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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将有宏图计 妇无二适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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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须眉,多喜自许胸襟开阔,然而论起肚量,古往今来,反倒是无数女人大度包容,甚至不得不欣然抚养庶出子女,或将亲生骨肉拱手送人。

顶天立地的傲兔儿醋性极大,丝毫容不下突然复生的江恒,计划的第一步便阻力重重。好容易暂且安抚住他的怒火,我召集全军,严令封口,而后速返朐山。出发时,我原打算亲自护卫载有江恒的驴车,傲兔儿却二话不说扯住我的马缰,当众硬将我拽至队首,与他并辔前行。

至于我调来的兵马,也不知是他不曾多心,或是自信以二百精骑碾两营步军如脚踩蚂蚁,全然无视。

唐帅“泰然自若”,随行众人却战战兢兢,尤其是那几名要员,深知其中利害,不时斜眼瞄向彼此,神色复杂万分,连大气也不敢喘。一路无话,星夜兼程,至朐山州衙,已是次日正午。

“关宁……”我看着依旧被他扯在手中的马缰,为难商问,“你先歇着,我去安排他的住处,晚些再来找你,成不?”

唐远睨一眼后方的驴车,板脸道:“我来安排。”

“你……莫去。他已成这副模样,受不得刺激。”我驱马贴近,尽力挡住他的视线,拽住他的手腕恳求,“莫叫我为难。晚些便来找你,咱们好好谈谈,成不?”

唐远的面色沉得可怕,沉默不肯答应。

“你既疑是离间计,这又是何苦来哉?”我红着眼眶,再三央告,“非常之时,不可为一时意气闹得人心浮动。你瞧这一路,兄弟们都吓成呆鸡了。你且去安抚安抚,再回房歇着,我晚些便来。”

唐远再度睨向驴车,目光似寒刀射去,良久,终于收起这可怕的神色,扯起嘴角,却作不出半点笑意,僵硬道一声:“好,等你。”

我骤松一口气,自他手中取来马缰,策马向队列后行去,叮嘱晋跃即刻返回城郊大营,全军枕戈戒备,以防李俞尧来犯。晋跃自然知晓言下之意,神色紧绷,应令退下。这头吩咐妥当,我再回头时,见唐远已集合二百精骑,向城中卫所行去。

二百精骑,顷刻便可攻入州衙。然而他已退让,我也需摊手敞怀,以示诚意。

至于江恒,既已堂堂正正复生,自不必再藏于值房。州衙临街有一间官邸,前进院住着郭柏良、邹友安等心腹僚属,后两进住着家眷。不过这些年众人过得清苦,不曾有谁妻妾儿女成群,只需将家眷移至第二进,江恒住第三进,再锁住三门,只留后角门进出即可。

正忙着安顿住处,邹友安不动声色近前,压低声问:“将军,这位贵人是……可需与明将军传讯?”

自得落下伤残,邹友安已协助明澄多年,武人的粗性子磨出文人的细腻。他既已猜测出江恒的身份,我也不必刻意隐瞒,严肃吩咐:“不必。现今四州遭洪,临沂那头已是焦头烂额,让明将军专心救灾便是。后院这位陈七爷干系重大,万万出不得岔子。你在前头住着,务必仔细着些,旁人的嘴也务必看严。”

邹友安不再多问,单臂凛然握拳:“是。”

说这两句话间,薛六娘已赶来看诊,我少不得再叮嘱医痴几句。然而她看见江恒将自己糟践成这副模样,当即秀眉倒竖,指着我二人训诫:“你两个怎地一个德行?再这般不知轻重,我可一个都不管了!”

“惭愧。”江恒勉强撑起身来,颔首致歉,“烦请薛娘子再为诊疗,日后必当谨遵医嘱,绝不造次。”

蟋蟀大将军向来嘴利心软,面无血色的病人诚恳认错,她不好再发作,只得瞪我一眼,气鼓鼓上前诊疗。一通忙碌下来,天色已擦黑。

大事未定,暗流激涌,我不敢再耽搁,走至床畔,匆匆道:“覃思,你安心住下,我得回州衙处理事务。”

“宝珠……”江恒探出手来,却抓了个空,悬手半晌,缓缓放下,苦涩万分道,“若是……劝不得,切勿冲动。保全自身要紧,我……无妨。”

话音未落,他的眼眶竟微微泛红。

我心下更是难受,勉强笑道:“莫多心。自家兄弟,至多也就吵几句。”说罢,我便逃也似的往外走。

“宝珠。”江恒忽又呼唤一声,神色切切道,“切记,惜身珍重,谨遵医嘱,勿令……薛娘子忧心。”

“哦,好。”我含糊应着,推门而出。

此时,院中守备已由玄武都接管,院外则又增派白虎都。因玄武都都头何二勇暂代江怀玉的指挥之职,而蒋小六毕竟是新任“危月燕”,资历尚浅,不能服众,玄武度便暂由副都头“牛金牛”总领。唐英这星卫挂在玄武都下,路上已挨了“牛金牛”好几次怒瞪,此时正缩肩低头守在角门一侧,恨不能钻入地缝一般,见我经过,嗫嚅道:“将……将军……我……”

我驻足审视片刻,叹道:“罢了,你毕竟是得唐将军选拔,昨日那般情形,也不便支开他。此事既往不咎,但你须牢记,你是我的兵,我将陈七爷的安危托付于你,切莫再令我失望。”

唐英讶然抬头,为难、愧疚与感激之色在那张青稚的面容上激荡不止,良久,抱拳哽声道:“是!蠢小子必当投死效命!”

“好生站岗。”我微微点头,大步跨出角门。

匆匆返回州衙后舍,隔着院墙便听道道兵器破空之声。我止步院门外,见唐远独身一人,正在屋前练枪。小院四角的石灯笼泛出些微光亮,映得他的手臂、脖颈、脑门闪出道道汗光。

他显然已等候多时,道道枪劲夹杂着无尽郁闷,往日那毫无破绽的枪法,竟已招招是心浮气躁之意。

醋酿的兔儿,这又是何苦?我并非故意一身两嫁,他为何不能体谅两分?

念及此,我心下更是难受,脚下也生根。立在院门外不知多久,天已黑尽,饶是钢筋铁骨也禁不住这般无休无止地乱挥乱刺。他终于收势,提枪走至枪架旁,将长枪“哐当”一放,抓起挂在枪架上的帕子,背对着我,一言不发擦汗,许久,忽然沉声问:“你待如何处置?”

我磨磨蹭蹭上前,委婉劝道:“关宁……事缓则圆,你又何必步步紧逼……”

“事缓则圆?”唐远竟然讥笑一声,意有所指问,“宝珠性烈如火,用兵时,却如虎伏林,素有耐心。此事,可是先缓,而求后圆?”

我登时心头一紧,语塞片刻,胡搅蛮缠将话题引歪:“他都只剩半条命,我总得找军医去瞧瞧。昨日还好好的,不过缓你这一阵,你又何必大动肝火?”

“宝珠……”唐远将帕子往枪架上一搭,转过身来,一双鹰目锁着我的双眼,面色再度沉得可怕,“昨日,不论你信那是真,或疑那是假,绝不该……气定神闲碾那虫子。”

失策!真不该让他独处这一阵。唐帅洞察入微,自昨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可不得反复琢磨当时的情形?

“呵……”我扯着嘴角干笑一声,强作争辩,“你是我肚里的蛔虫,老早便说我心神不宁时,必会胡乱玩笑。将之事,静以幽,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。你提醒得是,我改了,绝不口中露怯,可我……不如你意志如钢,心中忐忑,免不了分神做些掩饰之举。你说我色厉内荏,我认。可你若有旁的意思,我不认。”

这篇说辞终于抢回先机,唐远一时无话可驳。我见机又拱一卒,委屈问:“你曾赌咒发誓,任凭旁人如何诋毁我,你一概不信。如今,旁人还不曾说个甚,你竟因一条死虫子对我起疑?呵……床上的誓言便作不得数,是也不是?”

唐远那坚如寒铁的神色登时软下三分,讷然张口:“我……何来此意?”说罢,他自觉理亏,再度背过身去,抓起枪架上的帕子,郁闷擦汗。

气头上的烈马暂且拽住,我思量再三,小心翼翼开口:“关宁,你先听我——”

“让他写和离书。”唐远截断我的话头,语气忽又转为强硬。

长篇大论的部署被这一记回马枪杀得措手不及,一时间我竟接不上茬,只得讪讪笑问:“我是妾室,哪来的和离书?”

“让他写!”唐远将汗帕往枪架上重重一搭,霍地转身,方才已缓和下来的面色竟为怒意烧红。这架势,分明是不留半分回旋的余地。

“关宁……”我握住他发烫的手腕,抚着那暴起的青筋,苦苦劝说,“他已成这副模样,我怎好落井下石?你消消气,冷静些,成不成?”

谁知我这一安抚,反倒火上浇油,激得他醋意更狂。他猛一把甩开我的手,咬牙冷笑:“好,你识不破苦肉计,也不必为难。我去审。”说罢,他迈步便往外走去。

“唐关宁!”我死死拽住他的手腕,亦是怒火上涌,高声斥问,“你今日定要找个人来问罪不成?顶天立地的汉子,偏与半条命的残废逞威风,你羞也不羞?”

唐远身形骤僵,双拳紧攥,指节咔咔作响,似是在极力忍耐,身躯竟微微发颤 。

良久,他终是转过身来,死死盯住我的双眼,一字一顿逼问:“你待如何处置?”

我按住怒气,重新规劝:“事缓则——”

“要我,还是要他?”唐远怒问。

我全然未曾料到高傲如他,竟问得如此直白,不由得一怔,讷讷哄道:“都说了回朐山拜堂——”

话音未落,唐远乍然欺身上前,我全然不及反应,已被他扛在肩上,只得擂着他的后背怒骂:“你做甚?冷静些,放我下来!大犟种,狗脾气,臭德行!哄不好了还是怎地?放——”

疾言厉色怒骂之间,天地骤然一旋,后背猝然磕及床板,肩胛剧痛钻心,竟让我连气都抽不进来,叫也叫不出声,浑身更是僵如抱死的虫子。

贼子胡作非为一阵,忽又停了动作,死死扣住我手,讥怨质问:“这便不乐意了?”

我张口状若死鱼,好容易抽进一口冷气,怫然怒喝:“痛!”

黑暗中,怒如火烧的喘息忽地一顿,而后稍加平复。然而他依旧不肯作罢,执拗要求:“让他写和离书。”

“定要这样谈他?”我仰着脸问。

唐远沉默半晌,终于撑起身铁坨子般的身躯,弯腰撑膝,颓然坐在床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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