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远登时挂不住面子,皱眉道:“该。”
我喝两口热汤,问:“临沂可有变故?”
唐远刨筷的手一顿,瞥我一眼:“如镜兄不曾与你提起?”
明知故问!但凡我先顾着正事,顺道探望江恒,之后再来找他,他便与我闹气。我敢先回城么?
“顾不上呢,回来便往你这儿来了。”我嗔他一眼,放下汤碗,正色问,“有三位文肱坐镇,赈灾我倒不担心。可回程路上,偶然听两位官员争执,他们得了露布,却颇有疑虑。这半月有多少人来?他们是何说法?临安可有回音?”
“十余人。城内之事,不清楚。”唐远的面色又有些沉,似乎不愿谈论与江恒相关之事。
也罢,不急这一时半刻,明日亲自问明澄便是。是以,我转而论起军事,小心藏住南征的意图,将《盐州兵马五事》粗略道来,征询他的意见。
唐迅认真听完,却不答话,自顾用饭。向来利索如他,今日竟细嚼慢咽起来,吊我老半天,才放下碗筷,惜字如金道:“甚妥。”
“不曾有哪处疏漏?”我试探着又问,见他不答,只好改论别事,“左军既已返回济州,可是一同接管兖州?依我看,红犁军还是调回莱州为宜。不然那头离得太远,没一支正经的兵马驻守,恐会生出遍地匪患。”
“嗯。已调去了。”唐远依旧是惜字如金。
方才在浴房他尚且热情,这会子谈几句正事,他立时冷淡起来。我深知彼此间的伤口方开始愈合,轻易折腾不起,只得就此打住,伸指戳向他的臂膀,意味深长问:“唐帅,那切磋护具……”
唐远抿唇睨我一眼,眼中的冷淡化作半分羞恼。
“老规矩,不谈军务嘛。”我抹了抹他手臂上的汗渍,眨眼嗔笑,“一身臭汗,搓干净了来。”
唐远轻哼一声,命士卒进来收拾碗筷,便奉命沐浴去了。
连日奔波、风餐露宿,着实疲惫,大局纠缠、暗流纷涌,更耗心神。我闭目托腮,思量许多事务,竟不知几时又打起瞌睡。直至被人打横抱起,我方惊醒过来,挣扎惊喝:“星将——”
唐远紧收臂膀,大步走至床畔,将我轻轻放下,脱下我的鞋袜,而后转身向矮桌,吹熄油灯,挨着我躺下,却始终一言不发,好似因我过激的反应而败了兴致。
“好关宁……方才迷糊了,还当是在林子里扎帐呢。”我侧过身去,搂着他的臂膀,婉言辩解,“烂桃必不会轻易认栽,或许会遣刺客北上。莫说我得格外仔细些,你也务必加强安防,尤其是……”话至此节,我深恐他追问范九月之事,白头村那出戏编不圆泛,只得含糊过去,“总归要加强安防,切勿让生人近身,饮食也须仔细检查。”
“嗯。”唐远冷淡应一声,背过身去,“你也累了,歇下吧。”
我不禁一愣,终是装不得这副小意温柔样,撒气往他后腰上一戳再戳,嘟囔咒骂:“小心眼,大醋缸,鸡肠子,狗脾气,拧巴鬼,负心汉——”
“樊宝珠!”唐远猛地翻过身来,将我的右腕扣至头顶,沉声警告,“莫惹我。”
“偏惹,怎地?”我仰脸挑衅,煽风点火,“有种,来战!”
怒而挠之。他正在气头上,一封战书便彻底挑飞了矜持。然而此番切磋,他却不讲武德,仗着个儿大力强,故意用力亲吮。次日晚起时,他扫了好几眼我的脖颈,终于得着舒坦,眉尾甚至挑着几分得意之色。
瞧他这副欠揍样,我无需照镜,也知脖颈上必有几道红印,心中直笑他幼稚:瞎子看不见,旁人又岂敢直视樊将军?便是扫眼瞧见了,六月间的天气,蚊子盯几个包又有甚稀奇?
“没个轻重!”我捂了捂脖颈,恼怒责怪,“肉做的脖子,哪日叫淤血堵了,我翻眼一去,看你与谁哭去!”
“好个悍桃虎。”蚊子将军不以为意,搂住我笑哄,“下不为例。”
一同用过早午膳,他却说有要事与明澄商议,牵来无烽,与我一道入城。城内的光景与前回无多变化,街市依旧萧条,米铺的兑率仍是三倍。不过,在此等境况下稳在三倍,孙七贵应已尽力了。
打马路过知州私宅,我含糊问了问唐远,得知葛兰等人已入住后巷小宅,至于那位“挂印归隐”的施知州,至今不曾前来拜谒。想是沂州叫我不明不白占着,他这主官生怕脱不了干系,坚决不肯沾染半分,定要等到临安明旨宣告才敢现身。
也罢,不急。临安此时定已炸开锅,且叫它沸腾一阵,再看这锅里能煮出些什么来。反正不论是舀粥的大勺,还是劫仓的大刀,我都已齐具。倘若烂桃硬是不肯端饭食来,我正巧省下做局的工夫,直接判他个“为君不仁,放任灾情,逼死万民”的罪名。官吏一再寒心,灾民一煽而动,将士一呼百应,唐远已不剩多少军粮,亦是别无选择,只能随我挥枪南下。
行至州衙,明澄忙得不可开交,我与唐远只能去先书房候着。这人大约是终于将这口哽住两月的气顺了过来,我好端端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,他在我一旁坐着,却伸过手来,捏着我的左腕把玩,反复抚着那两道淡疤。
我微微睁眼,嗔怪提醒:“在外头呢,叫人瞧见了不好。”
“名正言顺,有何不妥?”唐远那若有所思的笑意顿止,悻悻丢开我的手腕。
“好关宁,现今是多事之秋……”我顿了一顿,生怕又惹这醋缸子不快,只得将劝说的话语咽下。
不尴不尬候得有一个时辰,明澄才带着满头热汗回来。斯文如他,见得无外人在场,竟直接将衣袖挽至上臂,一屁股坐在书案后的大椅子上,猛摇折扇,连喘燥气。我连忙上前,倒了杯温茶递去,含笑恭维:“明相日理万机,倒叫我两个偷了闲。”
明澄将那杯温茶一饮而尽,尚不解渴,索性放下折扇,拖过我手中的茶壶自斟。茶壶转手间,他的目光自我脸上掠过,而后在脖颈处略作停顿,眉心微蹙,又瞥一眼唐远,终是不曾说个甚,斟茶再饮一杯,匀过气儿来,先问我:“盐州如何?”
我重新落座,将此行所历大略道来,着重说起兰陵驿之事,忧问:“前来的官员可有安置妥当?可有召他们拜见靖王?”
“安置在城东驿舍。前日已请靖王移步州衙,接见诸官。”明澄重新摇起折扇,烦忧苦笑,“仅有十余人,今日又来一人,并无各州主官。徐州那二位应还在路上,暂未得他们抵达的通报。”
以柴济的名义广发露布,竟然还召不来一个主官,这些穿绯紫的当真谨慎。不过底下的佐官前来,应是得主官默许,又或是主官已弃印南渡,佐官只能自拿主意。无论如何,只要各州正经的官员肯来,局面便于我有利。
“不急。文人坐车,慢悠悠的,说不准还有许多人在路上呢。不过,据驿站那二人所言,京畿灾民正涌向徐州。”我顿了一顿,转头问唐远,“徐州离灾区尚有些距离,济、兖二州的情形,唐迅将军可有来报?”
“泥沼未干,暂未见大批灾民向此逃难。不过……”唐远简略回答我所问,转而对明澄道,“今晨得罗郎中密报,刘勉遣密使前来试探。应是北梁安插于胶东的探子听闻露布所告,江承吉失去依仗,唯恐胶东与南梁联手,有拉拢谈和之意。”
我斜睨唐远,暗自腹诽:贼兔子,在我面前摆一副不愿过问的姿态,私底下却抓紧不放。他几时得的密报?我怎地一无所知?啊……晨间酣睡时,他好似起身了一阵,必是去读那封密报。好哇,有事不先与我商量,偏要弄得这般生分?
明澄听闻此讯,倒是不意外,摇扇深思,蹙眉道:“此时不宜与伪朝接触,以免落人口实。”
唐远却有异议:“我倒觉得,这不失为战机。此前请春武军安插的内应仍在东京,倘若江乘吉有迎靖王入京之意,倒不如假意答应,遣精兵护送,借机里应外合发动军民,一举夺取京城。如此,便可速战速决,减小伤亡。”
我更是烦忧,心头怨骂:这犟种,怎就偏长着这一副可恨的头脑?我能翻出多少招数南征,他便能翻出多少花样北伐。这倒可好,贼老天亲自下场,铺千里淤滩堵他的棋路,他扭头又找出一条新路钻去,我又要如何拽回?
唐远似有所察觉,在桌下轻轻握住我的手,心平气静道:“宝珠,南梁无强兵,五年之内,不足为惧。河南之地虽为洪灾所毁,可河北尚存。此时北辽自顾不暇,正可一鼓作气收复失地。先以河北供养河南,明后年还可将河南灾地开为淤田。据京畿、河北、京东三路,海陆皆丰,足以与江南长久抗衡。再者,北辽并无余力吞并关中,倘若时机成熟,或可与汉中张世矩联手,收复关中,再复西北。得全北半壁,南半壁便成囊中之物。”
他不动声色藏住战略意图,此时杀我个措手不及,偏又讲得头头是道,我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,只得行缓兵之计,委婉劝道:“来时听徐州那二人争执,倒给我提了个醒。世人皆知北辽已杀靖王祭旗,时隔多年他突然复生,这些年的经历说不清楚。临安正愁如何应对,此时咱们与伪朝接触,稍有不慎便被人扣上通敌的罪名。倒不若坚决拒绝,待咱们灾后恢复元气,作势联南罚北,届时再与江承吉谈判,他自会有求必应。”
“好。”唐远难得欣然听劝,似乎暗松一口气,在桌下摩挲着我的手腕,含笑道,“北伐我来操心,届时还需宝珠保护后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