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晨起,唐远显然振作许多。前两日行军时,他那一双鹰目始终扫视着前路左右,些微异常皆能提前察觉。旁人见唐将军依旧如一张上膛的机括,自然安心。我却深知,他只是将纷乱如麻的思绪强行麻痹于高度专注之中,实则心底已没辙了。今日,他虽还沉默,眉头依旧紧锁,干涩的双目更显疲惫,然而持续出神之间,眼神有轻微的变换,显然是在反复思量、权衡对策。
强而避之,实而备之,乱而取之。我硬生生咽下这颗硕大的苦枣,好容易换来他的一时之虚,昨夜偏生没忍住多那几句嘴,一不留神将他的心气儿重新扶起,当真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怨便怨我喜欢他,爱护他,珍重他。这匹烈马分明需下狠手驯服,我每每举起鞭子,偏舍不得打狠了,打坏了,更害怕打得他记了仇,蹬蹄子掀马厩,跑得无影无踪。
我懊恼不已,忐忑难安,一路窥视着他的神色。直至正午时分,众人暂且在怀仁境内的白头村外歇脚用饭。
为求速去速回,唐远只从济宁点了二百精锐随行。而晋跃得我密令,已率两营人马在十里外“迎接”,若有变故,朐山那头的大军也可及时调来。只愿傲兔儿念着我对他的好,听话些,大度些,莫要为一时意气,闹伤了情分。
我已答应嫁他,他不该再与我闹。
今日雨停,天色却依旧阴沉。白头村临海,咸腥的海风阵阵刮来。分明已入夏,却令人浑身阴寒,旧伤也不住作痛。
因是临时歇脚,不必大动灶火,伙夫烧两锅热水,上至将军,下至士卒,皆只得滚水现冲的面茶喝。除却站岗的哨兵,多数人随意寻一块干燥些的树桩或是石头坐下,有人干脆捧碗偎马而立,轮换着左右腿歇力。唯独板凳夫人大病初愈,体力欠佳,自辎重车上拎来一张板凳坐着,用过几口面茶,神色恹恹捂着头。
唐远正偎着无烽喝面茶,见我神色有异,便将碗顺手递给旁人,大步走上前来,抚着我的后脑,担忧问:“头风犯了?”
“无妨,快些赶路吧。”我摇头道。
“让你昨夜胡闹。”唐远无奈斥责一声,随即高声命众人原地再歇半个时辰,而后牵来破虏、无烽挡住海风,跨步至我身后,用温热宽大的手掌轻轻捂住我的头,柔声道,“不急,再用几口。”
“哪那么娇气?叫兄弟们瞧了笑话。”我嘟囔一声,闷头喝面茶。
连日趟水冒雨,往返数百里,众人皆已疲惫不堪,听得主帅下令多歇一阵,欣然放松下来,靠坐着打盹养神。至于唐英那小子,生怕有负我的重用,倍加勤勉,不待我发话,便自请去村周巡逻。
“年轻人当真精力旺,去吧,权当饭后消食。”我含笑挥手,待他走远,又揶揄唐远,“莫再捂着了。你这老肚皮老胃,且去把饭吃完,不然你再倒一个,那李俞尧打了来,我可只管躺着养病啊。”
当众献殷勤却未讨着好,傲兔儿当即恼哼一声,撂下我大步走开,将方才那半碗面茶用尽,又去舀了一碗填饱肚皮,大约是闲得发慌,干脆抓一把豆料,借故喂马,转了回来。我瞧见他这拧巴模样,好笑之余,更觉难受,怔怔望着他的侧影,心中正盘算着这帮疲汉的战力,却恰巧与他的目光撞上,只得闭目抄手假作打盹。谁知刚眯上眼,他却径直上前,将我往旁挤了挤,挨着身侧坐下,凑过肩膀来。
拧巴德行。
我心骂一声,顺势靠向他的肩膀,什么战力、战术也盘算不下去,只恨不能时光就此停滞,或是倒流,倒流回童年。若能倒流,我定要撒泼打滚让老樊认这傻小子做义子,带去赤霄关。我收他当小弟,带他打碧眼狮,封他做麾下第一大将。年岁到了,便招他做上门婿,长久留在赤霄关。
多好。
即便依旧会遇上这场倾国之难,只要我与他并肩,或许,赤霄关不会破,老爹、大哥不会死,西北也不会丢。樊家的三儿与樊家的女婿将如两颗耀眼的星辰,在乱世中冉冉升起,留下一段为后世津津乐道的传奇。
或许,在那一段故事里,江恒并不会冒尖露头去平那一场疫灾,韬光养晦躲过被俘之劫,免于目盲身残之难,顺理成章登上大宝,克尽艰难重安天下,欣然表彰樊家这一对夫妇功臣。
多好。
这段无可指摘、皆大欢喜的千古佳话,多好。
心思百转千回,苦泪暗入愁肠。我终是忍不住怨怪:“贼汉子,当年为何不来提亲?是在巨阙关有了心仪的姑娘?”
“哪里来的浑话?”唐远恼道。
“那为何不来提亲?”我再度质问,听他不答,干脆往他无甲的臂弯里一揪,“老实交代!”
“樊宝珠!”唐远怒斥一声,凶巴巴捏住我的手,“莫胡闹,叫人瞧了笑话。”
“呵,还说拜堂,连这都不肯交代,我可不依。”我挠着他的手心,刨根问底。
唐远沉默许久,开口道:“我……”
正此时,唐英匆匆折返,神色张惶,拱手张口,却又说不出话来,无措的目光在我与唐远之间不断徘徊。
既有人上前,唐远只得放开我的手。我坐直身躯,打量着唐英这可怜的模样,暗自心叹:好小子,在这关头竟还顾及我。好小子,对不住……我必须维护他两舅甥间的情义,只能让你顶这一道雷。要怨,便怨你唐四哥定要将你安插过来,你既是由他亲口调派,他也怪不得你。
“有事便报。”唐远不悦沉声。
“禀将军……禀将军……”唐英满头大汗,再三窥向我,低头拱手道,“方才有人渡海逃来,自称是……自称是……”
我皱眉问:“有细作?”
“他自称是……是……”唐英为难得好似要哭出来一般,最终双眼一闭,仿若自请受死一般,“自称是靖王。”
我不动声色窥向唐远,竟是头一次在他脸上,瞧见懵愣之色。久经沙场的唐关宁,何等绝境不曾历过,竟因这么个消息,当场懵住。
立时我便悔了,然而箭已离弦,悔也无用。
唐英低头不敢看我二人,硬着头皮禀报:“他自称是去密州投奔……投奔李知州,其余的,便不肯再说了。”
道完此句,四周只余高低断续的风鸣,仿若隐晦的探问,仿若刺耳的嘲笑,仿若苦心的劝和,仿若露骨的挑拨。歇在近处的将士听闻只言片语,小心翼翼斜眼瞄来,但凡与我的目光一触,旋即低头侧目,或是闭目打盹。
而唐远,始终如同冻住一般,久久僵坐,一言不发。
“呵,同样的诡计,改两句词便又端了来。”我伸手覆上唐远僵硬的手背,召星将上前,严肃吩咐,“既有细作现身,敌军必有埋伏,你速回朐山传令,命晋指挥率两营人马速来接应,大王寨也需加强戒备,以免澄海军趁虚而入。”
听我出声,唐远终于化了冻,翻过掌心扣住我的手指,凛声问唐英:“人在何处?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唐英急得直抹冷汗,支吾答,“还在海滩上。那人拗得很,不肯跟我走,又是……又是那副模样,我……我不敢动粗,只能让两个兄弟看住他。”
“莫着他的道,提了来。”我果断下令,又命两名星将一同前去,务必速速提人回来。
直至唐英慌里慌张领着人走远,唐远才转过头来,面色僵硬如铁:“宝珠……”
“瞧你。”我苦笑一声,低头嘟囔,“都说过不再犯蠢,你这又是做甚?你若是……心里始终卡着这根刺,这堂也不必拜了。”
“宝珠!”唐远蓦地扣紧我的手,良久,长叹一声,不再多言,起身喝令众人上马列队,执枪警戒。
我也攀上破虏,与他并辔立马,作戒备之态。海风乱吹这一阵,忽而静下来,四周只余马匹零星的喷鼻声。我的目光并不愿向海滩投去,不由得缓缓下落,盯着破虏脏兮兮的马鬃,盯着上头打的结、落的灰,忽然发现一只小虫子在鬃毛间钻动,鬼使神差伸手去捉,用拇指与食指一碾,而后将虫尸一弹,再抬眼时,猛不防撞见唐远凝视的目光。
妈的,锣已开敲,戏已开幕,我这唱正旦的,怎地还在神游天外呢?
可我……不愿唱了。我悔了,不愿唱了!天下头一号英雄,世间头一号呆货,鬼迷心窍一般对我剖心置腹,我却……这算个什么事?
樊宝珠,现下还来得及。你只要纵身跳下这戏台,拉着这选定的看客,从侧门逃跑,何必管那洪水滔天?天洪并非由你召来,朝堂也并非因你而溃烂,北敌更非因你而入侵。你舍生忘死奋战这许多年,对得起天下,对得起黎民,你又何苦将这一丝弥足珍贵的真情押上赌桌?纵使你赌赢了,它也不复当初!
“定神。”唐远眉心紧凝,沉声叮嘱,“若遇强敌,你跟紧我,突围为先。”
“唔。”我闷头应一声,竟落下一滴泪来。
这滴泪,大约引起唐远的误会。他僵硬回转目光,死死锁住前方的海滩,口中重复一声“定神”,却不知是在叮嘱我,或是告诫他自己。
便在此时,唐英终于将人架了回来。同样是那身蓑衣烂布,同样是那一头枯草般的乱发,同样是那毫无血色的皮肤,同样是那凄苦狼狈的模样。与上回的区别,只在于他这些时日被我好好养着,骨头架上好歹养出一层肉来。是以,编这出戏目时,他主动要求先断食五日。
好个靖王爷,心知肚明我是为谁排这一出戏,竟依旧不问缘由,还主动要求饿自己五日?
他……便是蓄意报复!便是故意将我架上这戏台,让我难堪!
“禀……禀将军,便是此人……”唐英战战兢兢放开江恒,埋头抱拳复命。
断食五日的瞎瘸子站不稳当,唐英这一松手,他立时向一侧歪倒。架在另一侧的星将急忙抓紧他的胳膊,却将他提起来也不是,扔地上也不是。星将正为难间,江恒猛一挣扎,直接扑倒在地,随即双手撑地,艰难昂头,瞪着空洞的双目,凌厉四顾,嘶声质问:“尔等……是哪路兵马?”
这出戏……当真荒唐!我不接了!不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