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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5章 舍己为诱饵 劈身作柴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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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今日便去?城外大营可是……”明澄的眉头皱得更紧。

“关宁压得住人。”我低头嘟囔,似乎嗅见饭菜的香气,便放下争议,“竟已到膳食?也罢,在你这儿凑合几口,还要赶路呢。”

“你……糊涂。”明澄无法,只得传膳。

我招呼门外的江怀玉进来,一同匆匆用过饭,携上婚书,向城外赶去。大营尚未解除戒严,仍需江怀玉所携的手令方可进出。入营之后,除却巡营细犬的吠叫声,整座大营静默得压抑。

及至帅营,唐远却不在值房内。我询问门外站岗的钱乙,得知唐远晨间又去找唐迅议过事,回来时面色沉重,下令继续戒严,而后独自返回营舍,再未通传其他命令。

既如此,必是又没谈妥。

狐狸比兔子多出好几个心眼,我确不放心在此时离去,然而李俞尧那头非我出面不可,丝毫耽搁不得。思量再三,我轻轻推开房门,正待叮嘱唐远几句,却见他和衣趴在木板床上,连靴子都未踢掉,抱着枕头与皱成一团的薄被,睡得死沉。

矮桌上摊着舆图,杯中残余半杯浓茶,碗筷随意丢在一旁,令牌、纸笔更是散乱无章。

显然,他方才正苦思对策,却实在抵不住困倦,只能倒头睡一阵。

见此情景,我更是不放心离去,原地杵半晌,轻悄悄走至矮桌畔,稍加整理,而后摊开纸页,将葛兰一事以及我近日的行程简略写下,末了,叮嘱他好生吃饭、按时睡觉。奈何来去匆忙,并未随身携带私印,我只得在落款处潦草画一颗桃,又画一只大头虎,权作讨他一笑。

待得墨迹干透,我用砚台压住纸页,轻步走至床畔。若在平时,他大概已未醒而先睁眼,此时却只是眼皮一跳,粗重的呼吸骤然急促两吸,依旧不醒。

这呆贼,还当自己是十来岁的小子?便是再焦心,怎能一连几日不合眼呢?樊三爷英明神武,即便当真被俘,又岂会寻不到脱身之计?呆贼,呆贼……

静静望他许久,我也觉疲乏不堪,恨不能蜷在他身侧,闭上眼,梦一觉,暂且不理会这些逼得人发疯的烂糟事。

最终,我将装有婚书的小匣放至床头,轻轻将他的乱发理至耳后,垂眸凝视着他疲惫的侧脸,心中默念:呆贼,可不许再说我悔婚。那郡夫人,是圣旨硬封,从未问过我的意愿。这婚书,是我自行开具,亲手盖印。孰轻孰重,你分得清。

轻悄悄出得房门,我低声叮嘱钱乙:“你是身边人,得劝着些。让他睡饱、吃饱,养足精神再处理事务。”

钱乙神色复杂,低头拱手,并不多言。

其后,江怀玉领我以及随行的半都人马出营,亲自送至渡口,忧心忡忡再三叮嘱,终是在我的催促下,依依不舍回城。我携李静姝登上渡船,过沂水,沿官道策马抵达沭河,再乘船顺流直下,转至支流,向朐山行去。

来时策马狂奔,不顾上对路旁的灾民多作留意。今时乘船,见得行人结成蚁队,正沿河向朐山逃难。河道两侧生有许多榆树,夏季的榆钱果正当令,榆叶却老得不成样。然而此时,河道两侧的榆树果叶全无,秃得险些叫我认不出来。至于草丛与滩涂,也如同被肉犁耙犁过,山蒜、葛根、桑葚、蛤蜊、泥螺、螃蟹……能挖的定然挖了个干净。若非经年战乱导致人口锐减,这些荒野之物根本不足以续住灾民的性命,眼前的景象便不是摘树叶、采山果、挖野菜、翻蛤蜊,而是啃树皮、吃黄土、换幼儿、杀妇女。

我坐在船头观望一阵,悻悻返回船舱,以靖亲王的名义写劝降信,奈何提笔便觉头脑昏涨,只得暂且撂开,和衣打个盹,睁眼竟已天亮。李静姝倒是分外关心我的身体,一日三问安。她有凌霄志,我越是一副短命相,悬在她面前的蜜枣便越诱人。虽说我不愿在身侧养狼,可李静姝好诱,李俞尧却难撬,价码开小了,他必不肯做这稍有不慎便会灭族的买卖。

是以,我故意露出十二分虚弱,关门写好劝降信,暂且撂开烦心事,一路病歪歪躺回朐山。晋跃忙不迭迎接汇报,朐山这头暂且无碍,李俞尧仅是趁着顺风,遣小队先锋近前虚晃一圈,王拾娘刚架上炮,那队先锋已果断归阵。

既如此,我便让李静姝速速修书一封,遣渔民兵送过去,邀李俞尧于岛礁详谈。这头正写着,晋跃冲我使了使眼色。我示意李静姝继续写,而后与晋跃一同走出港务侧厅,压低声问:“何事?”

“晨间,沭阳送来一封密报。”晋跃低声回禀,自袖中取出封口的信报。

我心头一沉,取信速览,心头更是咯噔一跳——范九月,跑了。

沭阳那头忙于救灾,千头万绪,难免有些混乱。一直老老实实的范九月竟趁此时机,使了个遁地法,消失无踪。牛三德已命人挖地三尺,却不得结果,只得向我请示,可需张榜悬赏这位“九娘子”。

妈的。姓张的总爱与我过不去,名字里带“九”的更是个个儿都要与我作对?范九月是正经的癸队斥候,一旦逃脱,便是鱼入大海,哪里还捕得回来?现下,她不是要来朐山刺杀我,便是去临沂劫江恒!

蠢婆娘,愣是听不懂人话。我苦心筹划,让江恒堂堂正正复生,今后还要保他富贵终老。她范九月算哪根葱,手里有几个兵,凭什么插手作怪?早知如此,我便不该顾念范十月的恩情,而是果断将她一刀宰了!

急速权衡片刻,我让晋跃在门外待命,又遣人召周思报来,而后折身返回侧厅。李静姝已写好书信,恭恭敬敬呈上。我速速一览,微笑点头:“好,我这便命人送出去。你一路跟着我奔波,想必也累了。先去值房用饭歇息,待令尊回信,再一同前去会面。”

李静姝依言退下。我坐在书案前,点灯烧掉密报,而后摊开纸页,悬笔又思:我与江恒的安防极为森严,范九月未必会以我二人为目标。说不准,她依旧潜伏沭阳,或许是要……挟持樊宝骏?不……不只樊宝骏,西虎帮重将、后勤司中坚、明澄、薛六娘乃至柴济、李静姝,但凡折一个,于我而言,皆是难以承受的损失!可向来只有千日做贼,哪有千日防贼?偏生这贼,非寻常之贼,而是一柄由老爹悉心打造,又在苦难中磨砺多年的不折暗剑。

我难以落笔,目光左右逡巡,无意间落到砚台上。砚台中尚有残墨,正是李静姝方才所研。

我没由来一怒,将竹笔狠狠一撂:“江七,瞧你招的这些烂桃花!”

竹笔在桌案上连滚几圈,飞溅的墨渍好似浓黑的血迹。

发过这一阵火,我揉皱纸团,将墨渍擦去,重新摊开一张,深思良久,终于落笔,让牛三德不必费力张榜,加强自身安防即可,顺带让冯真娘自后勤司中甄选三十名得力人手,以备调去临沂,接手靖王的近身庶务。

刚封下漆印,周思报便赶来。我交握双手撑于桌案,拇指不断打着圈,沉脸道:“有件事,颇为棘手。范九月……似乎被临安策反,意图对靖王不利。我网开一面,将她秘密押至沭阳关押,可她近日,逃了。”

周思报只知靖王生还一事,却不知我将范九月押去沭阳,闻言大惊:“范姐姐岂会……”

“既已反叛,便没什么‘范姐姐’了!”我拍桌一怒,半晌,勉强压下怒火,语重心长叹道,“世事无常,人心易变,不可感情用事。你最知她的本事,她藏在暗处,我防不胜防,倒不如以身作饵。你且思量思量,她大致会有哪些招数,再与童二、斗木獬商量计策,让我的安防露出空隙,诱她前来刺杀。但凡她现身,就地格杀,不必请示!”

周思报不由得攥紧手指,低头良久,红着眼道:“是。”

屏退周思报,我又命传信兵将封漆的军令送去沭阳,再召晋跃进来,严肃叮嘱:“你几个,务必加强安防,亲兵时刻贴身跟随。尤其是陈二,向来吊儿郎当。让他在饮食上格外留意,不许偷摸儿买酒喝,也不许给老婆买胭脂糕点。一应所用,俱由军中采买。”

晋跃面含疑惑,旋即沉声拱手:“末将谨遵军令。”

安排完这一桩,我才顾得上传饭食进来,挑过两筷子,却因头风发作以致食不下咽,唯有盯着饭菜,恶狠狠想:老子必须吃好,睡好!不论已折去多少寿元,老子至少还要咬牙活十五年,下完这一盘棋。如若不然,我骤然崩逝,唐远这匹烈马彻底脱缰,而江氏的臣子必会不遗余力扑杀唐家,天下恐会顷刻陷入混乱。这罪过压下来,我纵使做百世猪狗也赎不清。

明澄骂我糊涂,确也骂得在理。宣太后私义渠王,吕太后私辟阳侯,冯太后私睿、冲,皆是壮年寡母凌弱质幼帝,不论是否功成,终归落下帏薄不修的骂名。唯有那韦后欲盛胆大,中宗尚在人世,便与权臣私联,终是身败名裂,阖族覆灭。

我这一步棋,如同步韦氏后尘,大抵称得上糊涂。傲兔儿不愿做武三思,俱在情理之中。然而时事不由人,自西北抗敌起始,我苦寻救国策,恪职镇边、投效副帅、救迎靖王、侍奉昏君、潜养室子、复京畿以辟二都、据江宁以制临安、割胶东以谋自立,戎马七年,如涉深水,如撞南山,无一路行得通。天弄势,势撵事,事驱人,还不知是怎一回事,便被逼至这一步棋上,悔也悔不得。

悔不得,退不了,怨无益,烦无用,唯有加餐饭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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