怒气冲冲返回州衙,我本打算探望江恒,却不愿带这一身难消的怒火过去,最终竟是鬼使神差绕去软禁柴济的小院,大摇大摆推门进屋,见他正端坐案前,品茗读卷,好不自在。
“樊夫人何故深夜造访?”柴济放下手中的《天命录》,淡然询问,“可是战事不利?”
“那群虾蟹又上不得岸。”我一屁股重重落座,烦道,“海风吹得脑壳子疼,上你这儿坐会儿。”
柴济见我坐下,反倒站起身来,自柜中另取来一只茶杯,缓缓斟上,复又坐下,不动声色观察着我的神色,忽问:“樊夫人,容某冒昧一问。你究竟是看上唐将军其人,或是其麾下兵马?”
我着急忙慌自郁州岛赶回,又与唐远争执一通,早已口干舌燥,“咕嘟”两口灌一杯温茶,拎起茶壶自斟一杯,连灌这两杯,才道:“干你屁事。”
柴济不以为意,自说自话:“唐将军若不愿首肯,夫人何不将他软禁于此,改为游说唐迅将军?至少,彼唐与你并无……纠葛,又领承仁军多年,威望颇深。晓之以义,动之以利,他必定欣然应邀。如若不然,眼下四方危急,这第一子久久难落,恐怕……”
呵。这鸟人,又来挑拨离间!我若是废了唐兔儿,改与唐狐狸结盟,那厮扭头便卖我,届时我里外不是人,全尸都留不下。鸟人当我是傻子不成?
走至如今这一步,我与唐远绝不能散伙。不论是为他的人,还是为他的兵,绝不能散伙!
我凝眉转动茶杯,不作搭理。柴济也不再多嘴,自顾捧起《天命录》翻阅,良久,忽又意有所指问:“国之大事,在祀在戎。据此奇书所载,贪狼掌祀,破军司戎,却不知紫微当如何自处?”
我嗤笑一声,直言挑破:“他修仙问道,祀自然由他所掌。这天下,是你们男儿的天下,哪来我的份?我替你们白忙活,你们倒好,成日这个诋毁我,那个猜忌我。老子真想撂挑子不干!”
老天不给我男儿身,我早该撂挑子不干!若换我为男,换他们为女,我娶完江恒娶唐远,先来的不许拈酸,后到的必须奉茶,但凡谁敢说个“不”字,我便祭出《女诫》大棒,愿敲谁敲谁!便是不说这二人,我直接娶了李静姝,澄海军便归于麾下,我何须从江恒身上绕个圈,给自己找姐妹?
偏这贼兔子不懂事。为大局着想,我费心费力找姐妹,他为何容不下一个兄弟?都说了只是领一个虚衔,又不叫他去奉茶做小,他有何不能忍?这篇宏图大计,是我脏了手取来玉玺,转手送他,他有何不满?但凡我是男儿身,轮得到他来争大宝?
犟种!矫情!不知好歹!不可理喻!要闹,便闹吧!大不了,绑一块儿烧死!
我将那茶杯攥在手中,反复狠捏,尚不觉出气。柴济却淡然下了逐客令:“夜深不便,樊夫人理当陪伴靖王才是。”
我翻他个白眼,撂下茶杯,起身便走。
出得小院,怒气丝毫未消,又添重重忧虑。我一时不知何去何从,正在前堂焦躁徘徊之际,传信兵却来报:澄海军派遣一支小队绕过郁州岛,奇袭朐山北岸。幸而斥候及时发现,明火传讯,晋跃调兵赶去时,那支小队却已撤退无踪。
照此看来,李俞尧是打定主意耗我。时入五月,将起东南风,届时他顺风,隔三差五骚扰,我但凡大意一次,他便顺风夺岛。海防长久不能解除,士卒疲惫不算,渔民打不得鱼,农民也无法安心事农,不出三月,百姓必生南渡之意。届时,封锁南境的洪水退去,他们想跑,我又不可硬拦。都不说三月之远,现今四州遭灾,粮秣供给必须以海补陆,朐山一封,盐州即将陷入粮荒,更遑论北面遭灾的州县。
李静姝一事,拖不得。李府守备森严,她平日深居简出,每月逢九才会去慈善堂施粥布善,倘若错过本月,便只能候至下月。朐山、盐州、京东路,等不起下月。
我屏退传信兵,独自坐于前堂的台阶上,捂着突突作痛的脑壳子,望着卫所的方向,心中的怒意早已为忧虑盖去。
兔儿向来稳重,这般反常作态,实则是……心神大乱。以他敏锐的直觉,必已嗅出蹊跷在何处。他现今,如同孤军困于城内,分明知晓正南门是唯一的出路,可又承诺过不可对正南门生疑,便在每一道侧门、偏门、角门胡冲乱撞,定要揪出个替罪的来。
他爱我,是以乱了神,变得如此不可理喻。我既也爱他,便包容包容吧。
如若不然,他将每道门都撞过了,迟早还会撞回正南门来。
他乱,便让他更乱。他定要提走江恒,也不是提不得,但不可由我松口。他既要提,便让他提得理亏,提得慌乱,乱得全然忘记撞门突围。
决断心意,定下计策,我便回屋写两封密书。一封给明澄,让他务必护住江恒;一封给江怀玉,让他务必置身事外。小怀玉心性单纯,便不告诉他全貌,只说我苦劝无果,深恐哪日他舅舅强行提人去临沂,将他牵扯出来。唯有明澄知晓我的去向,是以,除却保护江恒,他还需按住唐远,切勿让唐远冲动误事。
将密信交托暗探,我又命人向晋跃、王拾娘传讯,而后便揣上那封由我代笔的书信,前去江恒安身的官邸。
此时夜已深,万籁俱寂。值岗的星将见我亲至,抱拳正欲行礼。我抬手制止,悄悄推开房门,踩着檐下灯笼的暖光,缓缓接近内室,倚着镂空的槅门,望着床帷模糊的阴影。
靖王生于最顶端、最残酷的棋盘之上,亲眼见证废太子案、齐王夺门案,甚至牵连其中,幽居多年。以他的见识与聪慧,如何猜不到我的后手?然而,不论是为一己性命,或是天下黎民,他只酸我几句,便忍了,认了。而我,不论是为旧日情义,或是天下安泰,或是最后的一丁点良心,必须保护他的安全,维护他的体面。
如若不然,他必将对我心生怨恨,迟早引来腥风血雨,那我也……只能连良心一并摘了。
只盼,他还是原先那个靖王,但为黎民,不问他事。如此,皆大欢喜。
“外间战事,可是澄海军来犯?”江恒的声音忽从黑暗中传来,依旧带着几分虚弱。
“嗯。应是烂桃知晓我遭灾,遣澄海军来施压试探。”我轻声回答,故作玩笑,“无妨。我有大日金乌在手,他上不得岸,只能浮着。鱼漂似的,好笑得紧。”
朦胧微光中,江恒缓缓坐起身来,又问:“深夜造访,可是辞行?”
“嗯。去一趟明州。”我轻声回答,复又叮嘱一句,“你只当不知此事,绝不可对旁人透露。”
江恒沉默半晌,迟疑道:“陈年旧事,唯你出面,恐不稳妥。不如,我一同——”
“不可。”我果断拒绝。
我若与他“私奔”,唐远便不是方寸大乱,而是彻底失去理智。现今我已勒不住这匹烈马的缰绳,再让他发起疯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覃思……”我为难万分,反复思量,终将话语道出,“他若是请你去临沂,你且随他去,如镜自会替你周旋。他若是……言出无状,你且担待担待,护着外头这帮小子些,切莫让他们与自家兄弟动刀兵。都是过命的兄弟,万不可见血伤了情分。”
硬着头皮论起这个“他”,却久久不得答复,我更觉无地自容,本欲就此离去,可到底放心不下,便又攀着槅门,难堪再劝:“你看不见,不知他颈项一侧有道长疤。那还是建武二年,北辽挟你为质,我求他活捉耶律留哥,好将你赎回。那道疤,正是因此留下,但凡伤口再深一分,他早已是一缕亡魂。他……本事大,性子呆,脾气傲,说不来漂亮话。你看在这道疤的份上,只当他是三岁小儿撒泼,不理会便是。我这一趟来去至多十日,安心等我回来。”
沉默中,忽传来细微的刮擦声,我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经意抠挠起槅门的镂花,匆匆停手,沉默却更显滞重。
“好。万事谨慎,珍重身体。”江恒低声叮嘱。
“嗯。睡吧,不扰你了。”我道完这一句,转身离去,轻轻掩上房门。
自官邸出来,我便马不停蹄赶去港口,晋跃已在此恭候。我屏退左右,严肃叮嘱:“我要出去一趟,此行保密,不可外传。对外,便说我夜渡海峡,下落不明。切记,不论唐将军如何逼迫,你依旧按我的军令固守朐山及郁州岛,绝不可对李俞尧出击。”
晋跃闻言,面上闪过一丝疑虑,皱眉思忖少时,沉声拱手:“是,末将省得。将军此行保重!”
“莫担心,三哥还得回来替你操办亲事呢。”我拍拍他紧绷的手臂,收起严肃的神色,含笑打趣,“守好朐山。这头若是乱起来,喜珠妹子丢了,我可变不出新娘来。”
“这……”晋跃面色一窘,“大事当前,不谈儿女私情。”
“走了。”我抬手一挥,携青龙、朱雀两都星将,登船而去。
及至峡中,王拾娘便驾船前来接应,眉头皱得死紧:“樊老三,你这会子要去哪儿躲懒?”
“有急事,南下一趟。”我换登船只,将方才叮嘱晋跃的话又叮嘱王拾娘两遍。
“成,成,成。”王拾娘满怀不悦,再三抚着桅杆,竖眉警告,“这艘是最快的‘剑鹘’,帆桨也是好手中的好手。你小心着些,速去速回,若叫我的宝贝擦破一片木头,我可得找你算账!”
“放心便是。”我连催带推,将她赶下船去,而后便星夜兼程,破浪南下。
剑鹘乃是改装的刀鱼船,船身灵巧,迅如飞鸟,然而与之相对,便失于平稳。起初一日,我尚可忍耐,自第二日起,只觉好似绞入转动不休的车轱辘里,竟是晕起船来。好容易抵达明州慈溪县,剑鹘趁夜在隐蔽处靠岸,我却趴着船舷吐得胆水都快倒出来。
星将也有好几个晕船的,不是恶心得手脚发软提不起刀兵,便是吐到手脚发软瘫在甲板上。幸而先前派出的暗探已按我部署,提前办好一应事宜,造好假身牒,搬来货物,将剑鹘伪装成商船,我一众便堂而皇之自明州港上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