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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4章 引火架柴堆 两头皆得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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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便不用忧心,待他过了这阵气头便好。”我轻声安慰,忽又想起一事,“既不曾缴印,又召你议事,可是有重托?”

“唔……”江怀玉缓缓点头,指向左侧,“靖王现下住在近旁,舅舅命我晚些随明将军一同,将他迁去城内一间宅邸,严加保护。”

得知江恒正在附近,我颇为诧异,又觉挂心,正待强撑身体前去探望,忽又转念一想:李静姝正与他一诉衷肠,我又何必杵那儿碍眼?也罢,怀玉既是这边的外甥,又是那边的堂弟,由他领兵保护,自是最为妥当。

“既有要务在身,莫在我这儿耽搁。那两都星将是你用惯的人,一同带去,近身防务依旧由他们负责。”我倦怠挥手,“乏了。明早派个人来,引我去那宅邸。”

江怀玉点头退下,我终于得了清静,却总觉夜风中透着一股紧张的气息,始终歇不安稳,只得召来随行的步军都头鲍季训询问,却得知大营已戒严,无唐远特批的手令,一应人等,不得随意走动,连唐远之前给我的那块门禁令牌也不好使。

何三牺牲之后,唐远又提了一名亲卫副长,名唤钱乙。此时,李二已随唐远前去议事,尚未返回,我只得请钱乙去问。据钱乙回禀,唐远依旧与唐迅闭门议事,而唐迎,似乎在李二的“保护”之下,歇在自己的营房中。钱乙神色惶恐,言辞含糊,三唐之间必是起了激烈的冲突。

既如此,我更是无法安眠,辗转反侧,勉强暗自宽慰:狐狸早已迫于无奈交出兵权,又被我撇断心气儿,那袖犬更是个不中用的。再者,狐狸原有心笼络族亲,偏又囊中羞涩,还需瞒着兔儿,拖拖拉拉未能成事。是我深谋远虑,私掏腰包,助兔儿捷足先登。现下唐家军的“唐”,已稳稳是“食草唐”,那两只吃肉的翻不起浪来。呵……从前总是我做恶人,任劳任怨为他扫清后顾之忧,还将贤名拱手尽让,今后,便让他自去处理这些棘手事。待他烦得头疼,总归能体谅几分我的苦心。

熬至天将破晓,钱乙才来回禀,说唐远已回来,却径自去一旁的亲卫值房歇下。

他必然还在恼我,因而不肯同榻。我着实没精力去哄,又不忍心打扰他歇息,只得独自咪一阵,而后起身服药用膳,等候不多时,却是江怀玉前来接引。询问之下,我方知唐远还未解除大营戒严,江怀玉不便将手令假手他人,只能亲自跑这一趟。

我到底放心不下,又召钱乙来问:“唐三、唐五将军还在营房内?”

“这个……末将不大清楚。”钱乙惶恐答。

我思忖片刻,取来挂在墙上的斗笠,盖住头上的绷带,叮嘱钱乙:“仔细守着你家将军,让他睡饱再处理事务。我入城一趟,半日便回。”

钱乙应是得过唐远吩咐,不作过问,拱手应令。我也不再耽搁,当即随江怀玉策马出营,向临沂城赶去。

一路行来,只见大批灾民聚集城外,又有零散的流民自四方行来,仅有的两三处粥棚已不足以赈灾。五月间的气候转热,杂乱密集的聚居地散发着汗水与污秽物的臭气,似乎还夹杂着些许腐臭。城郊治安原属唐迎管辖,也不知是他原先便理不清事,还是因昨夜已被“保护”起来,总之,此时只有三两队兵马心不在焉巡逻,分明有灾民打架争食,竟是无人上前管束。

行至城内,有府兵、差役巡逻,治安尚可。然而百姓亦是面色张惶,早市的摊铺寥寥无几,挑担走街的游郎更是稀少。巷中的乞丐倒有许多,如同成群的老鼠缩在角落,瞪着一双双晶亮的眼睛,那光亮,也不知是渴盼或是怨恨。

原先见那泱泱难民,我尚可心安理得骂太上圣德道君皇帝、骂朱易知、骂韩惠卿,其后又可大义凛然骂天下兵马大元帅、骂曾琦、骂黄敏善、骂刘勉、骂柳公亮、骂王巩,恨不能立刻将他们拖来杀头,开其国库,散其家财,赈济天下。长长的一列名单,翻花骂来也不带重样。可如今,我却又能骂谁?又能杀谁?又能从谁的肚里抠出民脂民膏来?

如此黯然自问,我不由得低头盖紧斗笠,沉默策马,终至那间宅邸。此宅原是知州私宅,那厮不肯受斜封,年初唐远将帅、民二府迁来临沂,他果断“挂印归隐”,连带着“归隐”了好些个要员。既然他忠心侍奉江氏,这间三进院的宅邸倒不如征了,供靖王潜居,李静姝也暂且安置于此。

昨夜,江怀玉已命人将宅邸围成铁桶,承仁军把守外墙与第一进院,星将则驻守后两进院。因是仓促腾空,许多东西尚未置办妥当,四处皆是灰尘、乱草与杂物,一队末等兵正忙着搬运打扫。

入得大门,下马向幽寂的后宅行去,过垂花门,四周便都是自己人。我打量着江怀玉稳健的步态,关切问:“伤,不疼了?”

“原也无碍了。”江怀玉耳尖微红,“只是昨日听你坠马,我赶去得急,在马背上……略颠了颠。”

“年轻小子,恢复得真快。”我羡慕感慨,压低声问,“昨夜,他们说了些什么?”

“我去时,明将军已退避在外,我不便进去。依稀听里头哭哭啼啼的,靖王的声音很低,听不清。”江怀玉欲言又止,终是忍不住问,“悬黎姐,你带她来,究竟是……”

我摇头示意他莫问,反又问:“这几日,你舅舅可有……冒犯他?”

“带靖王来时,舅舅的面色不大好。后来,唐英与舅舅冲突起来,星将也……我怕事情闹大,只好堵在门口……”江怀玉抿紧双唇,满面羞愧。

“好猫儿,为难你了。”我拍了拍他的手臂,忧问,“那小子也挨了棍子?”

“他是悬黎姐的兵,舅舅不便处罚。只是……”江怀玉顿了顿,长叹一声,“我瞧他这几日很是丧气,昨夜本想与他谈两句,他却不肯说话。”

“也罢,晚些我找他谈谈。”我为难轻叹,又含笑鼓励,“还是舅舅舍得栽培外甥,你跟他这小半年,已有兵头子的样了。”

几句话间,已至后宅正居。江恒倒是起得早,正斜倚在檐下的美人靠上,面色淡淡,瞧不出什么来。

江怀玉拱手退去院门外,我走上前去,取下斗笠,随手放下,轻唤一声:“覃思。”

江恒闻声,微微转过头来,依旧面色淡淡。

我本想问他近况如何,又怕得知唐远对他说了许多难听话,竟是问不出口,只得改问闲话:“慌里慌张迁来,府里也没个仆役,早膳可有张罗妥当?”

江恒意味不明轻笑一声,探向身侧的拐杖,拄拐站起身来,自顾向台阶走去。

“小心!”我抢步上前搀住他,提醒道,“有三阶,慢些来。”

江恒由我搀着,缓步走下爬满青苔的阶梯,又自顾蹒跚向前。

我心头不是滋味,劝道:“莫急。我今日便回朐山,召希希她们来,素舆也一同送来。”

“木胫,也需送来。不然,这副模样……”江恒苦笑一声,不再言语。

他所说的木胫,便是崔景温悉心打造的助行器械,绑缚左腿,勉强充作支撑。上演白头村那一出戏前,江恒已试戴过。那东西绑得太紧,勒堵血脉,行走间会不断磨伤肌肤,断然久戴不得。

然而,今后要借他的大旗讨伐临安,他便不能是一副目不能视、腿不能行、体面尽失的模样。

“眼睛,可有好些?”我忧心问。

“在亮处,偶尔可见人影。”江恒的语意毫无波澜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。

“那便是逐渐好转了。”我心头大喜,又急忙提醒,“前头是墙。”

江恒顿住脚步,折转方向朝东墙行去。我小心翼翼搀扶,见他不肯说话,便又道:“你这头发有些短,恐怕只能接假发,也不知临沂的梳头娘子可有这手艺。也罢,晚些我托人问问。哦……衣裳也得多制几套。临沂好歹是上州府,好料子总归寻得来几匹。”

我自顾嘀咕,搀他走至东墙下,又折向北墙,在杂草丛生的四墙转过一圈,再围着房屋转一圈,最终走回落满灰尘的美人靠前。

“院周一百九十六步,正堂八十四步,两厢房各五十六步。”江恒拄拐缓缓坐下,淡然问,“计数可有误?”

我方才走至北墙时,后知后觉他应是在丈量屋院,院周的步数自然无从计数,只得讪讪笑道:“算学先生,莫考我啊。罢了罢了,搀你复查一遍吧。”

江恒缓缓摇头:“坐。”

我抹一把满额的虚汗,端端正正坐在他身侧,正待询问李静姝一事。江恒却问:“体虚力短,声涩气浮,身子也瘦弱许多。此行可是不顺?”

“不妨事。”我故作轻松,摇头自嘲,“前年激战长江,铁索连环,倒不觉怎么着。这几日在海里颠荡,才知这晕船有多熬人。头晕恶心,胃反酸水,这才减下几两肉。好在静姝不晕船,这一路多亏她照顾呢。”

江恒的唇角微沉,旋即又恢复平淡:“受苦。”

“不妨事。”我又叹一声,感慨往昔,“当年,五丈河上,你问鲲鹏可愿伴你遨游东海。我年纪小,心眼粗,没听懂。再过几年琢磨着,你是在邀我去。也罢,得空让拾娘带我出海多练练,不然日后陪你游东海,我一路吐过去,多煞风景。”

江恒忽地一怔,微微别过脸去:“不必。”

“那不成。樊三一口唾沫一个钉,说话算话。”我拍拍胸脯,豪气干云道,“不瞒你说,当年随副帅收复东京之前,我还不知你已被挟去上京,闭门造车定下好一篇宏图大计,要自陆路直袭渤海城,而后遣佯兵引开追兵,亲自带你奔赴率宾府,由海路返回密州,顺道游海寻仙。谁知……哎,你只当是陪我圆这心愿,成不成?日后太平了,咱们出东海,过扶桑,一路往东,看看这大地到底是不是一个球。”

江恒淡漠的神色终于缓缓化开,轻声答应:“好。”

“哈哈。说来,我近年学问大涨,去年作诗一首,你替我点评点评。”我往美人靠上倚去,清清嗓子,摇头晃脑,“道那大地浑似球,驾浪劈波绕一周。今日尚困胶东腋,明朝酒醒见兰州。如何?”

江恒轻抿薄唇,终是蹙眉轻笑一声:“比起‘打得西祁变乌龟’,的确进境不小。”

“那是,多吃好些年的面呢。”我摆手嬉笑,自吹自擂,“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,这话果真有理。仗打多了,见识广了,妙词佳句竟是张口便来。日后兵史文坛,可都得有我樊三的大名。”

江恒不捧场,却是又笑了一声。

斜倚对坐,叽叽呱呱闲聊这几句,我恍觉旧日重现,身躯中蕴起一股说不清的舒适,缠身的疼痛似乎也减缓几分,心中却不禁黯然叹息:那些年,我与他以友相待,不也挺好?我为何要酒色熏心咬他两口?若是没那两口,我现今大可坦坦荡荡要一封和离书,他定也会大大方方成全我,就如同成全郑娇娇一般。奈何世间没得后悔药,我如今只能硬着头皮,两头得罪。

黯然之间,闲话就此中断。晨风自檐下穿过,后背心的虚汗竟是发凉。

“可是受了伤?”江恒忽问。

我微微一愣,料想他应是嗅出膏药的气味,却着实不愿人人都来过问坠马这件晦气丢脸事,只得避重就轻道:“赶路甩那马鞭子,甩得手腕酸,抹了些活血膏。”

江恒沉默片刻,探过手来:“容我一诊。”

“不妨事。有军医照料着。”我委婉推拒,却见他悬着手不肯收回,权衡再三,只得伸去手腕,低声解释,“覃思……我昨日实是疲累,倒头睡过了,是以今日才来看你。”

“惜身。”江恒缓缓收回手,眉头轻蹙,黯淡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涟漪。

他作如此神态,想必已消气,我便又拾起方才的话头:“嗯,我省得轻重。说起作诗,当年郡王府赏雪宴,静姝也作过一首好诗,‘我欲乘风凌绝顶,扶摇直到广寒城’。多好的志向,多好的姑娘,白受这些年的磋磨……哎,当真是个可怜人。她或许对你难以启齿,可前两日在船上,她与我哭诉,那桩亲事,实因李俞尧——”

“从你安排便是。”江恒的神色忽又一冷。

我不防一噎,硬着头皮又劝:“当年你受困北辽,李俞尧见她终日神思恍惚,问她不得,转而严审女婢,得知她是为你挂怀。他顾虑惹来祸患,强逼女儿下嫁旧部。静姝万般不愿,抵死不许那人近身,其后李母病故,她便幽居道观,直至那人战死,也不曾——”

话还未尽,江恒抓起拐杖,起身踱向房门,伸杖探了探门槛,径自回屋,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寂。

我干坐一阵,起身跨入门槛半步,探头朝着东间槅门后的身影,叮嘱道:“李俞尧那头还未谈妥,我得携静姝去一趟。临沂这头有如镜做主,先加紧筹备着。”

瞎子又装起聋子,一动不动,一声不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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