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强逼你出兵?”我皱眉问。
“这倒不曾。唐将军候过三日也未得你下落,猜测你或许被李俞尧所俘,便命末将按兵不动,继续暗中搜寻,务必活捉澄海军斥候。可他……”晋跃顿了顿,抱拳请罪,“他突然闯入官邸,带走陈七爷。末将得知消息太迟,本打算去追,可邹参军却说,陈七爷是自愿去临沂共商大计。末将也不知如何是好,又不敢松懈海防……末将失职,请将军治罪!”
贼兔果真将人强提了去,我既怒又忧,皱眉问:“他强闯官邸,可有起冲突?”
“据郭参军所言,双方亮了兵刃,幸而陈七爷及时出面,倒不曾当真动上手。星将也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跟着去了。”晋跃再三犹豫,终是问出口,“唐将军似乎对陈七爷颇为……将军,咱们今后该如何是好啊?”
“莫多心。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,偶有分歧也并非大事。”我思忖片刻,严肃吩咐,“继续严加防守,切勿与李俞尧大动干戈。待我去一趟临沂,此危便可得解。”
晋跃却依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我抬手止住他的问询,快步走至港务值房。李静姝独坐屋内,见我来,匆忙起身,双臂交垂身前,双手紧攥得发白,显然已后怕起来。
“哎……令尊屡屡遣兵试探,这帮小子生怕靖王出了差池,竟自作主张将他转移去临沂。”我走上前去,无奈摇头,“缓口气,饭后动身去临沂。”
李静姝依旧紧攥手指,低头不肯表态。
“莫怕。”我轻轻握住她的手,温言安抚,“我若是心存歹意,此刻只消将你拿住,威胁令尊退兵便是,何须再骗你去临沂?”
李静姝惶恐摇头:“灾情刻不容缓,我……我现下便去劝说家父……”
“莫多心。”我挂出真诚的笑意,诱劝道,“阔别多年,想必你已迫不及待与他相见,随我速去便是。兹事体大,你不曾亲眼确认靖王的安危,单凭我一张嘴,令尊如何信服?”
李静姝思忖良久,终是忐忑应下。
在港务用过饭食,稍稍打个盹,我便强撑精神,携李静姝启程。无奈这一锅山芋丸子皆未缓过气来,我只得让他们在朐山休整,自步军中调来半都人马随行护卫。
至朐山港已是午时,耽搁这一阵再出发,不多时天色便暗。我却顾不得歇息,心中急忖:唐远不曾在朐山闹个天翻地覆,反而速回临沂重整兵马,显然已恢复理智。他既怀疑我落入烂桃手中,匆匆提人离去,必是预备着拿江恒作筹码换我平安,理应不会伤人。然而……我赌不起。他在意我,此刻定然心急如焚,万一明澄按他不住,他冲动之下坏我大计,这一切的谋划都将付之东流,甚至引火烧身。
思及此处,我借着迷蒙暮色回头看去,见李静姝面色尚可,便命众人星夜疾驰,至东海县更换马匹,却巧遇前来此地征集赈灾粮草的冯真娘。
唐远将我“失踪”的消息瞒得极严,冯真娘、牛三德等人尚不知情,她见我突然前来东海县,颇为意外,匆匆汇报近况。我方知唐远已命沭阳大营枕戈待旦,童传虎亦已重整兵马,大约是预备与宿州的彭越合兵,至于张顺所驻的徐州,似乎亦有增兵。
冯真娘自然不知此番部署到底为何,见我亲至,误以为我与唐远欲趁耶律兀纳自顾不暇,联手突袭应天。顾虑眼下的灾情,她颇感忧虑,委婉劝我以救灾为先,暂缓动兵。
“失踪”不过十日,已闹出这般大的动静,我更是一刻也不敢耽搁,匆匆叮嘱冯真娘:“莫多心。澄海军封锁朐山,唐将军只是顾虑临安再发兵马,这才调整部署。涟水县那头灾情最重,天义军恐怕有些难,你们务必坐稳沭阳,全力支援涟水救灾。”
这头问询安抚妥当,众人也已用膳稍事歇息,缓过气来,我踏着晨曦再度启程,全速奔赴临沂。
两百余里路,若放在平时,并非不可一气儿赶赴。奈何连日晕船,兼之信期拖累,及至临沂以南五六里处,晨曦微明,我正疑原先那处茶寮为何不见踪影,猝觉一阵晕眩袭来,眼前霎时发黑,口中欲呼无声,只得抓住最后一丝清明,大力勒紧马缰。
最终是否坠马,我却是不知了,只觉四周乱糟糟的,一阵接一阵,时而恍似醒着,时而又似梦中。不论是醒是梦,这份纷乱始终不肯放过我,好似即便我中道崩殂,坠入那无间地狱,也歇息不得,转世不得,非得将这望不见尽时的仗打完,让这地狱重现光明,功过相抵,方能解脱。
“幼时,曾听老兵说起,沙场煞气深重,亡魂困于其中,无休无止厮杀,永世不得超生。唯有父母妻儿前来呼唤,方能唤醒亡魂,令他解脱往生。”
我已无父母在世,膝下空空,又有谁能唤我?
其后,似听有谁声声呼唤,我却依旧醒不过来,乱糟糟杀来杀去,杀得都不知哪方是哪方,忽有谁策马而来。那人蛮横得很,先是拖走我的枪,继而扯过马缰,二话不说拽着我穿越乱象。也不知策马奔过多远,马也不知何时不见踪影,只剩两条腿跑路。时而翻山越岭,时而涉水渡河,时而钻洞穿林,时而跃墙走巷。时而人声鼎沸,时而荒无人烟,时而有敌追捕,时而也不知在逃个甚。
黎明破晓,白日当空,暮色渐合,月升星明,周而复始,无止无休。我早已力竭,咒骂着叫那人停下,他却充耳不闻,只顾拽着我狂奔,粗粝的大手像是在我的手上生了根,无论如何也甩不开。
最终,竟奔至一处边关营地。远处的草木称得上葱郁,脚下的泥土也并非干燥黄沙,不知是哪一关。这人依旧闷头拽着我疾跑,身量却变作孩童,我也随之变矮,而身后,传来呼喝咒骂声。我循声回望,却见是几个大些的孩子,正气急败坏在后追逐。
见此情景,我恍然大悟:方才那几个大孩子欺负小孩子,我看不过眼,掷了几块石头过去,却惹祸上身。我向来天不怕地不怕,正要寻几块更大的石头砸去,这人却半地里杀出,拽住我往军属聚居的营地里钻。
聚居地不比大营严整,营舍建得杂乱无章,窄巷中人来人往,又有各家散养的鸡鸭漫步其间,更有欺软怕硬的黄狗见我两个小孩子做贼似的奔过,凑热闹追来吠叫。
此时日近黄昏,炊烟袅袅,香气四溢。简陋局促的营舍不设灶房,各家往往只是在屋前搭个棚子,甚至相邻几家合用一个灶台。邻里间相互帮衬,说说笑笑,有人正烧火,有人正劈柴,有人正揉面,有人正切菜,有人正从屋里搬出饭桌,亦有人将污水泼向篱笆外。
我二人飞奔经过,踩在那片湿泥上,猛不防滑倒在地,鱼一般溜出去老远,沾着满身泥巴爬起来,跌跌撞撞往前逃去,踢翻屋脚的柴堆,碰倒晾衣的杆子,又不慎撞到一位婶子的菜篮。青翠的菘菜、雪白的萝卜、褐红的腊肠登时从篮中飞出,婶子牵着的小丫头更是被随后追来的黄狗吓得哇哇大哭,一时间人喊狗吠,乌泱泱乱作一团。
“樊家那个孽障,老娘跟你爹告状去!”婶子在后扯着嗓子喊。
打架我不怕,樊家的老子拳法才是天下第一可怕之物。
见得当真惹祸上身,我顿觉气不打一处来,骂骂咧咧不肯再跟他逃。他却犟得好似顽石,跑得好似滚石,我愣是挣不脱,拽不停。钻来钻去如同狡兔逃生,最终,他顶着肩头上的泥巴与菜叶,撞开自家的篱笆门,匆匆拽着我蹲在屋后的杂物堆间。
“看你惹的祸!”我扯下头上的菜叶,气喘吁吁大骂。
“我才没惹祸,是你惹祸!”他噘着嘴别过脸去,手却不肯放松,“要不是……要不是你许了我,我才不管你惹什么祸!”
“我才没许你!我就是我,谁都不许!”我叫喊着拽扯手腕。
“就是许了!”他扭过那张额头犹带血痂的脸,死死拽着我的手,“就是许了!说话要算话!”
“没许!就是没许!”
“就是许了!许了,我就管你!”
“不要你管!”
“就要!”
其后,大约是在他家屋后的杂物堆里打了一架,又或只是我按住他暴打,打得他额上的血痂脱落半块,流得半脑门是血。动静着实太大,引来两家大人过问。他方才还硬气得很,咬着牙不肯落泪,此刻却又哭鼻子告状,说我不讲规矩,说话不算。
他爹向来脾气好,尬笑打着圆场,只说是小儿玩闹,不多大个事,又说自家儿子皮实,让着些也是应该的。我爹却黑着个锅底似的脸,二话不说提起墙角的晾衣杆,“呼呼”连挥打我两棍,其后摁着我的头,硬让我当着两家人的面,认下这个不知所谓的“许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