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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将有宏图计 妇无二适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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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忍着肩胛的疼痛撑坐起身,拢了拢衣衫,抹去眼角泪花,苦口婆心劝道:“关宁,我知你不痛快。换作是我,恐怕更是暴跳如雷,非得将那枪架子劈烂不可。可……天意弄人,怪不得谁。咱们是过命的交情,昨日尚且如胶似漆,何必因一桩阴差阳错,扭头便闹个不可开交?你且冷静下来,听我一言,成不?”

唐远不答话,可呼吸起伏之间,已逐渐收住失控的怒火。

我倾身向前,用额头抵住他的后背,斟词酌句问:“你仔细琢磨,烂桃对我赶尽杀绝,根源在于忌惮兄长。我既已带兵外逃,声势愈盛,他岂会放虎归山,将靖王拱手送来?此事,确是机缘奇巧,既已阴差阳错铸此局面,何不冷静下来,共谋破局之法?”

唐远仍是沉默不语,却也不再质问打断。我缓缓环过他的腰,以轻柔的抚摸不住安抚着这匹烈马,娓娓劝说:“我说事缓则圆。一则,靖王并无负义之举,往昔,便如……友人一般。友人落难,我不施援手,反而落井下石,岂非违背道义?二则,现今四州遭灾,饥荒近在咫尺。咱们与烂桃闹翻,彼此下不来台,可百姓何辜?倒不如让靖王出面,向临安求取救济。他有烂桃的把柄在手,又有驰援京师、为国受辱、大义殉难的贤名在外,何愁不能向临安施压?三则,既要借用他的旗号,便不能步步紧逼,不然他如何肯应?再者,他已目盲身残,旧日臣友飘零四方,我必须以义节静贞夫人的身份宣告天下,以证正身。若是当下与他和离,你我携手宣称迎归靖王,旁人如何作想?如何信服?四则——”

“你与他双宿双栖,反要我向他称臣?”唐远忽又打断我,语意讥寒。

“关宁,你且听我说完!”我拔高声音,听他暂不作反驳,便又接续道,“你是男儿,将军做得,节帅做得,王侯也做得。世间留给我的‘官职’,只有诰命夫人。然而那什么国夫人、郡夫人,也不过是便于行事的官职罢了。再者,我又不是一直要做这官,待时机成熟,我自会向他请辞,可当下不成。这便是我要说的第四则。原先,我提议迎归太上皇,借旗成事,再逼他立怀玉为嗣,由怀玉禅位于你,如此也利于安抚江梁旧臣。你顾念亲情,不肯与怀玉相争,宁可博功业于沙场。我钦佩你的气魄与气节,然而眼下老天作祟,部署全盘打乱,咱们靠自己北伐,也不过是摔杯听个响。且不说那卖国昏君必会黄雀在后,别家旁姓见咱们入主京师,必会各自割地称王,咱们难不成一家一家去剿?你一心所求,乃是光复山河,然而如此一来,山河更将破碎,岂非缘木求鱼?倒不如借靖王旗号,以北伐之名招揽军民,待大事得成,他目盲身残,不便久居大宝,禅让功臣,亦是一桩美谈。你不愿伤害怀玉,恶人便由我来做。只一条,你不可苛待于他,许他做个国公,富贵终老便罢。只要天下重归太平,黎民得安,后世诟病,我一力承担。只愿你日后修撰史策时,能替我辩解两句,也不枉我对你的真情与成全。”

“樊宝珠……”唐远连笑两声,却又不再有多的言语。

我生怕他不依,只得又开条件:“他依靠你我庇护,我自不会让他实握权柄。你若是……不舒坦,我许你入朝不趋、面谒免跪、论政赐座,如何?忍一时,你我得全,黎庶得全,后世百代得全。”

唐远沉默许久,再度干笑两声,讥问:“于你而言,任何事物都可押上棋桌?便连你自身,也可质押于他?”

说这一大堆,他竟又一头扎进醋缸。我不由得心烦申辩:“我不是那意思!都说了,只是个官职!官职!大不了,今夜便去拜堂——”

“我不需质妻求荣。”唐远霍然起身,三两下束上腰带,冷声掷下通牒,“让他写和离书,余下,我可既往不咎。”

说罢,他拔步便走。我急慌慌喝问:“你去何处?”

“卫所。”唐远扔下这一句,决然消失于夜色之中。

白费这一番口舌,白挨这一记重摔,心头的为难、愧疚、忧虑与感伤竟被憋屈盖过。独坐一阵,肩胛依旧作痛,我取来药膏涂抹,偏生越痛越难活动,左臂根本不敢动,而右手,至多只能攀到左肩头,或是反手抹到脊骨,无论如何也探不到左肩胛。折腾来折腾去,药膏乱沾半身,肩胛更因扭动牵扯,越发疼痛。

“狗贼!逆子!伤了人便走?有种一辈子不来见爷!”我破口大骂,将药膏盒子狠狠掷向床角,胡乱掀开薄被,重重趴在枕上。偏生这鬼伤没个眼色,爷不理它,它倒是蹬鼻子上脸,越发痛得浑身不自在。硬熬一阵,着实忍耐不住,我只得唤来周佩佩,让她代为抹药。

“原先,只有我称王称霸,谁的脸色也不必看……”我埋头枕间,不禁苦叹感慨,“你说,他哪儿来那般好的脾气?”

周佩佩许久不曾听我提起江恒,手上动作微顿,犹豫劝慰:“王爷读那样多道书,那书上不是说……上善……上善若水?他自然是脾气好的。”

我自嘲笑问:“他像水,我像火,岂非水火不容?”

周佩佩缓缓揉散药膏,轻言细语道:“将军不像火,更像是淬火的钢铁,遇上一汪静湖,‘滋啦啦’沸腾一阵,火气也就散了。”

“你这丫头,原先最机灵,平日里定是没少观察琢磨,不然哪来这一篇妙论?”我无奈一笑,沉默追忆往昔,心头越发苦涩,“水亦有千般面目,若是冷透了,结成冰刺,扎人照样见血。”

周佩佩尚不知江恒已生还,听得我好似话里有话,不敢贸然接茬,只得沉默推药。

“罢了,歇着去吧。”我闷头打发她退下,趴在枕间,只觉痛楚稍缓,胸口却闷堵不堪,最终抵不住困倦,沉沉睡去。

次日晨起,已过巳时,窗外烟雨迷蒙。趴这一夜,胸口更是闷堵,起身穿衣时,我才发现胳膊竟被唐远捏青两块,更是有苦难言。

算上在颖昌绑我那一回,逆子已两度对我用粗。

呵。何止两度?老子是淬火的钢铁,逆子便是劈不烂的顽石,但有冲突,若不想撞个火星四溅、石屑迸飞,回回便得我先退让,挖空心思使诈耍赖,兜上十七八个圈子,才能哄得他稍如我意。

老子编这一大出戏,不都是顾着他?他若听得进先南后北的建议,我又何须将江恒放上台面?私底下养一个人,又不是养不起。

一片苦心为他,他反倒与我闹?当真是……气人!

今日是方小星以及众多将士的忌日,原该全军大祭,奈何一事赶一事,我全然抽不出空闲,只得提前命后勤司先简略操办上。憋着满肚子鸟气用过早膳,我强按怒火,冒雨前往卫所,意欲再行劝说,尽快摆平此事,也好与唐远和睦携手,祭告英灵。

今日醋兔儿倒不乱挥枪了,却改为磨枪,独自坐在械房一侧的铁匠棚中,一下一下恶狠狠磨着,也不知要去捅谁。

我又觉受了挑衅,挂出的笑意立时凝住,偏生收伞时左臂使不得力,只能以伞柄抵住大腿,单手收拢。一想到正是眼前的逆子害我如此窘迫,我更说不出好话来,将湿漉漉的伞往堆放工具的竹筐里一插,阴阳怪气问:“哟,帅爷还没消气呢?”

唐远停住动作,瞥我一眼,复又自顾磨枪,那枪刃与砥石摩擦,嗤嗤作响。

杵在一旁干看半晌,我勉强压住火,问:“大队兵马尚且滞留济宁,临沂那头定也是焦头烂额。盐州由我操心,你几时回去主持大局?”

“今日。”唐远不冷不淡吐出二字,头也不抬。

四方灾情着实等不起,他一时难以接受我的条款,缓一缓倒也使得。我正待好言叮嘱两句,他却又冷定定抛出一句:“你留守朐山,他随我去临沂。”

“不成。”我果断拒绝。

唐远不回话,自顾磨枪,那样子,仿佛此事根本不需征求我的同意。

我登时恼了,高声质问:“你非得为难一个残废?”

唐远更是恶狠狠磨枪,在刺耳的摩擦声中,笃定道:“此事蹊跷,必有鬼诈。你不忍心审,我带回临沂细审。”

“唐关宁!昨夜那些话,你全当耳旁风?”我勃然大怒,冲上前一把拖住枪柄,严厉训斥,“老子都要跟你拴一串烧死了!好容易得着一线转机,你非要逞一时意气,将这桶救命的水白白泼了?”

烦人的噪音终于止歇。唐远暗暗发力与我争夺枪柄,见我死死不肯放手,终是停下动作,口中却不让:“胶东不缺水,只嫌水多。”

“你……你嚼这字眼?”我瞠目语噎,怒气直喘间,后肩胛忽又作痛,只得松开手,别过脸去生气。

唐远终于夺回枪,却不再磨,干巴巴问:“背,还疼?”

我余怒未消,不肯理他。他将枪斜放一旁,站起身来,与我相对而立,沉默许久,涩声道:“我只要一封和离书,余下,都可……不计较。”

“和离书有,现下没有。”我没好气儿瞥他一眼,见他那深沉的眉宇间暗含许多委屈,心下不妨一软,话语便也缓和许多,“关宁,大局为重,你……这又是何苦?你若是……非得立刻要这张纸,我写一份,放你手里存着,成不成?”

唐远却毫不领情,独断道:“他写。”

我刚压住的火又窜上来,高声反问:“你是醋糊涂了不成?他都瞎了,怎么写?”

“他口述,我写!”唐远亦是拔高声音,高大的身影蓦地逼近两步。

“唐关宁!”我仰头直横横瞪回去,憋愤质问,“你便是不能体谅我几分?”

“你又……为何不能体谅我几分?”唐远咬牙红了眼眶,突然别过脸去,“什么质妻于人,你说的是些……什么浑话?便是眼下艰难,我也不需做这勾当!”

“关宁……”我瞧见他这委屈的模样,心下不防更软,抿唇按下怒气,好言劝道,“只是暂且领个官职,哪来什么质妻?你……何苦钻这牛角尖?眼下大局将倾,你退让这一步,换来的是百万条人命,是百代安宁。”

“官职?官职?”唐远连笑两声,收住悲怨之色,眼神再度发寒,“他便是这般巧言令色,诓你来传话?无耻!”

“唐关宁!我长脑子,你也长长脑!”我立时又怒,只恨不能揪他的衣襟揍去一拳,偏又个儿矮臂残,动手吃亏,只得压住火气再劝,“昨夜那些体己话,怎可能让他知晓?我苦心为你筹谋,你又何必……关宁,大局为重!一封和离书,怎抵得上万千嗷嗷待哺的灾民?”

唐远却嗤笑以对:“哦?他以灾民要挟我?哼,且看刀架颈项,他可还是这番说辞!”

“唐关宁,你简直……不可理喻!他素有善举,怎地落进你眼里,竟成奸恶之徒?我掌兵多年,几时又成了毫无主见的蠢妇?你……你……”我强行吞下嘴边的斥骂,咬唇权衡再三,挂起休战牌,“罢了,你在气头上,我不与你争论。今日设坛祭英灵,咱们先一同去一趟,之后你便赶回临沂去吧,那头离不得你。”

唐远凝视我片刻,转身拾枪:“好。你识不破骗局,我带他回临沂再审。”

话题好似鬼打墙一般反复绕回去,我气得头脑发昏,快步拦在他身前:“你做甚?”

“提人。”唐远挺胸俯视,面色强硬至极,“即刻动身,不在此处烦你。”

“唐关宁你——”

“将军!将军!”晋跃的呼声忽地从前头传来,紧接着他便自前排营房一侧现身,快步上前,“禀将军,渔民兵在三十里外发现澄海水军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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