乘车返回州衙,换过衣衫,简略用过一餐,我将柴济邀至值房。三人挑灯夜话,直至天明,终于定下大致方略。大约是顾全靖王的体面,向来牙尖嘴利、不肯饶人的柴济竟对我与唐远的私情只字不提,仿佛只将他视作明澄、李谓之那般因缘际会凑在一处的文武僚佐。
糊涂暂可装,体面且得存。然而勒住唐远这匹日渐失控的烈马,却是我当下最大的难题。
昨日,我已得他的加急书信。信中称,黄河上游突发大洪,冲了梁山泊,淹了郓城,他的兵马已仓促后撤至济宁。此番洪势异常凶猛,黄河再度改道,竟是沿着棣州与青州间的故道奔涌而下,青州地势低洼,势必遭劫。他需亲去视察灾情,让我务必稳坐盐州,谨防南面趁虚而入。
南境已为洪水封锁,耿继忠一时半刻也调不过来。眼下我急需解决的,反是他本人。
思来想去,我顺脚去隔壁屋。樊宝骏已晨起,可显见是一夜难眠,眼下乌青,欲言又止,却不敢多问。
我拍拍他的肩膀,正色吩咐:“即刻收拾行装,率少年剿匪团入驻沭阳,协助你牛伯伯救灾。”
“姑姑,你这是……刻意支开我?”樊宝骏忐忑问。
“莫多心。樊家就剩咱们姑侄俩,那头受灾重,总得有个樊家人坐镇。”我顿了一顿,到底放心不下,便又叮嘱,“倘若朐山有变,你即刻去临沂投奔义父。万事,听他吩咐。”
樊宝骏必是昨夜隔墙偷听,大略知晓些什么,眼中蓄出些微泪意:“我不走!我要保护姑姑!我不走!”
“叫你莫多心!”我肃然训斥,抿唇按住烦意,再拍他的肩膀安抚,“安心去,替姑姑分些担子。咱们与唐将军,与你江叔叔是一家人,姑姑自有分寸。”
我的态度坚决,樊宝骏不敢忤逆,只得应下。
其后,布置好一应对策,我便星夜兼程,冒雨北上青州。
途经密州,幸而此间水系与黄河不通,又有五莲山为屏,兼之人力多在矿场,农田原本也是大片荒置,倒是未受洪灾几多影响。然而一入青州地界,再往北行,弥河漫出河床,官道汪在水中,桥已被冲垮,只能征船来渡。
渡河翻山,过牛角岭,终至临淄郊野。放眼望去,除却农田被淹,许多农舍亦被大水淹垮。百姓无家可归,只得聚于高处,栖身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之中。稍高处的田地半淹水中,有人尚不死心,泡在齐膝深的泥水中,徒劳将自家农田中的水往外舀泼;亦有少数人家的田地幸在高处,免遭此劫,却是全家齐上阵,手执农具围在田垄上,生怕那几亩薄田遭人觊觎盗抢;更多的人则是垂头丧气挤在草棚中,或仰问苍天,或俯骂大地,或一言不发盯着低处的茫茫水泽,神色木然,宛如行尸走肉。
我立马水畔,正思量如何渡这一片半深不浅的洪沼,忽见一老一少拖拽竹筏,自水深处艰难行来。
“二位,可能借竹筏一用?”我扬声问。
那二人吭哧吭哧埋头拖拽竹筏,听得有人问,年长者不耐烦嘟囔:“挨家挨户来——”话音未落,他抬头瞥见我领着一队兵马,登时骇住,结巴道:“这……这筏子拉……拉过死人,恐会冲撞贵人……”
我凝眉一观,果真见竹筏上那一堆泡烂的家什物件中,赫然躺着一具浮肿的尸体。与此同时,水畔引颈巴望的一个妇人听得“死人”二字,竟撇下身侧的幼儿,不管不顾扑入泥水中,伏在那竹筏畔,死死瞪着那具尸体,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拽竹筏的年轻人瞥我几眼,见我并无逞凶之意,这才压低嗓子,沉着脸对那妇人道:“屋底下掏出来的,背着些东西。”说罢,他自杂物堆中拎出一口砸瘪的铁锅,又翻出几匹裹满泥浆的粗布,并一个硕大的布包。
妇人仿若离魂出窍,茫然摸那铁锅,又摸向布匹,再打开布包,里头并无银钱首饰,只有镰刀、耙头、钉锤等铁质器件。想来,这已是贫寒农家最值钱的物件。
最终,那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,丢开布包,拽着尸体哭唤:“当家的……你怎就不听劝呐?东西哪有命值钱……你撒手去了,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……”
听得母亲悲痛哭喊,水畔那小儿不明就里,跟着“哇”一声大哭起来。
孤儿寡母凄凉万分,另有两家人窥我几眼,见我并未发威,便又催问那年轻人,得知自家的财物搬出来一些,大喜过望,已有性急的踏过泥滩,争抢着翻找搬运。
“莫在水里抢!”年长者高声呵斥,示意年轻人速将竹筏拽至岸边,自己则当先趟水过来,战战兢兢向我请示,“劳烦贵人稍等,小老儿叫他们快些搬……”
我望一眼无人理会的妇人,又看向一拥而上搬东西的难民,再打量挤在一旁巴巴儿等候的好几户人家,只得挥手作罢:“你且帮助乡亲,我趟过去便是。”
年长者大出意料,忙不迭应承,又指向那片水泽,大致说明哪几处较浅,哪几处有深渠。
我拱手道谢,领着星将涉水前行,又忍不住回头望去,见那年轻人已将泡胀的尸体搬下竹筏,那妇人却仍旧木然杵在浑浊的泥水中,而那幼儿坐在父亲的尸体之侧,小小的身影几乎被抢搬杂物的人影淹没,尖细的哭声却遥遥传来,荡过水面,直刺入耳。
“洪是天降,我又没得法力……”我拧回头来,握紧马鞭,专注盯着前方的水势,强行忽视不时自身侧漂过的浮尸,缓缓趟向邵庄镇。
此地有乡吏驻守,正焦头烂额救灾。我唤了人过来,命他备船,而后渡过泥浪滔滔的淄水,抵达临淄城外。此时,低处的南城门已成水门,大大敞开,城池亦是半入鱼腹,街道化作沟渠,堵满杂物。幸而驻扎城郊的广德军及时撤回城内,正全力救灾。
然而待我直奔衙门,却只见一名副将坐镇,询问之下,方知北面的博兴遭灾最重,元简良已随唐远前去视察,唐英亦陪同前去。
北面俱成泽国,若欲抵达博兴,还需渡小清河,沿途更有许多沟渠横亘。眼下这情形,临时征船不易。然而船只载上人马,吃水太深,容易搁浅在田垄、泥滩上。万般无奈之下,我只得拖船趟水,水深时上船,水浅时再下船来拖。
慢吞吞往北二十里,天已擦黑,方抵达桓台县。如此情形,自不可摸黑行路,只能暂驻一宿。此间县城亦是汪在水中,城郊的难民聚集城内,各有各的惨状,令我恨不能变成瞎子聋子,不见不闻。
正垂头往县衙行去时,我忽听一声“三哥”,循声望去,却见马光汉在城墙上招手。
我骤松半口气,扬声问:“唐将军可是在城墙上?”
“在!在!”马光汉连声应答,顺着登墙梯飞奔而下。
此行分明是为寻唐远,然而听闻他在此处,我也不知怎地,竟是驻马不敢上前。马光汉径直趟水过来,仰头张口半晌,突然捶胸大骂:“这鬼黄河!咱们的军营……还有田……哎!”
对!便是怨这鬼黄河!老子许它发洪,可没许它改道,更没许它夺淮!数十年难遇的洪灾,偏往老子头上冲?欺人太甚!
“石头呢?兄弟们还好?”我干巴巴问。
马光汉点头急答:“石头在城外,守着坡上的田。亏得三哥一早叮嘱要防洪,我日日都命人查看水尺,见那水涨便预备抗洪。谁知黄河突然冲来,天捅破了似的,我只来得及将兵马撤走,百姓却……”
我无言以对,暗自咬唇半晌,叹道:“罢了,忙你的去,我自去找唐将军。”说罢,我策马至城墙下,登梯而上。
城墙上已挤满难民,啜泣声、咒骂声、劝慰声此起彼伏。好容易挤至城门楼,此处有士卒站岗,隔出一道空地。唐远正立在垛口处,望着北方黑沉沉的沼泽,元简良、唐英垂首立在一旁,三人皆是沉默不语。
自得正月一别,我已三月未见骁兔,此时见那道沉默如山的背影,心中千回百转,竟是眼眶一热,当先落下泪来。
低头不知多久,忽有一道脚步声接近,而后传来唐远沙哑而紧绷的声音:“宝珠,你为何……可是南面生变?”
我不敢看他,只是闭目摇头:“洪泽湖淹了,烂桃过不来。我不放心田,过来瞧一眼……呵……臂残上不得阵,怎地连田也屯不明白……我对不住你,对不住这……”说及此处,我终是忍不住哽咽起来。
“无妨。”唐远单臂揽来,将我护入怀中,沙哑安慰,“你未雨绸缪,让他们先屯高地,至少……保住三成收。幸亏有你……”
狗屁三成收。一旦拿不出赈灾粮,民夫饿着肚皮,必会想方设法自盗。便是百姓之间,亦会相互偷盗以致结仇报复。原先在凤台便发生过盗粮案,那三千户百姓仰赖赤霄军庇护,又有霍丘断续接济,杀鸡儆猴尚且镇得住。如今,济、兖、青三州全淹,盐州也受灾影响,大批灾民必会将这三成的田产偷个一干二净,我需浪费双倍兵力护田,稍有不慎,便会激起民乱!
呆贼向来专注于阵前破敌,不曾亲自操心过屯田治民的琐事,不知晓厉害。然而我却知晓啊!我却知晓啊……
“呆贼!呆贼!”我咬牙咒骂,却终究说不出半句自辩之言。
唐远只是低声重复着“无妨”,声音越发滞涩,既像是安慰我,又像是安慰自己。
许久之后,我强自镇定心神,站直身子,狠狠抹去泪痕,提醒道:“墙根泡在水里,墙上这样多人,保不齐要塌,须得尽快将百姓疏散下去。”
唐远稍加思忖,回头吩咐元简良:“县衙地势高,你速将百姓迁至县衙安顿。”
元简良领命退下,唐英却依旧垂头丧气立着,想是因我将屯田一事托付于他,现今田地被淹,令他分外自责。
唐远沉叹一声,走上前去,在他肩头重重一拍:“几日未合眼了,且去歇着。”
“是……”唐英拱手应声,蔫头巴脑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