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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章 哄得龙女来 烧得半截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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痴情女儿且哭着,我自续一壶茶来,又命星将去后厨端来一碟藕丝糖。此物虽是颇负盛名的明州特产,无奈隔了夜,不复松脆,入口只觉粘牙腻甜。我一言不发磨牙嚼点心,终待她哭完,便将温茶与点心推过去,点头示意:“润润口,填填肚子,我还有事求你。”

“樊夫人见笑……”李静姝擦去泪痕,浅抿一口茶,勉强镇定心神,“可是家父围攻盐州一事?”

“倒也算不得围攻,只是将我的海域封了,渔民打不得鱼。你深居简出,或许不知,月前黄河改道,胶东灾民遍地,令尊这一封海,数十万百姓全得饿死。”我就此顿住话语,静静看向她。

李静姝为难垂眸:“军机大事,我恐怕……”

“你做得了主,只看你是否情愿。”我直直迎上她诧异的目光,含笑点破,“靖王是神仙似的人物,到底有多少女儿家对他一见倾心,大概是数不清的。你的心思,我早已看出来,不然为何对你一再关照?”

“我……”李静姝匆忙低头,摇头否认,“樊夫人误会了……我……我已嫁为人妇,开不得此等玩笑……”

“寡妇改嫁,乃是寻常事。汉王娡、魏甄宓、唐武曌,哪个不是二嫁之身?便是我朝,亦出过两位改嫁的皇后。俗言道,初嫁从亲,再嫁从身。既要再嫁,必得挑个自个儿喜欢的。”我快言快语,忽而顿住,紧紧盯着她,缓缓问,“你若不爱他,又何苦穿这身道衣,年年月月施粥祈福?”

李静姝仍是垂首摇头,耳根羞得绯红。

我轻叹一声,倾身向前,伸手盖住她紧攥的手指,语重心长道:“好妹子,外间传我枪挑醋缸,皆是误会。我是为我那贴身丫头出气,这才掏枪吓唬人,与靖王无半分干系。只要是我认下的妹子,谁都不能欺负。自打瞧你第一眼,听你作那首诗,我便对你甚是喜欢。无奈当年靖王不得圣宠,多少魑魅魍魉盯着王府,我唯恐牵累你,不敢邀你来作伴。靖王,亦同此心。”

听得最后一句,李静姝的手指更是缩紧,摇头支吾:“夫人……说笑……”

“绝非说笑。”我收回手来,正色端坐,“情已叙过,再说利。听闻令尊意欲将令妹——”

“我不会让他做这糊涂事!”李静姝一改畏缩之态,决然抬头,“妹妹年幼,岂能落入那等不见天日的地界?我便是带她改名换姓远走他乡,也绝不会坐视不理!”

我略感诧异,而后赞许点头:“这便是了。大人做事,莫牵扯小孩子。方才我已说过,临安那位对靖王赶尽杀绝,倘若知晓他尚在人世,必会不遗余力剿杀。天不可有二日,不是他卫王,便是靖王。我现今虽遭灾,却手握赤霄、承仁两支雄兵,倘若惹急了我,临安也不过是个木头壳子,一枪便可捅个对穿。然而北军、南军,皆是大梁将士,我着实不愿让自家将士无谓亡于内斗,这才按兵不动。倘若令尊肯弃暗投明,暗中策应,便可免去诸多伤亡。”

李静姝听我此言,双唇讷然微张,满目震荡之色,半晌,终是回过神来,目光游移,不肯作答。

“北辽、西番依旧虎视眈眈,倘若我自家杀个血流成河,便是这江南半壁,也将永无安泰啊!为今,唯有你能劝说令尊弃暗投明,保住这大梁江山,保住这万千黎民!”我再度倾身向前,猛一把握紧她冰凉的手,真挚劝说,“令尊既有心结皇亲,何须将雉女推入火坑?不瞒你说,我这些年苦于征战,身体亏损,已是不能有后了。只要你点个头,今后靖王身侧,我居左,你居右,谁也越不过你去。你诞下的子女,我必当视如己出,日后立储,这天下,便有你李家一半!”

李静姝听完这一席话,垂眸不语,湿润的睫毛不住微颤,呼吸愈发急促,良久,凄然抬眸,惶恐问:“夫人,我可是身在梦中?”

我微微一愣,旋即含笑抬手,拭去她的热泪:“傻丫头,说些什么糊涂话?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李静姝慌忙转脸躲开,咬唇半晌,复又回转泪眸,哽咽倾诉,“这些年,我只当此生如此便罢了……我好生羡慕你……至少,你可光明正大哀悼祭奠,我却……我好苦,苦得说不出口,连夜里掉泪也不敢出声,只恨不能早日解脱!今日,你却说他还活着,还……许下这些话。我只怕是黄粱一梦,转眼醒来,便……都没了!”

哽咽至此,她惶然捂住心口,竟像是有些喘不上气来。我只得起身至她侧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轻叹一声:“痴儿,你醒着呢。”

“我……羞得很,愧得很!”李静姝也不知是躲我,或是悲切得无法忍耐,再度伏案而泣,声如碎玉,“夫人面前,我作这般痴态,简直……不知廉耻!可我……可我……”

她情根深种,分明于我有利,可我见她三番五次哭得心神恍惚,心中也不知是怜是恼,一时又觉竟是她这无关之人替我落这一番泪,心中更不是滋味。

久久抚着她的后背,终待她再次哭完,我收回飘远的思绪,替她斟满茶,重新落座,微笑问:“考虑得如何?”

小小一张丝帕已承不住这许多痴情泪,李静姝只得低头以袖拭面,再抿过杯茶,反复考量,小心翼翼问:“夫人胸襟宽广,可此事毕竟……你真心容我追随在侧?”

“瞧你这话。他是王爷,原先后院里便有两个,我若钻这牛角尖,早将自个儿怄死了。”我顿了一顿,笑叹一声,“自然,人非草木,硬说我毫不吃味,那也是骗人的。可咱们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,所思所求不应落于方寸后院。比起你与他有几多情义,我更看重我与你有几多缘分。当年赏雪宴,你说扶摇直到广寒城,我说蓬莱阁里坐一坐,这份心照神交的志气,便是缘分起始。”

李静姝讶然问:“夫人竟还记得?”

“自然记得。有个丫头坐在流觞池对面,反反复复偷眼瞧我,我还当是自己脸上落蚊子呢。”我挑眉调笑,见她又羞得低头,便端正神色,“瞧你,好生清雅的一双柳叶眼,当年又何必硬画作丹凤眼?你有你的好,我有我的好,咱们两好相加,将这天下治好,岂不美哉?”

李静姝不敢抬头,眼神游移于昏暗的桌面,呼吸却再度变得急促,良久,笑喃一声:“夫人当真……超脱凡人,难怪殿下他……”

“如何?可愿与我并肩?”我笑问。

李静姝沉思少时,终是平复呼吸,盈盈起身,双臂平举,合拢齐眉,郑重下拜:“静姝愿追随殿下,追随夫人!”

我端坐受这一拜,而后起身上前,将她搀起,笑道:“既已是自家人,‘夫人’听着生分。我痴长你三岁,你唤我一声‘姐姐’便好。”

“是。静姝必当以姐姐为楷模,竭力辅佐殿下。”李静姝坚定点头,眨着哭红的泪眼思索片刻,便道,“胶东既已遭灾,百姓等不得。容我回府安排妥当,再随姐姐北上,劝说家父。”

我欣然点头:“你且去,我等着。”

朐山那头陷入僵局,此行南下倒是异常顺利。李静姝回府速速安排好替身,而后换作寻常商妇打扮,随意捡两身换洗衣物,便随我登船北上,连随从也不带一个。

五月间的东南风起,回程顺风,剑鹘破浪如飞,颠得比来时更甚。夜里众人入睡,甚至需用绳索缚住身躯,不然必会磕个鼻青脸肿。李静姝这海边长大的女儿倒还好,王拾娘派来的帆桨手也习以为常,虎帅与星将却皆是落入炒锅的山芋丸子。有一粒丸子趴在船舷上呕吐时,若非桨手眼疾手快揪住他,非得直接翻出锅去。

是夜,接近盐州境。我吐干了胃,回舱正待躺下,忽觉有些不妙,匆忙点亮嵌于舱壁的蜡烛,再反手摸向屁股,却不防一道大浪打来。炒锅猛地一颠,我这山芋丸子登时滚倒,幸而有被褥垫了一下。好容易狼狈爬起,我再翻手凝视指间的污血,暗自苦笑:原是诓她,倒真将自个儿给咒了。也罢,倘若此时多出个麻烦,这一团乱麻更是理不清。也好,也罢,也好,也罢……

李静姝与我同宿一舱,一路睡不安稳,听见碰撞声,迷糊揉眼醒来,见我指间的血迹,惊道:“姐姐,你这是……”

“瞧你,大惊小怪的。月信。”我擦去血渍,手脚并用爬至行装箱边,翻找出衣物与月事布,转身见她依旧满目担忧,无奈笑叹,“打仗熬人啊……好好一副身子,蜡烛似的,转眼烧得只剩半截,月信也没个准时。睡吧,我换衣裳,莫盯着瞧。”

“哦。好。”李静姝匆忙闭上眼,“姐姐受苦了。”

穿换停当,再将自己缚好,却是胃里烧痛,腹中绞痛,肩胛方才撞那一下,也来凑热闹痛。

次日,终于抵达朐山港。我已是万事顾不得了,逃命似的跳下剑鹘,却不料坚硬的大地竟化作棉花,走出三步便歪倒在地,虚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驻守港口的将士见状,火速报与晋跃,我尚未缓过气来,晋跃已飞奔赶来,见我与众星将皆是一副虚脱的模样,惊道:“将军,你这是……”

“无妨,无妨……”我勉强拄剑起身,回头看向忐忑不安的李静姝,努力挂出笑来,“好妹子,你先去港务喝杯热茶,我交代几句话便带你去见他。”

李静姝飞速环顾四周,惶恐点头:“好。”

待她走远,我示意晋跃上前,压低声问:“这几日,如何?”

晋跃强作沉着,神色间却压不住焦虑:“澄海军虽骚扰两次,倒不曾大举来犯。只是唐将军……他得知将军下落不明,当下命末将按住消息,全境搜寻,其后无果,便又……便又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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