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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如坐流沙堡 天河裹浪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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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行一无所获,徒添诸多忧虑。心思沉沉正牵马时,一名打扫州衙马厩的士卒却屡屡斜眼窥视,立时引起我的警惕。何二勇得我眼色,打了个手势,三名星将即刻不动声色结成掎角之势,将那士卒围住。

士卒见这阵仗,登时骇得面色发白,不由自主跪了下去:“尊驾……尊驾可是樊将军?”

“你是何人?”我审视问。

“小的……小的姓尤,妹妹是唐五将军房里人……”士卒不敢与我直视,低头抖声答。

“有事要报?”我又问。

“是葛夫人托小妹……叫小的留意,若是樊将军来,便与她知会一声。”士卒答。

“知会一声?她要见我?”我皱眉问。

“这……小的也不知,妹妹只这般交代……”士卒答。

葛兰有意寻我,倒是出乎意外。我略一思忖,挥手道:“也罢,你且去知会她,我在此处候着便是。”

士卒战战兢兢退下,不多时,却只领着尤氏回来。丫头怯生生提着竹篮,见我正抓着豆料喂破虏,似乎是害怕这高大骏硕的东西,缩肩缩手立在马厩外,不敢上前。两兄妹那畏畏缩缩的模样,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
我只得放下豆料,步出马厩,大致打量她几眼,暂未发现殴打的伤痕,便挥手示意那士卒退远些,轻声问尤氏:“葛夫人近来还好?她有事找我?”

尤氏低着头,声如蚊讷:“她都好。爷不许我们……与你来往,方才他突然回家里来,夫人只好寻个由头让我出来。她托我问问樊夫人,赤霄军里的那个……什么司,要怎么弄。”

“后勤司?怎地想起来问这个?”我狐疑问。

尤氏愈发缩了缩身子,吞吞吐吐答:“爷不许我们问,可夫人却担心……担心要打仗。她说万一打起来,军属容易走散……她说,我前头两个姐姐也是打仗时走丢的……哦,她说爷不挂心,我们倒不如学学樊夫人,弄个什么司。其余的……我也听不懂,反正她是这么个意思,让我将樊夫人的话一字一字记下来,回去学说与她听……”

去年我便打算借组建后勤司的名义,逐步控制承仁军。无奈彼时唐迅、唐迎两兄弟一个耍心眼,一个甩脸色,坚决不让我插手。其后我又去了朐山,分身乏术,变故频发,此事只能搁置下来。然而据我观察,葛兰与唐迎不睦,并不愿管这摊子事,却不料她此时竟前来请教。

乱世之中,女人尤苦。想来,她也是多年随军,见多了惨状,终是于心不忍,想尽力庇护这些可怜人。

她有此志愿,本是好事,奈何现今已无余暇从头建制。我稍加思量,问:“我不可在此久留,此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。葛夫人可识字?我让麾下的冯娘子写一本册子来,她依册行事便是。”

“识字,识字!”尤氏连连点头,“夫人的父亲原是军里教书的,哥儿姐儿都是夫人开的蒙。”

呵,这唐老五,只知睡女人、打女人,竟连孩子也不管?怪道不得唐老三宁可将兵权交予堂弟,也不敢对胞弟委以重任。此等混货,除却滥施淫威,还能顶几个事?我看唐家的血也不好,一众堂兄弟里,只出了唐远这一个真汉子。

我心头正暗自讥讽,尤氏却攥紧提篮,惶然问:“樊夫人,这是……当真要打仗了?”

“莫怕。”我含糊其辞,轻轻拍着她的脑袋安抚,“你家夫人撑得住事,遇事听她的便是。”

谁知我这一安抚,尤氏反倒如遭雷劈,手中一松,提篮落地侧翻,盖篮的布巾底下滚出几张芝麻烧饼。想来,葛兰便是借着上街买烧饼的名义打发她出来。然而此刻,那烧饼沾了灰,尤氏却顾不得拾捡,反而捂住小腹,泣不成声问:“能不能……不打仗呀?一打起仗来,遍地都是死人……我爹娘……呜呜……我爹娘就是在我面前……呜呜……我这肚里……这肚里……这一起打来,我是跑不掉的!”

立在不远处的士卒见妹妹突然放声大哭,顿时手足无措,焦急劝止:“小妹,休得纠缠樊将军……你这像个什么话?莫哭了!莫哭了……”

我摆手示意无妨,而后揽住尤氏瘦弱的后背,温言哄道:“乖,莫怕。只要后勤司立起来,姊妹相互协助,谁都不会走丢。你看我那后勤司,不只会写文书、制衣裳、耕田地、养战马,还能上阵杀敌呢。莫怕,你好好协助葛夫人,尽快将姊妹们编队,万一有变故,大家听号令,有调度,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
“樊夫人……我害怕!”尤氏将我一把抱住,浑身抖如筛糠,“我宁愿跟的是你!呜呜……他……他只会打我、骂我……他连骑马都不肯教我!若是打起仗来,我往哪里跑啊……呜呜……你带我走吧!我给你洗衣裳,给你端汤饭,给你倒夜壶……我什么都能做,你带我走吧!”

世人皆道为母则刚,却是无稽之谈!好端端的人,肚里多了个磕碰不得的东西,只会更弱小,更恐惧。见她这般模样,我竟不禁想起从前那个大肚婆娘,想起她攀在大庆殿门外,发着抖质问满朝文武;想起她四处求告,最终只能耗子似的趁夜从角门逃跑;想起她宿在荒村,却遇禁军坚壁清野,但凡跑慢一步,便会活生生烧死;想起她好容易找到一辆驴车,却无草料喂养,险些被那尥蹶子的畜生掀下山崖;想起她无数次尽力避开溃军与流匪,最终却……

那个乱世中的飘零人,已离我很远很远。上可玩弄天命,下可谈笑破敌的樊帅,与那个蝼蚁似的大肚婆娘,已很远很远。远得好似那服役的征夫,好似那耕田的老弱,好似那惶恐万状、为兵马让路的行人,好似那许多不知姓名、倒毙荒野的白骨。

我分明是为保护他们,可为何,好似已离他们很远很远,瞧他们很小很小,小成军报上的一串数字,小成与老天对赌的骰子?

或许,我不该盼着发洪。可我……没得办法。

出神这许久,尤氏先止住哭泣,低头擦着鼻涕,惧怕辩解:“我……我这是怎么了,净说些疯话?樊夫人,求你,千万别与爷说。我是发了癔症,说疯话……求你……”

“咱们女人间的体己话,才不告诉他呢。”我弯腰拾起地上的烧饼,吹了吹上头的灰,放回提篮盖好布巾,再将提篮放入尤氏手中,眨眼一笑,“瞧清楚,沾灰这几张给他吃。”

“唔……”尤氏破涕为笑,冷不防喷出一个鼻涕泡。

我拍拍她的手,催促叮嘱:“既是偷跑出来,就莫再耽搁了。回去与你家夫人说,那册子我尽快送来。”

尤氏用力点头,而后缩肩提篮,一步三回头离去。

意外耽搁这一阵,便得加快行速,不然今夜只能露宿郊野。谁知方出城三里,留守临沂的江怀玉竟追了上来,遥遥呼唤一声“悬黎姐”,却又驻马不前。

我扫视左右,招手让江怀玉随我单独走得远些,关切打量,发现他竟也长出胡茬来,不禁笑问:“不在我跟前,人也变邋遢了?”

“我……担心你……”江怀玉垂下眼眸,张口半晌,又瞄一眼远处的星将,焦心为难道,“癸队旧部只剩何二哥,第五娘子也外放领兵,我……担心你,夜夜噩梦缠身!”

我早已习惯猫儿护卫左右,许久未见,心中自是挂念。听得此言,我心头更是酸楚,抚了抚他的臂膀,强笑安慰:“无妨,我坐镇盐州,烂桃不敢招惹。专心跟着你舅舅磨炼,下回,你也捉个姓耶律的回来,叫他刮目相看!”

“唔……”江怀玉垂头丧气应一声,复又望向朐山方向,欲言又止问,“他……如何了?”

我四下扫一眼,压低声音:“我自有计较。放宽心,你只当不知此事便是。咱们是一家人,我必会保护你,保护你舅舅,绝不让你为难。”

“嗯。”江怀玉沉重点头,眉尾却依旧耷着,透出无尽忧虑,“舅舅说,倘若战局……不利,我即刻携承仁残军及军属,随你远渡高丽。”

说罢,他自腰间行囊中摸出一枚都虞侯印,含糊解释:“他说,先让我……拿着。”

我瞧见那枚陈旧的铜印,猛不防鼻腔发酸,低头仓促一揉鼻尖,心头暗骂:好个贼兔,愣大个包袱丢来,也不事先说一声。真当我是他肚里的蛔虫不成?谁稀罕去高丽?我握着近万兵马,便是他马失前蹄,我还顶不上去不成?

心骂这几句,我再度挂起笑容,打趣鼓励:“嚯,还是舅舅疼外甥啊。这印,唐老五得不着,偏你一来就得着了。放宽心,我与你舅舅,单拎一个出来,便能搅得风云色变,更何况现今是双剑合璧呢。快回临沂去吧,你既接了印,担子重着呢。”

“嗯。你务必……保重!”江怀玉收好铜印,一步三回头,忧心离去。

今日再三耽搁,天黑前已赶不至下一处城镇,只能夜宿郊外。城外五六里有间草棚茶寮,来时我便见零星的行商在此歇脚,此时天降细雨,我心念一转,干脆命大队人马先行至不远处隐藏,只携两名星将,白龙鱼服,驻马茶寮,假作避雨歇脚。

探察民情之事,我已惯于依靠帐内司。此时亲耳听来,更添忧虑。

梁山泊的水上市舶司本属机密,然而这般大宗的买卖,哪有不透风的墙?自春初以来,京畿便有不少商贩借机私自入境,与胶东商人做生意。隔壁桌的三名行商,一人方从济州返回,另二人则打算前去寻找商机。

商人嗅觉敏锐,自济州返回的那人已然察觉势头不对,劝另二人莫去。三人压着嗓音嘀咕一阵,其中一人突然拍桌抱怨起来:“那位说是好汉,依我看,也不过是穷兵黩武之辈!”

“刘兄慎言!祸从口出!”济州回来的那人急忙提醒。

那姓刘的做不成生意,心中自是愤懑难平,梗着脖子怒问:“他做得,我说不得?听闻他是为个女人叛了朝廷,这才躲来胶东。你们是不知,朝廷可是一直在洪泽湖那头劝降,他不仅不听,今春竟还增兵!现下淮南已派兵来剿,想必他是坐不住,这才想往北面打。”

另一人连扯姓刘的几下衣袖,见他犹自喋喋不休,只得喝一声:“刘兄!”

济州返回那人见此情形,唯恐惹祸上身,匆忙道一声:“二位兄台自便。”说罢,他丢下两个铜板,招呼随行的壮汉,载上行礼,骑骡冒雨便去。

姓刘的虽压低了声音,却犹自低声咒骂:“只可恨我等清白人家,无端端成了乱民。届时他一跑,朝廷问罪于民,我等怕是要落个抄家充军的下场!”

另一人沉闷喝茶,半晌,愁叹道:“济州既是去不得了,依我看,不如去扬州找活路。”

姓刘的好容易平下怒气,听闻此言,又是火冒三丈:“钱兄,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,我一家老小皆在下邳,如何迁得?天杀的兵贼,何故无事掀风浪——”

姓钱的那人听他又嚷起来,慌忙丢开茶碗,捂住他的嘴,低声呵斥:“我的妻儿也是遭贼兵杀尽,不然如何来这一身轻?且听我一劝,往太平处去!”

这桌反复闹出动静,茶寮小厮只得战战兢兢上前,点头哈腰劝阻:“客官消气,消气,莫谈国事。”

姓钱的环视一圈,见得众人皆斜目窥视,干脆丢下铜板,强拉着姓刘的,匆匆冒雨离去。

经此一闹,其余几桌便也窃窃私语起来。我侧耳细听,多是抱怨唐远增兵屯田、加征徭役,仅有少数人说了几句公道话,感念他前年在胶东苦战、现今又镇守治安的恩德。

碌碌百姓不懂长远之计,只求肚饱身暖、家有余财。他们一旦厌战,精兵强将便不再是守境安邦的好汉,而是食民膏血的蠹贼。奈何悬黎神女的“仙舆”只来得及在盐州巡回济民,沂州百姓自然对我无多好感。世人犹爱“红颜祸水”一说,他们抱怨来抱怨去,最终竟都骂到我头上来。有人甚至翻出旧事,说我天生妖媚、野心勃勃,早年便蛊惑靖王造反,其后见他被俘,果断撺掇元公泽发兵,逼死亲夫,扭头又搭上唐远,诱他叛变朝廷。又有说我在军中豢养“女儿兵”,专来诱惑士卒,但凡谁瞧我或是女儿兵一眼,便会摄去魂魄,成为替我卖命的傀儡。

偏生有人听过《天命录》,断章取义,咬定我是贪狼桃花煞下凡。东一句西一句对上号,这帮蠢材更是深信不疑,相互嘀咕提醒,倘若哪日那妖女自沂州经过,万万不可与之对视,不然立时便要步唐远的后尘,将身家性命悉数奉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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