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是一家人,话说开便无妨了。”我平复怒色,好声好气道,“容我多句嘴。外臣各有各的算盘,与圣上、宗室哪里是一条心?前些年重立敦宗院一事,遭那些南臣百般阻挠,司丞自是深有体会。相王、许王依旧陷于辽境,幸而靖王九死一生归国,自是为圣上添一条臂膀。疏不间亲,当年齐王受外臣蛊惑,挑唆太上皇与废太子离心,最终落个什么下场——”
“谨遵宗法,不可妄议朝政。”江恒出言打断。
我抿唇作一副不吐不快之色,坦诚直言:“殿下莫怪妾身多嘴。族兄是正直人,哪里知晓外头那帮人的鬼蜮心思?族兄且听我一言。去年圣上已打算为我加封,特命长公主探望贺喜,连翟服都送了来。谁知长公主前脚走,那董令武后脚便设伏害我。如此蹊跷,难道不是外戚与外臣勾结作祟,故意叫圣上下不来台?圣上英明,知我蒙受冤屈,是以至今压着这桩冤案,不然何不明白判我死罪?我自也知晓圣上一番苦心,这才安分驻守前线,厉兵秣马,逼迫耶律老贼弃地北归。有这番功绩,日后回朝复命,圣上也好替我说话,再一并清算那帮奸臣。皆是自家人的默契,落在有心人口中,倒不知成什么了。族兄不妨琢磨琢磨,临行前圣上的切切嘱托,难道不是别有深意?还望族兄勿受外人蛊惑,挑唆圣上与靖王不睦,惹祸上身不说,还叫宗室在外臣面前更抬不起头来。”
江慷到底对江从堟有何嘱托,我自是不知,想来必是云遮雾绕、欲语还休,不然江从堟也不至于对江恒的残疾一无所知。被我这一圈圈绕下来,江从堟露出若有所思之色,却到底不肯应声。
我假作替江恒顺气,轻抚他的后背。江恒会意,掩口轻咳两声,赧然颔首:“身残体弱,族兄见笑……夫人领兵多年,见地不输须眉,虽有妄议不当之处,却也不无道理。宗室凋零,更应同心不疑,为圣上排忧解难。伤情既已验明,还请族兄向宣谕如实相告,圣上面前,也请族兄代为陈情请罪。”
靖王恳切嘱托,江从堟装不得哑巴,硬着头皮答应:“呃……这是当然的。”
“多谢族兄体谅。”我客客气气福一礼,诚挚致歉,“方才妾身作那般泼态,只为威慑外人,好请族兄入内,自家人说交心话。若有得罪之处,还望族兄海涵。”
“不……不妨事。”江从堟讷讷摆手,“樊夫人也是……用心良苦。”
照事先商议的对策,这头由我摆平,外头则由柴济料理。前相使出面说“公道话”,先以灾情为由,称靖王在此安民,既可表明圣心不忘胶东之意,亦可震慑伪朝;其后则暗示北臣不忘故土,敬重回援京师、为国受难的靖王,倘若有奸小作祟,阻挠靖王归宗,不论是护驾南渡或是坚守抗敌的北臣,恐怕不会善罢甘休;最后则将话锋一缓,称靖王身残体弱,无法长途跋涉,为免宣谕难以交差,他自请去御前作证求情。
是以,待我领着江从堟,推着江恒自内室返回正堂,杜直方的怒色也已平复,取而代之的是为难与凝重。
江从堟方才得不着杜直方维护,又听过我那一番言语,大约品出些不对味来,神色复杂对杜直方点头。杜直方自知这桩苦差是硬办不成了,只能就此作罢,说两句场面话,柴济便以眼神逼着施道辅开口,请远道而来的两位大人前去州衙客舍安顿。
待众人离去,我长舒一口气,取来桌上早已放凉的茶壶,倒一杯递给江恒,自己则对壶猛灌。
“几时学得这些……顽招?”江恒无奈问。
“事教人。”我抹一把唇角的水渍,对着雨幕讥笑一声,“瞧好吧,明日还有招儿等他。”
杜直方在我这头这吃瘪,回去定要向江慷进“忠言”,绝不可承认靖王的身份。此事交由柴济周旋,无需操心,然而救济粮一事却拖不得。
是以,次日,柴济逼着施道辅出面,以灾情紧迫为由,请杜直方巡视考察。此话冠冕堂皇,代表圣意的宣谕使无从拒绝,只得便服出巡。施道辅笑脸陪同,各州佐官齐齐随后。至于随行北上的侍卫亲军,正整装列队,唐大将军却突然提议为兄弟们接风洗尘。
远赴胶东,杜直方原也不指望那两都人马能做个甚,樊屠自然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庖了下锅。在唐将军那不动如山的威压下,杜直方只得知趣儿放侍卫亲军的兄弟们去喝酒,改由明将军领兵护卫。然而他这头刚从州衙出来,靖王的车架便出门跟上,士卒一路敲锣打鼓,宣告宣谕使与靖王一同巡视安民,宣扬救济粮将从扬州发来,不日便可抵达胶东。
百姓见得施知州在此,又听有朝廷大臣亲至,不疑有他,欢呼跪拜,称颂圣德。重兵围护,百姓巴望,杜直方逃也逃不得,连黑脸都不敢摆,强行挤出正气凛然之色,硬着头皮同靖王巡完这一遭。
回城后,施道辅请杜直方视察太平仓,指着那见底的仓储大倒苦水,声称倘若救济粮再没个着落,必起民乱,他愧领一州牧治,有负皇恩,只能以死谢罪。
杜直方自知引火烧身,连夜南下求柳公亮救火。柴济收拾包袱慢了些,都险些没追得上。
打发走不速之客,终得片刻安生。次日,众人齐聚,商量后计。
经这一遭,靖王归宗一事或将再遭拖延,救济粮却有了着落,不然这放任灾情、欺骗灾民的罪名,可叫江慷扛实在了。至于后续讨要粮草、合兵北伐之事,则须看柴济如何运作。
不过,临安认不认靖王是一回事,胶东官民既已认下靖王,诸事便可往下推进。依大梁律,亲王开设幕府须上书请示,得圣旨允准方可,官员任命亦需御笔亲点,颇为掣肘。现今江慷既拖着不认,便干脆绕过他去,以恢复文教为名,另辟王府学宫。靖王教令自学宫授发,各州官员便不必由我派兵“请着”干活。学宫下设府学博士、教授、侍读、伴读等职,一众斜封官便也勉强算得有了正经官身,一应职责亦得分明有序。
明澄摄领府学博士,李谓之摄副博士,一同统筹学宫事务。自然,这副博士仅是安抚李谓之的虚衔。斜封官出自朐山州务学塾,尽是明博士门生,哪有人听这老头子的。密州是李谓之辖治所在,铁务局亦是重中之重,而莱、登二州离临沂太远,缺一位大吏坐镇,因而需他统筹三州民务,兼顾青州救灾事宜,实则权京东半路四州之事。
李谓之自知这番安排是何意味,不过靖王发过话,允他在密州设立分署,扩充学宫,并劳烦他两地往返,常通民情。他也不好再说个甚,拜别靖王之后,便启程返回密州。
老的不舒坦,小的自也不舒坦。我转圈围着江恒忙碌,唐远若能舒坦,那便是见鬼了。
是以,夜半时分,我自备切磋护具,再度乔装,由暗探暗中跟随,出门晃悠。临沂早已施行宵禁,街道不见半个人影,鬼影也见不着。而城外灾民聚集,情况复杂,我也不敢乱转,出城之后,便径直前往军营。
唐远早已歇下,背身侧卧。我宽衣挤过去,环住他的腰,亲昵软语:“想你。”
傲兔儿不理人。我贴紧他的后背,又道一声:“想你。”
“倦得很,歇着吧。”唐远冷淡推拒。
“倦得很?”我突袭劫营,生擒寅宝先锋,“这是什么?”
唐远按住我的兵马,半晌,一板一眼道:“擅兴罪。”
“擅兴当斩。”我嬉皮笑脸,附耳问,“唐帅舍不舍得斩?”
“樊宝珠!”唐远登时恼了,将我的兵马一把扯开。
“小气鬼。”我嘟囔一声,老实收手,正儿八经谈起军务,“既回来了,都歇几日吧。盐州那头有三德、二郎坐镇,天义军也在,问题不大。呵,说来,卢定方倒是送我一个将才,平日不显山不露水,好几营人马交给二郎,竟然带得井井有条,李俞尧封海时,应对得也颇有章法。不过他与那几个有同样的毛病,守成有余,进取不足。西虎帮里,只有小马、陈二两个大胆果决。哎……倒也无妨,世无完人,临阵破敌、中军统御,皆是人才。卢兄是锐将,二郎平和细致一些,正好互补。只可惜啊……说来,你与卢兄好似无缘一见?大好儿郎,当真可惜了……倘若他还在,元简宽也在——”
“床榻之上,定要碎念旁人?”唐远不悦打断。
“哟,你是嫌挤得慌?”我轻佻笑问。
“樊宝珠!”唐远彻底恼了,猛然翻过身来,用力抚住我的面颊,半晌,平复急促的呼吸,“军备不齐。”
“以虞待不虞。我几时疏忽这一条?”我得意笑问。
寅宝先锋犹自闹兵变,我又横陈外侧挡住退路,唐帅连三刻钟都求不得,只得领旨出征。
兵罢归营,心满意足,偎依温存。我不禁“啵啵啵”一连亲他几口,唐远无奈领受着,忽问:“前几日闹了刺客?”
“重兵护卫着,不妨事。不过……”我权衡片刻,委婉提醒,“刺客定不会只冲我来,你也务必当心,尤其得提防弱质女流。切记,除了邱红那几个熟识的,切莫让旁的女子近身,保不齐人家裙下藏刀呢。”
“吃醋了?”唐远问。
“行伍人,都是嚼醋布解渴的,只许你吃,不许我吃?”我挠着他的腰,嬉笑威胁,“我可是要突袭查岗的,倘若叫我揪出理须小婢……哼!”
唐远按住我乱挠的手,无奈道:“随你。”
嬉笑亲热这一番,仿佛昔日重现,再无隔阂。我不禁沾沾自喜道:“真个儿好笑。烂桃不肯定咱们死罪,现今定然悔死了。他不肯定罪,一则,是怕咱们与蜀中联手;二则,正巧借着咱们挡住北面;三则,外戚谋害功臣,北军为我不平,他喊不动人;四则……呵,他必是打着主意,万一靖王大难不死,你定会与我拆伙,负气投奔临安,他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收回承仁军。哼,凭他机关算尽,咱们总是拆不散的。”
唐远不答话,只是缓缓抚摸我的面颊。
“是也不是?”我捉住他的手,认真追问,“便是天王老子来了,咱们也是拆不散的。”
“嗯。”唐远轻声回应。
我尤甚欢喜,又亲他两口,好言解释:“学宫印信握在如镜手中,一应文书皆由他经手。莫多心,我有多少东西,都是给你用的。”
“好。”唐远吻了吻我的额头,“倦了,歇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