临沂长住,还是得在城里置办宅子,雇些仆役伺候着。”
尤氏愣了一愣,旋即喜极而泣,抹泪问:“太好了。我今后常去夫人府上做客,好不好?”
我拍胸承诺:“莫说做客,你去我家里长住,住到生产也无妨。我手下的娘子军医厉害着呢,保准你顺顺溜溜生下来。”
尤氏更是喜得发愣,倏而却又神情一黯,缩头道:“爷……定然不许。”
呵。唐老五都已被“保护”起来,他许不许,顶个屁用。
这丫头胆小,又没个主见,不宜拿此事吓她。我起身抚抚她的脑袋,温言安慰:“莫怕。先替我请葛夫人帮这一回忙,日后我自会邀你们过去。安心养胎,我还有事,走了,不送。”
尤氏连连应好,依依不舍目送我出门。
我上得马来,向州衙行去,心中畅快暗忖:这些个大丈夫,仗着可以随意播种,便轻忽妻儿。可他们好似从未想过,后人让女人养熟了,女人便可反手拿捏他们。知州私宅周边皆是显贵宅邸,后巷有许多现成的管事小宅。只要葛兰应下此事,待我返回临沂,便可购置一间,邀葛、尤等人入住,请她们帮我主理靖王潜居的杂务。妻儿自愿跟我跑了,还替我照顾靖王,那两兄弟能有几个辙?
心中正作此想,正巧路过东市,此地却是人头攒动。几家米铺开着,百姓挑着各式货物,挤在铺前以货易粮。米铺的伙计唱筹兑换,我留意听去,发现那兑率竟比平常时高出三倍。
三倍……有太平仓、榷货务平衡粮价,竟还是高出三倍?
方才那一丝小小的畅快立时蔫儿下去,我不由得盖低遮阳笠,小心穿过拥挤的人群,与江怀玉一同赶去州衙。
明澄已是无名有实的路政大吏,今晨自百忙中挤出空闲,依我的请求开具婚书,盖印落款。我展开细看,逐字默念,心头却是又酸又沉,终是笑叹一声,取来案上的印泥,郑重盖下手印。
“你啊……简直糊涂。”明澄皱眉叹气。
我将婚书收入小匣,拉来一张椅子,坐在桌案对面,将方才托付葛兰之事与他简略说明,又问:“杂事女人去办,你办大事。我瞧城外的粥棚不多,城内的粮价也着实有些高,可是临沂的存粮见底?”
“太平仓空置多年,去年末方补了些。盐州难民尚可投奔沭阳、朐山,青州难民也可往莱州去,济、兖二州难民却尽数向临沂涌来,太平仓的粮,恐怕……”明澄顿了顿,愁叹道,“支撑不过半月。”
我指叩桌案,皱眉权衡:“施粥多掺些糠壳,免得闲汉与灾民抢食。先清点一半军粮备着,药物也需提前备下。天气热,死人多,保不齐要起疫。”
“动用军需?”明澄迟疑问,“倘若靖王求不来救济……”
“求不来?”我冷笑一声,“扬州离盐州可不算远,城墙又被打个稀烂。只待洪沼干透,我端了它便是。”
明澄沉默不语,显见是不赞同此举。
我平复神色,又道:“此前在朐山,我与柴济商量过。他那弯弯绕绕的大论听得我头晕,大致记得是先需李知州上奏临安,通报靖王生还一事,你来我往好几下才求得来救济粮,而后再由靖王出面主持赈灾。关宁与我僵持这些日,有些耽搁了,灾民等不起,只能先将军粮搬出来应急。只待关宁弹压住承仁军,你便领李知州拜见靖王。我今日出发去朐山,劝降李俞尧,顺道接柴济过来详谈对策。能来文的,自然不动武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