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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7章 昨日不可追 新约苦中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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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面皮一僵,好容易才定住心神,决然道:“没有其后。我只求复土安民,从前如此,如今亦然。”

江恒听得此言,面色却更为悲凉。

“若非说有其后……”我将他的手按向心口,切切仰头,愧疚为难道,“覃思,你知我心愿。我是生错身子的男儿,从不稀罕什么诰命宝册。你若有心成全,日后,补我一道和离书,送我一方将军印。若说我有私心,只此一件。”

终于道出此愿,我却毫无卸下重负之感,而回应我的,亦只有长久的沉默。

窗外的雨声依旧滂沱,夹杂着两道闷雷。那雷声闷闷绵绵,拐拐绕绕,憋憋怨怨,既不似悲痛的哭唤,亦不似犀利的怒骂,也不似干脆的拒绝。

江恒终于垂下头来,悲问:“昨日……不可追?”

“天意不由人。”我用力按住他的手掌,含泪承诺,“我绝不弃你,只望你成全。”

“此刻它为你而跳,或许长久,或许一生……”江恒感受着我的心跳,缓缓念出近乎被我遗忘的旧日情话,良久,将微微发颤的手收回,仰头蓄住眼眶中的泪,苍凉道,“容我……三思。”

“好。我等你答复。”我站起身来,端开矮凳,将炭盆挪回来,真切叮嘱,“雨天湿气重,头发务必烘干。”

瞎子却再度装起聋子,披散着头发,木愣愣坐着,仿佛魂已离窍。

我也不再纠缠,转身离去,然而每踏一步,便似踏住昔日的脚印。

“气话你也当真?我拿你当好兄弟,几时说过厌你?”

“樊宝珠,我不曾以权势压人,更从无胁迫之举。你若只视我为江湖兄弟,又何必委身求全?再者,我身染风寒,莫来自找病气受!”

“成吧。总之我没悔,不需你补偿。你没悔,也不必再躲。你要是真病,那就歇着好吃好睡。我先回了,有话都冷静下来再谈。”

彼时,我也是这般潇洒离去,却又在夜里钻了回去,死皮赖脸逼他说出心底话,得意洋洋惹来一场风寒。

如今,我已是旧伤缠身的病帅,自不会半夜翻窗,招惹那一身病气了。

次日,江恒便已三思妥当,让蒋小六请我过去。我杵在他面前,忐忑难安,却又不敢催促。也不知僵持多久,他才闭目长叹一声:“如你所愿。”

我分明松下一口气,却又觉心头攥着难受,只得转身搬来椅子,挨着他身侧坐下,将李谓之近年的经历简略道来,而后问:“倘若他得知你尚在人世,你可有把握让他效忠?”

“李公既已投奔于你,何须再向我效忠?”江恒反问。

“他只是走投无路才投奔过来,心底却对你念念不忘,为此还与柴济大吵一架。”我摇头苦笑,再度追问,“你可有把握让他效忠?”

“既如此,或可一试。”江恒蹙眉思忖,迟疑问,“柴公亦在此处?”

“说来话长。”我无奈叹气,唤门外的徐二娘沏一壶茶来,再将我与柴济的恩怨细细道来,末了,愁烦交加道,“柴济油盐不进,始终劝降不得,只能次选李谓之。然而自得他贬离朝堂,已无多少权势,恐怕召不来几个人。”

江恒久久沉思不语,我灵机一动,试探问:“柴济满脑子迂理,对我成见颇深,不如……你试着劝劝?”

“恐怕无济于事。”江恒迟疑摇头,思忖半晌,终是叹道,“也罢,柴公既已知晓此事,我姑且出面一试。只是……我需与他单独详谈。”

我顿生疑虑,不肯应允。

“宝珠……”江恒向身侧探过手来,摸索到我的手腕,轻轻握住,坦然道,“依你所言,柴公对你深怀成见,你若在场,他必不肯放下戒备。你若信我,便容我与他单独谈,若不信,那便罢了。”

我的全盘计划,倘若缺少柴济,阻力倍增。再三权衡之下,只得妥协。

次日午后,暴雨转小。我依江恒的要求,替他整理仪容,再邀柴济至港口码头。此时,江恒已执伞独坐于素舆之上,听我呼唤,便转过半张脸来,颔首道:“身残不便,柴相见谅。”

柴济乍见江恒,如遭雷击,好容易回过神来,目光在我与江恒之间反复逡巡,而后竟大不敬上前两步,直勾勾伸着脖子,瞠目端详他的面容。

江恒自是瞧不见这冒犯的姿态,从容问:“昔年共守京师,公曾与我言,‘祖宗疆土,不可以尺寸与人’,不知公可记否?”

此言一出,柴济终于确认眼前人正是靖王本尊,低头后退两步,本欲行礼,却又动作一顿,目光复又锐利如刀,审视起我来。

鸟人始终视我如蛇蝎,但凡我在场,便浑身竖刺。我只得将伞塞入柴济手中,果断退至港务的屋檐下,隔着雨幕,目不转睛盯着那两道人影,心中又生万分疑虑:范九月向江恒告过密,即便仅有只言片语,他必然已推测出原委。可他显见不愿听我挑明,我亦觉难以启齿,更不愿将多余的矛盾引至唐远身上。此事,若能彼此装糊涂,最好不过。然而柴济若是趁机添油加醋挑拨离间,那到头来,我不仅撬不动柴济,反倒失了江恒,这该如何是好?

当下我便悔了,然而此时再上前制止,却又更是不妥,只能抄手跺脚盯着那两道人影。偏生这漫天风雨声、拍岸浪涛声交织一片,将他二人的对话尽数淹没,我竖起耳朵,竟是一句也听不真切。

这场长谈持续至日暮时分,雨由疏转密,由密转疏。最终,柴济收起伞,对江恒深深一拜。

我惊讶万分,狐疑暗忖:竟然成了?我使尽招数也劝降不得,他谈这一回,便成了?他二人到底谈了些什么?莫不是要联手设局对付我?还是说,柴济假作臣服,实则是要将我与江恒卖给临安?

正疑惑间,柴济已推着江恒过来,因他方才收伞拜那一拜,浑身已被雨水淋湿。我当即收敛忧色,坦然招呼:“倒是我疏忽,竟不曾在屋内生个炭盆。风大雨急,那便不耽搁了,先回城,暖和些再说。”

柴济颔首致意,却也不说客气话,只对江恒再行一礼,便依我安排登上马车。我搀扶江恒登上另一辆车,半跪着替他拧了拧溅湿的衣摆,试探问:“谈妥了?谈了些什么?”

江恒探向我的手臂,而后以衣袖擦去我手上的水珠,不疾不徐道:“阉宦、恩幸、女谒,皆得以干政。”

此句,出自柴济昔年所奏请的“十事”。昨日我与江恒商量对策,将那近万字的鸿篇巨著从头至尾念过一遍,却不知他此时重复这句,有何深意。

“宝珠素有宏才,锋芒毕露。柴相忧惧女主祸国,亦在情理之中。”江恒面上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,“方才,我向他证言,你我鹣鲽情深,同心同德,绝不会有吕、武之祸。”

“他信?”我脱口问。

“我信。”江恒笑意更苦,顿了顿,又道,“当然,除此以外,我亦将宝珠的宏图向他阐明。”

是以,同样的话,我说破嘴皮都不管用,瞎瘸子学舌一遍,柴济便欣然接受了?

这不是拿我当傻子糊弄?

雨路泥泞,马车行进之间,摇晃不已。江恒轻拍身侧的坐凳,示意我并肩坐下,耐心解释:“昔年,贼寇挟父皇于南熏门外,我不欲开门献城,柴相亦与我言,‘祖宗疆土,不可以尺寸与人’。为山河社稷,他一度心弃北狩之君,宝珠以迎归之策劝说,岂能得成?”

我一把拍向大腿,恍然大悟:柴鸟人心知肚明,这九儿子昏,那老头子更昏。他为凝聚正统,捏着鼻子认下九儿子,我提议拿个更昏的老头子来替,他自然不肯答应。哎……吃亏便吃亏在我不知柴济竟打过主意,宁可让那老头子死在辽子手里,也不可开门献降!

细细想来,“十事”之中,议国是、议赦令、议僭逆、议伪命、议本政皆是在说一条要义——固正统、明纲纪、修礼法。彼时,那老头子已然被俘,即便江忱即刻在东京城内登基,大梁依旧有两个皇帝,倒不如叫外头那个一死百了,也免受其后的诸多勒索。就如同当年西京议事,柴济宁可舍身扛下罪名,也要逼死新立的“梁太子”,既解除内政的威胁,亦永绝勒索的后患。他的主张从未变过,那便是——政出其一、天无二日。

妈的,也怪那“十事”咬文嚼字,引经据典,罗里吧嗦。我研究来研究去,好几回看得连字也不识了,却愣是没研究透。

照此看来,前日那一通酒疯倒是没白撒。礼法、拳头,哪样都缺不得。江慷机关算计,弄巧成拙,既弄不死江恒,又弄不死我,反倒促使赤霄、承仁绑死在一条船上。精兵悍将割据一方,宁死不降,内战既无可避免,柴济必是反复计算,与其让我与江慷斗个两败俱伤,倒不如往江恒身上加注,以短痛代长痛,让这天穹重归一日当空。

“覃思,我忽想起一件传闻来……”我审视着江恒的神态,谨慎试探,“据传,当年太上皇为辽军围困,曾央求灵清仙师召天兵相助,那老道士却借作法之机,抽剑向天子斩去。若非李妃舍身护驾,又何至于有天子被俘之祸?”

“竟有此事?”江恒面露诧色,旋即悲悯感慨,“倒也是个痴情可怜人。”

我依旧凝视着他的神态,又问:“当年你率云安军勤王,曾与诸路兵马会师驾前,其后才抗旨北援。你也算是灵清仙师的外门弟子,他有弑君之意,竟不曾与你透露?”

“宝珠,此事我早已言明。昔年奉旨修道,蒙父皇允准,偶尔执经叩问高人,何来师徒之谊?”江恒淡然反问,双手交握于身前,别脸向车窗外,“再者,彼时我误以为你受困东京,一心只求速归,仅在驾前耽搁一日便匆匆北上,又何来时机与谁人同谋?”

他直言揭破我的试探,我反倒无言以对。偏此时,他又意有所指问:“我已劝下一员,你,当如何劝说?”

我讷然张口,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半晌,讪讪收回探究的目光,别脸向另一侧,望着帘外的雨幕:“我自有计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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