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读云

繁体版 简体版
搜读云 > 昭烈皇后的碎碎念 > 第168章 人力何其渺 岂敢弄天意

第168章 人力何其渺 岂敢弄天意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不多时,挤在城墙上的百姓陆续疏散,窄小的城墙上,只余站岗巡逻的士卒与摇曳的火把。火光昏黄,照不透这漫天黑暗,唐远却依旧矗立北望,双臂撑在墙垣之上,似有万钧重担压身,已令他疲惫不堪,难以负重。

我也瞪向黑沉沉的夜色,瞪向那自三十里外直漫至脚下的“黄湖”,良久,干巴巴劝慰:“黄河改道,京畿必然也淹了。至少,耶律兀纳陷住不动,北辽也蹚不过来,咱们还有余力救灾。”

“嗯。”唐远消沉回应一声。

灾,或可救,其后呢?

人力何其渺小,任你是何等天才,心怀何等壮志,手握何等雄兵,在天灾面前,皆是不堪一击。

“乏了,歇着吧。”唐远缓缓转身,不再看那看不见、却已泛滥无边的天河。

当夜,与他相偎相依,合衣宿在船上。梦中,却有一名明老爷子帐前的老兵划船前来,称明将军有召。我自知闯了祸,老实巴交上得船去,渡向茫茫泥沼对岸的信阳。谁知行至半途,忽有一位白胡子神仙破空而来,自称是白蟾子真身,举着那卷水经图为证,将我锁了,缉拿至渺渺云端的金阙宝殿之中。

大殿两侧仙人林列,法袍法器流光溢彩,端的是华丽,却也冷漠得透骨。大殿尽头,有一位三丈高的神明端坐,面容隐在云雾凝结的冕旒后,威仪万千,却一言不发,不知是何方神圣。另有一名仙官侍立在侧,先是尖声尖气念起我的《天命录》,随即质问我为何不顾昊天上帝喻旨,反与那三尸老祖同流合污,引洪为患,残害苍生。

我不服气,奈何肩上的枷锁沉如山岳,起身不得,只得扯着脖子抗辩:“我从未许愿发大洪!我……我只是叫你们做个样子,没叫你们倒悬天河,毁田千倾,伏尸百里!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司雨?叫他出来!我倒要与他当面对质,为何篡改敕令,屠杀无辜?”

“知法犯法,顽抗不从,罪加一等!”仙官冷笑一声,对我的申辩置若罔闻,凭空掣出一道黄绢,宣读对我的判罚。

“我不服!不服!”我拼命捶砸枷锁,却丝毫挣脱不得,只得冲那傲慢的昊天上帝厉声诘问,“说好是给枣,你输不起,使赖撒泼叫黄河改道,凭什么判我的罪?说好是给枣!说好是给枣!有种打开枷锁,你我单打独斗!我若是赢了,你便将这黄泥汤吞回去,把枣还我!把枣还我!”

“枣……枣……枣!”

“宝珠!”

乍然听见这声呼唤,我陡觉身子一沉,兀地从云端坠落,猛然砸入泥水之中,口鼻闭塞,呼吸不得,只能死命挣扎。浑浑噩噩不知多久,似乎有谁将我搀扶起来,耳畔亦传来唐远沙哑的声音:“醒醒,喝药。”

我勉强回过魂来,只见灯光如豆,昏黄黯淡,哪有什么华光溢彩的金殿,又哪来什么云衣雾冠的仙人,只有泥腥气、湿腐气充满这间逼仄矮小的船舱。

“先喝药。”耳畔再度传来唐远轻柔而沙哑的声音。

我费力扭头,这才发觉自己正偎在他的臂膀间,身上盖着他的外衫,额上覆着一张湿帕。

“来,喝药。”唐远见我终于清醒过来,一臂揽住我背心,一手将药碗凑至我唇边。

我也不知是冷是热,只觉浑身无力,就着他的手喝完一整碗的药,末了,侧过头去,埋脸在他怀中,哽咽道:“关宁,这枣好苦……”

唐远自然不明白我的胡言乱语,只当我烧糊涂了,轻抚着我的后脑勺,低声宽慰:“莫哭。回临淄,我买些蜜饯来。莫哭,都无妨,无妨……”

我哭了一阵,又沉沉睡去。半梦半醒间,隐约听得有士卒在外禀报,说是那年久失修的城墙果然在半夜泡塌两段,幸得百姓早已撤离,只有几名值夜的士卒受伤。

我心下稍宽,缩在船舱内沉睡,待返回临淄时,高烧依旧未退。唐远原计划速返济宁,整饬兵马再回临沂。现下我大病这一场,又拽着他的衣袖,忧心忡忡道那李俞尧派遣细作北上,恐要对朐山不利。唐远只得更改行程,先送我回朐山,而后视察盐州边境,再绕路回临沂。

亏得是病这一场,不然我还得故意找一场病来受。

如今既要救灾,又要维护治安,广德军的人手捉襟见肘。红犁军前不久向西调度,此时正原地留守兖州救灾,一时抽调不来。敦石头、马光汉只能暂且留下协助元简良,我却单点了唐英,让他先做星卫,倘若办事得力,日后再升星将。

小子自觉办砸了大事,却反受提拔重用,惶恐羞愧,无论如何也不敢接任。最终还是唐远发了话,命他莫再扭捏,听我的令便是。

与元简良吩咐妥当救灾事宜,唐远便与我速速南下,途经五莲县,顺道视察矿场,而后继续赶路,夜宿岚山县。

这一路行来,他异常沉默。旁人或许习惯唐将军的寡言,无论遭遇何等艰难险阻,只要瞧见唐将军的身影,众人便觉泰岳当前,一无所惧。然而我却感受得出来,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如一记凶狠的耳光,将他一以贯之、日益高涨的傲气狠狠打击了。

这是枣,是我唯一的战机。唯有在此等状况下,我才能重新为这匹烈马套上辔头。如若他依旧不从,我……大概也只能将他绑了,让江怀玉护送他去高丽,远离这场本不该将他搅入的纷争,我独自与江慷斗个你死我活。

是以,当夜宿在驿站中,我偏说捂了几日热汗,身上腻得慌,定要命人烧两桶热水擦身。唐远原是不许的,奈何拧不过我这可怜兮兮的病患,只得依了,又在房中生了个炭盆,亲自蹲在炭盆旁,闷不作声拨弄炭火,连脱个精光的桃虎也引不来他抬眼一瞧。

我节省着只用一桶水,披上外袍,将湿漉漉的布巾搭向他的肩头,指向另一桶水:“还剩一桶,你也擦擦。”

“不必。”唐远抓过布巾,拧了拧水,闷头叠起。

“莫欺我鼻塞,你有半月没洗澡了吧?”我弯腰圈住他的肩膀,软言缓语道,“擦擦。驿站的床铺窄得很,我好容易得着清爽,你又蹭我一身汗泥,我可不依。”

“依你便是。”唐远无奈答应,起身将我轻轻推回床畔,叮嘱道,“盖着些,莫再着凉。”

我听话钻回被窝,见他背过身去宽衣擦身,便又光脚下地,悄不声凑上前去,拾起矮凳上的皂荚,贴心解意搓着他的后背,笑嘻嘻道:“呀,拿错澡豆了,这是我用过的那块。”

“莫闹。躺着去。”唐远沉声道。

我充耳不闻,随意在他背上搓几下,又环过手往前搓去,顺着往日的情形继续调笑:“女人用过的东西不吉利,关宁兄千万消气啊。”

“莫闹!”唐远按住我的手,显见是恼了。

“凡事不可半途而废。”我自顾接续旧日的戏谑,趁他不备,活捉寅宝先锋,“关宁兄好不知羞,那时便暗动先锋。老实交代,前些年,可是屡屡在梦中兴兵犯境?”

“樊宝珠,你——”

呆兔向来拧巴,拧巴起来更招人喜欢。起初,他羞恼不从;中途,尚显沉郁;其后,终于放开心怀,抛却那万钧重担,暂且躲入温柔乡中。

只此一回了。明日,即便他从了,只怕心中、眼前终会留下一根刺,再不会毫无保留,赤诚相待。

怨便怨这贼老天,成日没件正经事,偏爱作弄人。

来啊,作弄啊!你再敢伸手来,管你是扇巴掌还是给甜枣,老子都得将你的手爪子给撅了!

“宝珠……”唐远抚着我的鬓发,在黑暗中止声许久,涩声问,“明日回朐山,扫一扫那别苑,请几个相熟的兄弟,先拜堂,成不成?婚聘六礼、三军大宴,日后补你。”

“成。”我爽快答应。

唐远的手微微一顿,似有些意外。

我轻轻按住他的手背,用脸颊在他的掌心蹭了蹭:“官印在郭兄手里,我让他开一张婚书来。”

“嗯。”唐远的声音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,沉默许久之后,沙哑诉说,“幼时,曾听老兵说起,沙场煞气深重,亡魂困于其中,无休无止厮杀,永世不得超生。唯有父母妻儿前来呼唤,方能唤醒亡魂,令他解脱往生。我已无父母在世——”

“说些什么屁话?”我一把挥开他的手,支着胳膊坐起身来,指北道,“不就是一场洪灾,这便颓了?照我说,咱们这些年也是太顺,竟连一场天灾也不曾遇上。征战来征战去,凡尘已无敌手,那贼老天必是怕了咱们,这才使赖施起法术。施法又如何?铁鹞子是敌,铁浮屠是敌,黄泥汤也是敌,不过是换了副皮囊,有何可惧?”

我分明有意打击他,然而见他傲气尽颓,也不知是心疼或是生气,便忍不住说这几句。谁知这几句一开,我竟是自个儿先沸腾起来,手舞足蹈,挥斥方遒:“守城,我不会,打了,便会了;攻城,我不会,打了,便会了;便是那水战,我这西北旱虎一窍不通,硬着头皮上阵,舰船擂鼓、铁锁横江、炮轰惊雷,打了,照样也会了!只要是敌,管他是肉/体凡胎或是天洪地火,但凡敢与我交锋,我便多学一样本事。即便那贼老天当真遣了天兵天将下来,我就当开开眼,一路攻上南天门,拆他的金殿,掀他的御座,扯他的冠冕,扒他的裈裤,碾他的屁股,看他还与我横是不横?你瞧,我有这心气儿,贼老天已未战先怯,我一去青州,那水便开始下去了。你样样强过我,我都不怕贼老天,你怕他做甚?”

“宝珠……”唐远的声音就此哽在喉间,黑暗之中,只余深沉的呼吸。那呼吸初时还缓,其后渐急,仿若陷阵的马军,终于寻到空隙,重聚冲势,破阵在即——

“呵,谁人前几日焦郁攻心,大病不起?”唐远将我一把按回被窝中,盖严被子,凶巴巴下令,“老实睡,莫着凉。天塌下来有我。”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