浑浑噩噩不知多久,我方觉魂魄归窍,转着眼珠左右看去,只见天色大亮。日光透过半开的窗扉,洒在这间陌生的营房中,简陋的布局与陈设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。身上的薄被浸着皂荚香与药膏味,身下的褥子加厚两层,即便是平躺,亦不会硌着肩胛。窄窄的木板床畔摆着一把粗木靠椅,唐远垂头闭目倚坐其上,左手撑膝,右手却伸过来,握着我的手。
我的目光凝在这只粗糙的大手上,恍惚回想起梦中的情形,心酸暗叹:我道是哪个犟种死死不放手,硬拽我出地狱。不是他,又还能是谁?
我的目光缓缓上移,见那消瘦的面庞、凌乱的胡茬,心中更是酸楚。偏生那道虎帅亲赐的疤痕在左额,他侧身靠坐,我瞧不见。
念着那道疤,我这才发觉自己的额上缠着绷带,疼痛却是从后脑头皮处传来。除却此处作痛,右臂、侧腰、膝盖多处亦有挫伤、擦痛感。想来,猝然晕厥之后,我果真坠了马。幸而勒马及时,不曾就此滚落,摔出个骨折或是被马蹄踏伤。
“关宁……”我虚弱呼唤一声。
唐远的手臂登时一跳,手掌更是紧握如钳,深沉的呼吸骤然急促,眉头拧得更紧,身躯却好似被万钧重的疲惫压住,无法转醒。
“我幼时……与你打过架?”我又问。
兵头子大约是听不得“打架”“打仗”之语,一听便如罗锅在脑中大敲。话音刚落,他喉间浑浊低哼一声,乍然瞪开血丝密布的鹰目,僵硬转过脖子,目光灼灼盯着我,却又似怔了神,良久,仓促扭过脸去,哑声道:“不记得。”
我挠了挠他的手心,笑道:“我方才,梦见幼时……我在你家屋后,与你打了一架……原来,咱们幼时,便总是这般……动辄打架……”
“不记得!”唐远凶巴巴喝一声,依旧不肯转回脸来,却忽然抬起左手,低头捂住双眼,身躯亦是微微颤动。
傲兔儿何曾在我面前流露过这番神态?我恍觉梦中的他犹在耳畔嚎啕大哭,状告我食言悔婚。那场景当真滑稽,让我恨不能将之搬出来,或是再度回到梦中。那段不知是回忆或臆想的梦境中,最大的危机,也不过是惹怒几个坏心眼的大孩子,最狼狈的情形,也不过是摔一身泥巴。即便算上老爹那两棍子,也好过刀刀枪枪冲着要命来。
倘若老爹还能打棍子,见我胡作非为,死性不改,定已将我的屁股打肿了吧?
打我几棍,摁头认个错,事便翻了篇,多好……
然而书,只有往后翻的,哪有往前翻的好事?
“关宁……”我轻叹一声,玩笑求和,“罢了,既是幼时便有的惯例,你凶这一回两回三四回,我也……不计较了。”
“樊宝珠!你说些什么浑话?”唐远依旧紧捂双眼,咬牙切齿申斥,“什么‘土里烂掉’,什么‘一摊子烂糟事’?你丢下这些话,消失得无影无踪,我……”
“还不是怪你。”我又挠了挠他的手心,诉苦道,“灾情等不起,我无计可施,只能……找李俞尧谈判,他却将我……拿了,押去临安。亏得我聪明,在明州港……寻机脱身,顺道,哄了个人来。你猜是谁?”
我一挠再挠,唐远大约是嫌烦,终于舍得丢开手,扭着脸沉默许久,平复呼吸,沉声问:“何人?”
“此事说来话长……”我思忖少时,长话短说,“此人,是李俞尧长女。多年前,在东京,她便对靖王暗生倾慕,这些年更是……哎,也是可怜人。我既已到明州,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,聘她来给靖王做小老婆,正好……哄李俞尧投诚。”
唐远转过半张脸来,斜瞥我一眼,似有些困惑,眼皮缓眨,睫毛犹挂湿润的微光。
我轻叹一声,艰难抬手,勾住他的衣袖,苦笑道:“都说只是领个官职。你瞧,我连新人都已哄来,你又何必……莫醋了,成不成?我在迷离之中,梦的全都是你……你又何必较那虚衔上的真?大局将倾,你再这般固执下去……这回,是李俞尧拿我,下回,可就是侍卫亲军,是殿前司!我不怕死,可我怕你死啊!”
唐远静坐如山,沉默如石。我着实抬不起手来,只得垂下,哀声苦求:“关宁,我虽不是个长寿的,却也想……与你长长久久。倘若你再不肯……罢了,你便是这般又犟又傲,我奈何不得……记得,将来到了奈何桥,拽紧我,莫走散……来世,还投生到一处。”
“莫说胡话。”唐远含糊斥责一声,起身走至矮桌畔。桌上摆有一口大碗,碗口倒盖一只粗瓷碟。他打开碟子,大约是发现里头的东西已凉透,便又盖了回去,再拎起一旁的水壶,倒出来的却也是凉水。
他似乎心不在焉,竟就此愣住,良久,才扬声命门外的士卒烧水热汤、传唤军医。而后,他端着那杯凉水走回床畔,小心翼翼将我扶入臂弯,容我就着他的手抿两口,再顺手将水杯放至靠椅上,摩挲着我手腕上的淡疤。
幼时,哭告是他的武器。如今,沉默是他的盾牌。
正当我以为这僵局又要鬼打墙似的延续下去,却听他沙哑开口:“我可暂且拥护他,但有一条,你必须依我。”
“嗯。”我虚弱应声。
“救灾之后,先北后南。”唐远坚决道。
先北后南?又是先北后南!我费尽心思布这一局,不惜伤害我二人的情义,不就是要先南后北?这犟种!犟种!京畿已是一片泽国,他拿来有个屁用!
“京畿受灾,田地多毁。据探,东京北墙塌陷。耶律老贼坐不住,已弃地北上。”唐远顿了顿,语重心长道,“宝珠,我知你顾虑所在。临安并无强兵,五年之内,不足为惧。然而东京难取,河北久陷,倘若错失战机,徒耗兵马于内战,任由北辽重立强主,失地便再难收复。”
是啊!临安并无强兵,我苦心谋划,不就是要将之再三削弱,以图速战速决?江南富得流油,唯有占此半壁,才可立稳国本,打这场举国之战!犟种吃惯了软饭,愣是不知粮从何处来?
我气得几乎在他怀中晕过去,良久,咬牙道:“好。”
“一言为定,不可再自作主张。”唐远微松一口气,缓缓圈紧双臂,低头轻蹭我的耳后,涩声道,“自古偏安,便无复土之例。你定要依我,不可再自作主张。你与旁人不同,受不得俘……这几日,我但凡合眼,便见武灵山……宝珠,莫再折磨我了……”
“瞧你这话……我好歹有宗妇的名头加身,谁敢对我不敬,便是公然打烂桃的脸。”我不悦申明,却觉耳后发丝间有一丝湿润之感,不防心尖一颤,酸楚轻叹,“好关宁,旧事,便忘了吧。你提来,我难受……”
“嗯。来日方长,往前看。”唐远轻声答应,扶我躺下,盖好薄被。
正此时,邱红领着一名女军医前来,公事公办问诊号脉,向唐远回禀:“禀将军,樊将军这是水谷不化、血海空虚兼有旧伤耗气,长途跋涉以致劳倦晕厥,当以生脉饮、四物汤固本,辅以静养调护为宜。”
“好。速速开方制药。”唐远严肃吩咐。
邱红领命退下,那名女军医替我更换过绷带与药膏,少时,又有士卒端来热水温汤。我垫着枕头靠坐起身,慢吞吞喝几口温水,唐远已将鸡汤泡饭上的浮油撇去,端来递我。
吃下半碗热汤饭,终于缓过气来,我将剩下的半碗递还,勉强扯出一丝微笑:“不多大个事。前几日晕船,吃少吐多,一时大意饿晕了。我睡了多久?”
“半日。”唐远将半碗温热的汤饭端回矮桌,端起那碗凉透的汤,囫囵喝个底朝天,一抹嘴唇与胡茬,忽又恼道,“净会胡闹逞强。”
“半日……”我沉吟片刻,忙道,“李妹子只身前来,此刻应是惶恐不堪。你先让如镜领她去见靖王,也免她惧怕之下改了主意。”
唐远皱眉不语,脸色更是沉了下去。我只得又劝:“一提他,你便黑着个脸,没得吓着姑娘家。李俞尧那头轻忽不得,如镜斯文周全,暂且让他托个底,晚些我再去过问。”
“歇着。”唐远不悦答应,命人请明澄过来。
我缓缓躺下,见他抄手斜靠窗畔,疲惫得连背也挺不直,心疼道:“几日没合眼了,你也歇会儿吧。”
唐远定定然看我半晌,竟然径直离去。
合眼不多时,明澄匆匆赶来,亦是黑着个脸。我撑起身来,简要交代来龙去脉,终是放心不下,便问:“关宁方才有些恼,自顾出去了。他现下正忙什么?”
“悬黎,你当真是……引火自焚!”斯文人长眉深锁,怒意难掩,“当初是你先声夺人,自取天命另起炉灶,细论起来,承仁军是被你绑挟。现今,你却又强逼关宁与你再奉江氏,唐家上下如何肯依?他现下已聚集心腹议事,恐怕正焦心于如何避免兵变。”
“瘸腿狐狸翻不起浪来……”我赧然自辩,垂眸良久,苦问,“如镜,你也不愿暂奉江氏?”
明澄不答,反倒怒笑一声。
“并非我朝三暮四,实是情势不由人。”我苦叹一声,悲切反问,“黄河改道,灾情危急,偏那程海军封锁朐山,令我雪上加霜。我不动靖王这颗棋,眼下之困无从解,更遑论长远之忧?倘若有得选,我岂愿伤这一段情?瞧见他难,他苦,他痛,我又何尝不痛?可是……情势不由人!”
明澄依旧不答,面色却已缓和几分。
“前月,我去青州视察灾情,夜里却梦见明阿爷拿我去问罪,我一句也……呵,左右这身后骂名是免不了,我只盼有生之年成事,日后当真押去阿爷面前,也不至于一句辩词也拿不出来……”我强忍泪意,切切相求,“如镜,我缺不得你。从前缺不得,往后也缺不得。我自知不是长寿的命,宝骏也是要托付于你的。”
“何苦说这丧气话?”明澄无奈长叹,“罢了,为兄且替你担待着。”
“多谢!”我重重颔首。
“安心歇养,我去领李娘子拜见靖王。”明澄叮嘱一句,转身欲走。
“如镜哥。”我匆忙唤住他,苦笑道,“明日,劳你开张婚书,忝眷落你的款,盖临沂的官印即可。”
“你……哎……”明澄摇头直叹,就此离去。
满怀悲忧,服药进食,歇下不多时,江怀玉又在外求见。我疲惫靠坐起身,传他进来,纳闷问:“你舅舅正议事,竟不曾召你?”
“召了,方才已议完,他单留下唐三将军说话。”江怀玉忧心忡忡打量我半晌,眼眶忽地一红,“悬黎姐,你到底怎么了?舅舅自得回了临沂,便……极为反常,熬得满眼血丝也不肯歇息,饭食也几乎不进,又突然调转兵马向南,却偏不肯说到底为何如此。我还以为你……还以为你……”
见他这惊忧难安的模样,我顿觉心疼,勉强笑道:“傻小子,胡思乱想个甚?我外出办了趟事——”
“你到底怎么了?另两都星将在何处?何二哥又在何处?你可是遇了险,受了难?”江怀玉激动万分打断我的话语,情不自禁走近前来,“晨间鲍五哥突然来求援,说你坠了马。你到底怎么了?怎地我一时不曾护卫在侧,你便……轻得好似一片羽毛,我好怕你就这般……你到底怎么了?”
连连追问至此,江怀玉竟是咬牙哽咽起来。我更觉不忍,只得撑起身子,伸手召他再近前两步,正待安抚,却发觉他走路的姿态有些不对,蹙眉问:“怎回事?受了伤?”
“唔……”江怀玉含糊摇头,目光闪躲。
“说实话。”我严厉道。
江怀玉擦去泪水,垂头嘟囔:“舅舅这几日,着实有些……神思无常。我怕他冲撞靖王,便……拦了拦。”
“你这小子!特意叮嘱你切莫搅进去,怎地不听话?”我气得捶床,急问,“他打你了?”
江怀玉羞愧摇头:“我冲撞主将,触犯军法,理应受罚。只是几棍,不妨事。”
几棍?冲撞主将乃是大过,唐远又近乎焦虑得发疯,江怀玉偏在此时撞他枪头,岂止几棍了事?枉我费尽心思用唐英替他出来,他怎地偏还要往事里搅?
我一连怒叹几声,勉强顺平气:“他可曾逼问你?”
江怀玉更为羞愧,声如蚊讷:“只是罚了几棍,便……不理我了。”
我忧思片刻,又问:“可有缴你的都虞侯印?”
江怀玉摇头作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