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我临阵撂挑子的一瞬,唐远竟当先纵马上前,横枪拦在江恒面前,而那森寒的枪尖,却微微发抖。
“你究竟是……”唐远从齿缝间迸出半句质问,僵硬回过头来,目光牢牢锁住我,眼中除却警惕、质疑、震惊,似乎还含着一丝隐秘的期盼。
此时,我只需说一个“假”字,回头儿再将柴济一刀宰了扔海里喂鱼,一切便可一了百了。
似乎,又有一道目光落向我。我抬眼迎去时,却依旧只见那双空洞的眼眸。瞎瘸子看不见,又久久不闻我接词,那副演出来的惊恐之下,似乎当真浮出入骨的凄清。
这一切,皆是我的选择。我临阵撂挑子,又算个什么事?
我只觉有条条丝线扯住手脚,纵使心中有一百个不情愿,却依旧如杂耍艺人手中的傀儡一般,闷头攀下马背,深一步浅一步走上前去,握住唐远发颤的枪尖,将之缓缓移开,背对着唐远,弯腰半跪在江恒面前,从喉咙里挤出一声:“覃思……”
终于听闻我的呼唤,江恒仿若劫后余生,悲笑一声,紧绷的身躯骤然松懈,伸出沾满泥沙的手颤巍巍探来,触及我的肩甲,而后缓缓抚上我面颊,颤声问:“狸奴儿?当真……是你?”
他入了戏,我却如芒在背,直至他身子一软,猝然晕厥在我怀中,我才回过神来,闷头喝令:“军医!军医!”
随队的军医属唐远麾下,闻令慌里慌张上前,再三觑向我身后,似乎得了主帅的允准,这才匆匆诊脉,而后回禀:“禀将军,此人饥病交加,又受寒气侵袭,一时急火攻心,这才突发晕厥。”
当真晕了?
我低头打量江恒,见他的发丝缠着海草,皮肤起皱,不知在海里泡过多久。
“如何救治?”我问。
军医又向我身后觑一眼,禀道:“先抬至避风处,灌些热汤水下去。我观此人似有腿疾,还须再行诊断。”
“哦……”我专注倾听背后的动静,目光紧锁军医,从他的神色判断唐远的态度,谨慎道,“我观他好似目力有损,待他转醒,你一并诊问。”
军医再度觑向我身后,久久得不到允准,不敢有所行动。我只觉手心发汗,脑中急速调整唱词,却是一团浆糊,只能在心中反复祈求:呆兔,莫与我闹,莫与我闹,莫与我闹……
“是。”军医终于应令。
我暗松半口气,却依旧不敢回头,只是命星将先将江恒抬去避风处,随后搭上临时的简帐,手忙脚乱一番,正待随军医钻入帐内,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扣住。
“宝珠……”唐远面色紧绷,眼尾微红,唇色却有些发白。
我更觉难堪,闷头道一声:“救人要紧,余事再论。”
唐远缓缓抬手,拂去我面颊上的泥沙,低声道:“莫哭。”而后,他便孤零零转身离去。我怔怔摸向面颊,这才发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。可这泪,分明是为我与他的情分而流,他却定然生了误会。
凝立良久,我钻入帐内,监督军医诊治。约莫半个时辰,江恒悠悠转醒。军医借口熬药退出帐外,必是向唐远复命。幸而江恒当真对自己下得去狠手,这一身的虚弱与伤病并无破绽。
“宝珠?”江恒沙哑呼唤,自蓑衣中探出手来。
我抄手不动,也不出声。
久久未得回应,他误以为我不在身侧,神色中闪过一丝忧惧,旋即强行镇定下来,屏住呼吸,静听动静。
帐外已由星将守护,然而更远处的马蹄声早已有序调度过一阵,我听声辨位,便知唐远已重新布防,将四周围成铁桶。幸而方才趁他尚处于懵愣之中,我大义凛然拿李俞尧作筏子,顺理成章将晋跃调来。纵使……这场冲突无可避免,我亦可占住上风,尽力将形势掰回计划之中。
我的目光再度凝回江恒身上,瞧见他被海水泡皱的皮肤在方才的搬动中擦破许多处,而那一头好容易养长的发丝又用木片割得参差不齐。前回,他衣不蔽体、形同野人,尚不欲让旁人细看。如今,在唐远面前,我硬生生叫他蓬头垢面、衣衫褴褛、体面无存,当真是……
再回想起方才的犹豫不决,我心中更生愧疚,偏又说不出致歉的话来,只得在脑中默默复习戏文。
这出荒唐戏半真半假,依旧有那孤岛、破船,依旧是去投靠李谓之,依旧有那触礁沉船的意外,只是摘出江怀玉,替进来唐英,而范九月,改为沉船时失踪于浪涛之中,江恒也并非困守孤岛待我救援,而是抱着残破的木板,随波逐流,侥幸漂至海滩之上。
多完美的一出戏。甚至,比起郁州岛,白头村离密州更近,方向上反倒更为合理。
樊宝珠哪里该当倒贴钱的将军,合该去市井瓦舍里说书,骗几文赏钱才是正经。
“你自昨夜便泡在海里?”我问。
江恒听我出声,紧绷的神色稍缓,虚弱含笑:“不妨事。”
“危月燕那几个呢?”我又问。
“已提前撤离。”江恒答。
我再度陷入沉默,江恒也缓缓闭上双目,虚弱呼吸,似已为这出苦情戏耗尽了气力。
紧绷神思竖耳倾听,守着他直至半夜,十里外的晋跃才假作自朐山匆忙赶来,立在帐外复命。我暗松一口气,命他去村中借一辆驴车,正待起身,江恒却突然伸手一拽,攥住我的裙甲,强作淡然问:“如此,他可允准我生还?”
江恒绝少提起这个“他”字,我也委实不愿与他谈论这个“他”,张口一讷,讪讪道:“哪来这说法?你既已生还,便是生还。”
“有劳。”江恒松开手指,不再追问。
我弯腰钻出狭窄的军帐,扫眼一观,只见自家的兵马齐齐列队在外,而唐远已将方才围列四周的二百精锐调集一处,立马在五十步之外。
那并非对峙的阵形,仅是在戒备海滩方向的突袭。
见此情形,我心头更是五味杂陈,硬着头皮走过去,却见唐远并不在马背上,只是驻枪独坐于一块大石上,面向南方,一动不动,也不知坐了多久。破虏与无烽并立在旁,大约自恃是主将的爱马,无所顾忌,公然亲密依偎,蹭着彼此的脖子,轻喷鼻息,低婉嘶鸣。
多好的一对神驹啊,毛色也般配。
方才,赤旗将军与玄旗将军也是这般,公然坐在一张板凳上,依偎打盹,嬉笑怒骂,毫无嫌隙。
其实……我喜欢与他动辄吵几句。小闹怡情,小闹怡情,小闹怡情。往日诸多矛盾,都可用一场小闹轻松化解,连那眼毒嘴利的柴鸟人也屡屡离间不得,越是离间越是亲密,反倒成了某种怪异的情趣。
然而眼下,一场小闹,恐怕盖不住这道裂痕。
“可已确认……有诈?”唐远听见我的脚步声,却仍端坐石上纹丝不动,沙哑的嗓音里透着心力交瘁的疲惫。
我咬唇半晌,将那套早已编好的故事简略道来。
“是否有诈?”唐远执拗又问,听我不答,驻枪站身,依旧面向南方,咬牙切齿道,“此事,时机过于蹊跷。”
我心头咯噔一跳,在脑中飞速检查一遍故事,生怕其中有一丝前后矛盾之处。
“你不觉过于蹊跷?”唐远终于回过头来,见我仍是不答,大步逼近前来,用力攥住我的手腕,郁闷质问,“洪灾忽至,淹我四州之地,数万百姓受灾,部署全盘打乱。偏在这节骨眼上,他……死而复生,难道不是谁人有意为之?”
“关宁!”我心虚至极,羞愧难当,用力想要抽回手腕,却丝毫挣脱不得。
唐远手上更增几分力道,紧得指节发颤,忽又挥枪南指,郁愤质问:“此事,分明是他两兄弟合谋,趁我一时之乱,以身做局,挑拨离间。宝珠……你岂会不察?”
呆货自作聪明,却更是叫我有口难辩。
“好。你不便审问,我审。”唐远猛地甩开我的手腕,迈步便要去提人。
“唐关宁!”我反拽住他的手,大喝一声,急急劝问,“你既疑是离间计,何不冷静些?此事,我自会处置,你又何苦令我两头难堪?”
“你……”唐远脚步一顿,僵硬转过身来,那双鹰目怒得通红,咬牙瞪我半晌,终是竭力收敛怒容,苦问,“你待如何处置?”
“先……先回朐山再说。”我不敢与他对视,低头讷然辩解,“李俞尧虎视眈眈,此地不可久留,先回朐山整饬海防……成不?”
“宝珠……此间有诈!”唐远忽将我紧拥入怀,埋头在我耳畔,哽声怨道,“你莫中离间计,莫被他骗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