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禁一讷,却又不知怎地,挨他这一句怨,心头反倒自在一些,便接上先前的话题,好言关切问:“太后胞兄时任国子监任司业,勉强也算你的舅家。他如何了?太后又如何了?”
“司业不幸殁于寒疫。”江恒顿了顿,“母后……罢了,不提。”
我沉默片刻,试探问:“扶英如何了?”
江恒低头不答。
“无妨。”我缓缓推着素舆,安慰鼓励,“耶律老贼的精锐折损殆尽,此番仓促北归,一窝子斗得腥风血雨,五年之内缓不过气来。咱们沉住气,先恢复国力,再一举收复失地,届时兵指关外,自然能赎她们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江恒轻声回应。
“说来,这回只有个宗正司丞过来,倒未听闻昭庆随行。”说及此,我想起那身翟服样衣,不禁冷笑一声。
“你与六姐会过面?她……近来可好?”江恒迟疑问。
“好得很呢,专给老九做信使,找过我两回,回回都拿什么劳什子的国夫人做诱饵,骗我去御前。”我冷言讥讽。
江恒听出我话风不对,便也不再问了。
其后两日,本打算养精蓄锐,以备应付那来者不善的宣谕使,谁知却出了一件哭笑不得之事——那日突然冒出刺客,求我收容孤弱的百姓惊哗散开,此事便不了了之。其后竟有人趁着领粥时人多眼杂,将襁褓中的幼儿放在粥棚外。头一日还只得三五个,府兵报与明澄,明澄便做主送去军属营抚养。谁料这口子一开,后两日那粥棚外竟多出三四十个幼儿来,连我这宅院的大门口都有人趁夜放了两个。
葛兰那后勤司不过初具雏形,尚不及分出育幼、养恤、济民等下设都所,仓促之间办不下这事来。思来想去,我只得亲自出面,在北街设一间育婴堂,对外宣称是樊夫人与紫葳居士一同开设,托李静姝偶尔去坐一坐。用这桩事务拴住这痴情女儿,也免得江恒总是不冷不热,叫她寒了心,扭头跑回明州去。
这头刚落定,唐远便传讯,称宣谕使明日抵达。
六月廿四,暴雨骤降,暑热消退。明澄与柴济领着各州佐官前去城外迎接,施道辅也被连拉带拽了去,我与江恒则在外间院的正堂中等候。屋外雨声之大,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、石板上,好似老天爷放鞭炮庆祝靖王归宗。雨幕密得叫人瞧不见二十步外的光景,我斜倚门扉,望着雨色,在脑中反复演习应对之策,却又不禁走神琢磨起东林寺那桩悬案。
幕后主使自然是江慷,出面下手的董令武至今下落不明,而那出谋划策者,依旧隐在迷雾之中。
方小星殒命,我残一臂,二营精锐、数百将士无辜牺牲,此事绝不善罢甘休。据这大半年的观察,柴济可排除嫌疑,江慷的贴心小棉袄董金鹏便是首要嫌犯,柳公亮从次。日后马踏临安,自当提这二人审问,将一干贼犯枭首示众。江慷心知肚明此事不可善了,倘若柳公亮涉事其中,杜直方身为他的门生,不止会不遗余力搅黄靖王归宗一事,恐还会借机对我发难。
据暗探近日回禀,李谓之与我的上书前后脚送至临安,江慷果真装死,直至柴济的后手冷不丁发动,进奏院刊印抄送各方,江慷依旧试图全数扣押刊本。奈何装死一计致使他失去先机,朝臣早已私下传阅,民间亦是议论纷纷,高坐龙椅的皇帝掩耳盗铃,更显心虚可笑。
最终,也不知是江慷自寻台阶,或是“许王党”张圭自作主张,竟在朝议时公然提及近日关于“天家嫡系流落胶东”的传言,恳请江慷下旨核查。江慷故作惊喜,险些泪洒朝堂,急忙让柳公亮拟定北上访察事宜。
此刻,江慷定然如坐针毡,而至今独相、圣眷正隆的柳公亮不论是否掺和东林寺一事,自然要为圣上排忧解难。
也罢,老子的灾民嗷嗷待哺,倘若杜直方不识时务,老子干脆扣人,借刺客一事做文章,直接挥师扬州,开仓廪,占良田,也省得唐远念着北伐不忘。
沉沉思量间,目光不自主游移开去,恰巧落向立在檐下覆甲执枪的江怀玉,我忽然想起一事来——怀玉在那宗牒上也是亡者,他又要几时才能堂堂正正复生?眼下……罢了,眼下须顾着江恒这件大事,不可节外生枝,他这件事,还是往后稍一稍吧。
江怀玉近来也有些奇妙,竟像是背后长眼睛,回头与我四目相对,坚毅的眼神一怔,旋即冒出一丝窘迫,立刻转头直视前方。
我正暗自发笑,这才察觉江恒唤了我好几声。瞎子全靠听觉辨别外物,此时雨声扰人,他应有些不安,坐姿虽端正泰然,手指却不禁叩紧扶手。
我走回他身侧,安抚道:“莫怕。今日示弱,不必掩饰伤残。便是要动拳头,怀玉还在外头摩拳擦掌呢。”
江恒缓舒一气:“有劳。”
板凳夫人体力衰退,久站不得,便搬来凳子,挨着他坐下,望向门外的雨幕,叹道:“也不知这一场暴雨,得浇塌多少窝棚……”
江恒沉默一阵,委婉询问:“此事落定,宝珠可愿同我巡视安民?”
“瞧你,生怕我卖你换粮草啊?”我听出言下之意,挖苦道,“你亲自教授‘扮娇弱’一方,我再添一味‘撒泼打滚’,老九召我三次都未能得逞。且瞧好吧,我如今可不是那愣耍横、吃闷亏的樊三了。”
“惭愧。”江恒赧然微笑,神色已镇定许多。
正此时,士卒前来通报,道那宣谕使已抵达大门外。我站起身来,轻拍两下江恒的肩膀,大步走至屋门外,眯眼盯向雨幕中的照壁,终见几道人影由侍从撑伞,向正堂行来。
打头的自然是杜直方,略后半步的应是宗正司丞江从堟。此人是鲁山王后裔,已是旁支中的旁支,原先仅封乐平郡公。据江恒所言,北狩途中,辽贼公然侮辱宗妇,当时众人心气尚在,群情激奋大闹一场,好几位宗亲臣僚因此丧命,江从堟这小虾米却趁乱逃脱。前些年他逃回江南,江慷为安抚宗室、彰显圣德,为其加封应国公,任宗正司丞。
据江恒回忆,当年寿庆攒局的马球赛上,江从堟随江慷一队,与我打过两杆。奈何原先顾着江恒的处境,我不敢随意攀交权贵,不认识几个宗亲,故而全然不记得此人。
暗自复习情报间,杜直方、江从堟已走至屋檐下,手中各执一个木盒。明澄、李谓之紧随其后,施道辅这东道主如丧考妣,垂头磨蹭,与明、李二人拉开两步距离,“布衣”柴济随在最末,借着向屋檐下躲雨的意思,将施道辅往前推了推。唐远不曾现身,应是领兵候在府门外,看住随行的那两都侍卫亲军。
我扫眼打量二人,只见杜直方年近四旬,长身细目,留一小撮山羊胡,姿态颇为儒雅,并未显出倨傲之色,而江从堟分明尚在而立之年,瞧着却显老,摆出一副严厉的“长辈”架子。他远远见我立在堂外,便已直横横盯来好几眼,此刻那眼神更是恨不能将我剐下一层肉来。
呵。不过就是输一场马球,何至于记仇至此?
我心中暗笑,低头福礼:“杜宣谕、应国公远道而来,妾有失远迎。”
杜直方尚未发话,江从堟当先开口发难:“樊夫人与武将私斗,屡召不回,意欲何为?”
好哇,果真是先拿我开刀!真个儿是蠢材,屋里那个软柿子不捏,偏挑溜圆的硬石头刁难?
“国公有所不知,那董令武至今逃窜在外,屡屡遣死士前来暗杀。据那些贼人交代,董令武潜伏泗、楚一带,只要妾身南下,他便要来劫杀。”我捂住心口,怯弱诉苦,“妾身害怕极了,哪里敢过那洪泽湖呀?”
江从堟不妨吃一瘪,语滞片刻,旋即又发一刀:“无稽之谈!世人皆知樊夫人厮混军营、狎近外男,恐怕是红帐不空、枕衾常暖,这才舍不得走吧!”
“国公何出此言?妾身出军伍,从不忘忠君报国之志,辅佐家父留下的这支残兵征战多年,虽无多少功劳,却也得圣上不吝褒奖。国公却说……却说……”我扭回头去,望一眼江恒,掩面而泣,“国公当着靖王的面这般诋毁妾身,妾身倒不如……一头撞死以证清白!”说罢,我往后一仰,作势往檐柱撞去。
“使不得!”明澄抢上前来,虚拦一把,对江从堟急切申明,“国公切勿轻信谣言。承恩军四方征战,幸有樊夫人出谋划策,这才屡屡化险为夷。夫人常居军伍,免不得有心人造谣生事。此事已得靖王明断,国公又何苦为难弱质女流?”
“靖王?”江从堟冷笑一声,还待刁难。
看戏的杜直方却发话:“我等奉旨访察传言,此为要务。国公心系宗法,待后好言询问便是。”
江从堟终于闭嘴,冷厉的目光却向堂内扫去,堂内则传来江恒的咳嗽声。
我见好便收,抹去泪花,情真意切道:“宣谕明察。妾身原以为靖王身故多年,日日垂泪哀缅,前些日听闻乡人传言,深恐是太上皇或是余下两位亲王渡难南归,匆匆赶去接应,谁知却是……真是天佑大梁!哎……妾喜不自胜,倒是啰嗦了。殿下正在堂中等候,二位请进。”
杜直方不再多言,当先迈步入内,余人随之步入正堂。
“杜宣谕,有失远迎。”江恒端坐堂上,颔首向杜直方致意,旋即掩口咳嗽两声,又问江从堟,“族兄,阔别经年,近来可安?”
杜直方不曾见过江恒,拱手行一礼,而后看向江从堟。江从堟不置可否,打开手中的木盒,取出一幅画卷,装模作样对着江恒打量比对,也不知心中还盘算着多少刻薄刁难。
“呀,这是出自哪位画师之手?画得好似真人!”我抢步上前,出手如电扯过画卷,满面惊奇向江恒展示,“殿下,你快瞧,当真画得……”话及此处,我忽而一僵,讷讷垂首,“妾忘了,你看不见……”
江从堟本欲开口申斥,骤闻此言,惊诧愣住。杜直方亦是大为惊讶,蹙眉问:“樊夫人此言何意?”
照此情形,二人皆不知江恒已目盲,看来江慷囚禁迫害亲兄一事,并未向二人透露。
我心下了然,一手捏画卷,一手抹泪,低头走回江恒身侧,哀婉诉苦:“殿下饱经磨难,竟是……竟是……目盲身残!也怨妾身无能,当年若是率军直袭上京,冒死营救殿下,又何至于……”
江恒咳嗽一声,探过手来,摸索半晌,终于抚住我的手臂,轻声叮嘱:“宣谕面前,不可失态。”
我狠抹一把泪,将那画卷往身侧的空凳子上一掷,握紧他的手,恨道:“总之,妾与那害你的贼人不共戴天!”
道完这句,虎帅微眯双眼,转眸向那二人睨去。江从堟不由得微缩脖颈,目光下斜游移,正不知该往何处投去,终于找到凳子上的画卷,假作在意“法宝”,注目不动,勉强掩饰住惧色。杜直方的神情亦不大自然,却强作镇定与我对视,对峙少时,忽然意识到直视宗妇于礼不合,便又将目光移向江恒,口中却向我问:“此事原委,还请樊夫人详细道来。”
“经年磨难,落此残身,惨淡潦倒,不提也罢……”江恒接过话来,咳嗽两声,又问江从堟,“辽敌曾许诺代传家书,不知族兄可收到孙夫人来信?”
孙氏正是江从堟原配,这厮丢下老婆跑了,在临安另娶妻室。虽说逃回来的宗亲官员大多如此,可到底不光彩,个个儿讳莫如深。被江恒乍然一问,江从堟哪里敢追根究底,反而讷然答:“不……不曾。”
他这一句“不曾”,便是囫囵承认眼前人正是靖王。杜直方当即向他横去一眼,而后又向我与江恒反复打量,经一番深思熟虑,索性祭出杀手锏,打开手中的木盒,高举黄绢:“郡夫人樊氏听旨。”
众人听得有旨,纷纷下拜。我故作为难之色,目光在江恒与那黄绢之间来回不定,磨蹭半晌,终是如一对苦命鸳鸯一般,哀哀戚戚搀起江恒,极为艰难扶着他一同跪下。
杜直方扫视一圈,凛然宣旨。
“敕郡夫人樊氏:朕绍膺骏命,夙夜兢业,惟恐有失祖宗之业。自天圣之祸,国步艰难,宗室遘祸,靖亲王从扈太上皇北征,殒于虏廷。其丧归葬扬州,举朝哀恸,天下所共知也。
“今闻尔所递之书,称靖亲王生还,其事甚异,朕实骇闻。尔自军旅,累年伤行役之劳,忧思所积,恐致心疾,或生恍惚;又或奸徒为利所诱,欺诈荧惑,伪冒天潢,混淆国本,情不可测。朕念尔忠诚,不忍加谴,然顾宗庙之重,岂容轻忽?
“命尔即日携此自称天潢者,同赴行在,听大宗正司核实。朕当推至诚,务尽公允,尔其钦承,毋或稽违。”
烂桃的圣旨向来比他老子的还酸。杜直方洋洋洒洒地念,我呜呜咽咽地哭,江恒断断续续地咳,咳至最末两句,干脆身躯一软,歪靠向我。我当即将他一揽入怀,顺手捏破袖中暗藏的鱼鳔,将鸡血抹向他的唇角。
“郡夫人樊氏接旨。”杜直方凛然催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