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惚一瞬,我竟觉自己不是远赴青州,而是去京城各处产业巡视一圈,优哉打马返回王府。而此地,也并非大王寨,并非浪涛环绕的岛屿,而是浸月池畔的清英斋。他如往常一般,成日埋首于书山,却耐心等我回家,听我喋喋不休分享一日的见闻。
“可是恼了?”江恒歪头问。
“兵荒马乱的,不必年年庆生。”我回过神来,上前两步,匆匆道,“回朐山,现下便走。”
“且慢。”江恒伸手向素舆一侧摸索,抓住一根拐杖,驻于身侧,而后竭力撑起身躯,以右腿着地,缓缓转过身来,“容我向大当家当面致谢。”
我惊诧不已,猛不防眼眶一热:“右腿,好了?”
江恒以右手拄拐,如同学步幼童,蹒跚前行三步,停驻脚步,微笑道:“薛娘子妙手回春,已可勉强行走。”说罢,便又吃力向我挪步。
我急忙迎上前去,搀住他的左臂,责备道:“莫逞强,坐着,我推你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江恒口中答应,却依旧吃力向外行去,“素舆不便过门槛,我在门外候着。”
他既如此说,我只得亲自搀扶,并高声招呼门外的星将进屋抬素舆。几步之间,他便力虚难支,不得不将身躯倚向我。幸而我是左肩不便使力,以右手搀他的左臂,倒也不妨事。
终于跨过门槛,瞧见他呼吸不匀的模样,我忍俊不禁,摇头自嘲:“呵,两个残废。”
星将已利索抬出素舆,我扶着江恒坐下,正推素舆时,他却问:“如此,可勉强算得一礼?”
我微微一愣,欣慰点头:“算。”
“左肩恢复得如何?”江恒又问。
“日常无碍,枪是使不得了。”我顿了一顿,苦笑道,“无妨。我是军帅,已不必冲锋陷阵,长剑□□足以自保。”
“也好。”江恒轻声叹息,顿住片刻,怅然感慨,“犹记昔年,你初入王府,碧玉年华,意气张扬……十年转瞬,只可惜我落下盲疾,无从得见你的盛年芳华。”
“放宽心。你只是脑有淤血,来日,定能复见光明。”我坚定安慰。
说话间,已至大厅门外。江恒再度撑起拐杖,由我搀扶入内。王拾娘见我二人相互偎依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,对江恒道:“陈七爷今日走得更稳了啊。”
“承蒙照拂。”江恒倚着我借力,悬握拐杖,双手行礼,“叨扰多时,今日却匆忙离去,望大当家见谅。大恩大德,日后定当报还。”
“客气。樊三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。”王拾娘大剌剌挥手,“天黑浪大,快些上路吧。我忙得很,就不送了。”
她是个爽快人,我也不必讲究虚礼,当下便将江恒搀出大厅,携众人返程。
今日天气变得奇快,我来时,尚且风平浪静,返程途中,果真风急浪高。蒋小六、樊宝骏等人在甲板上警戒,薛六娘、云希声则候在外间船舱。我向她二人大致询问江恒的近况,得知他的双眼依旧毫无好转,不过心境已安定许多,夜里不再时常惊醒,虽不曾召云希声闲谈诗书,却谨遵医嘱行事,力求尽快康复,偶尔还与薛六娘研讨医道。
问过话,我便返回内间船舱。江恒依旧安静坐于素舆之上,听见脚步声,缓缓转过脸来,赧然苦笑:“当年为狼群所困,绝境逃生,难顾断骨之伤,终致……宝珠,我曾向薛老先生请教医道,他提及,民间有游医以折骨重生之术,令陈年骨伤恢复如初。或许——”
“方才六娘子与我提过,这法子不成。你的胫骨已长歪,倘若强行折骨重接,恐致化脓截肢甚至性命之危。”我果断拒绝,告诫道,“这些年,她治过外伤不计其数,她说不成便不成。”
江恒闻言,不再坚持,只是垂首不语,神色黯然。
海浪排空,拍击船身,发出“哗哗”巨响,船舱亦是摇晃不定。素舆停不稳当,竟向后滑去,撞在舱壁上。
我快步上前,抓紧椅背,劝抚道:“你能拄拐行走,已是万幸,何必遭这一道罪?覃思,我不能让你再有任何闪失。”
“好。”江恒涩声答应。
舱内再度沉默下来,我一手扶住舱壁,一手稳住素舆,心中却盘算起李俞尧之事,良久,试探问:“你可记得李静姝?”
江恒缓缓摇头。
“太常寺少卿的外甥女,她爹是澄海水军都指挥李俞尧。你在天宁观外救过她一命,不记得?”我再度提醒,见他依旧茫然,又问,“那妹子……穿着、打球,事事学我。疫灾那年,她还去外城开过慈善堂。当真不记得?”
江恒依旧摇头。
我皱眉叹气,不死心道:“当年,你南下忠州之后,她也回了明州。后来她成了亲,又守了寡,至今幽居家中道观,也是个可怜——”
“不记得!”江恒忽地截断我话头。
呵。他这态度,分明是记得,竟又与我扯谎?
也罢。李俞尧的两个儿子皆已战死,现今除却长女李静姝,仅余一幼女尚未出阁。因而,李静姝的态度,或可影响李俞尧的抉择。不论江恒如何作想,我得先与李静姝谈谈。
主意既定,我便不再纠缠此事。正沉默间,江恒忽问:“可是因澄海军北上,你才将我迁至朐山?”
“不好说。”我含糊答。
江恒深思许久,咬牙道:“若有必要,我口述一封书信,替你……问候她。”
我闻言一愣,心中百感交集,抚了抚他瘦削的肩膀,涩声道:“多谢。”
一路再无他话。返回朐山港时,夜雨倾盆。一行人匆匆返回州衙,我将江恒安置于樊宝骏居住的值房内,迁出闲杂人等,命蒋小六带领星将警戒护卫,并暗中监视江恒是否有可疑之举。
次日,雨未停。次日,依旧未停。这场雨竟是断续下至三月底,江慷调兵至楚、泗二州剿匪的部署,因雨受阻。而唐远,则将张顺自兖州南调至徐州,彭越亦分兵自临沂南下,重新占领宿州北面的几处要冲。
我知他此举的意图。一则,防止江慷自楚州入宿州,彻底封锁胶东南境。二则,此举明面上是应对江慷的部署,实则是顺理成章以宿、徐二州钳制应天府,试探耶律兀纳是否会有所动作。倘若耶律兀纳出兵南下增援应天,唐远便可见机出济州,直取大名府,自河北路借道,奇袭东京。倘若耶律兀纳不理应天,领兵北归政权,唐远依旧可出济州,沿途封锁要道,断绝其挥师折返的道路。又或者,他以东京为饵,虚晃一枪,将精骑埋伏于耶律兀纳回援的必经之路上,先歼其主力,而后,东京便成囊中之物。
这也是唐远赶在今春迁移帅府的战略意图。为北伐计,盐州太偏,唯有以沂州为核心,方可自如调动。耶律兀纳所剩的精锐不多,只要他从高墙之内出来,傲兔儿便有把握取胜。
然而,耶律兀纳始终如老僧入定,集结兵马龟缩东京,既不肯北上争权,也不肯向南增兵。
耶律兀纳也在等候战机,盼着江慷先下手。
而这雨,虽一直下着,却不大,仅是驱了日头,叫我的春苗蔫头巴脑。
我忧心不已,亲自去一趟沭阳,视察招募的新兵。这头的气氛虽有些紧张,不过有牛三德、冯真娘夫妻二人坐镇,倒也算安稳。经春初扩军,现今,步军一至四营由牛三德总领,五至八营由晋跃总领,第五秀娘亲自带着九、十营操习,有方小星原先的干将辅佐,短短时日,已练得有模有样。至于后勤司,除却忙得不可开交的事农都,全员再度进入备战训练。刘宜儿的身子自开春以来略见起色,不愿闲着,便带领朐山这头的军属操练。驻守朐山的弓、炮,亦有扩充。
赤霄军坐镇盐州,陆境之上,不惧南面突袭,唯独那李俞尧是个麻烦。奈何暗探南下明州,尚需时日才可回禀消息。而郑银宝自江陵府仓促返回,却依旧一无所获。据他回禀,郑金元攀上郑采玉的高枝,早已不认他这弟弟,仅是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,郑金元才未将他这“反贼”扣下,献予耿继忠邀功。
愁坐沭阳,一筹莫展,我只得去涟水、末口巡视一番。末口那头倒还好,局面并未变化,两方依旧隔河对峙,唐达依旧翻来覆去喊话挑拨,蛊惑唐远将我交出来。然而涟水紧邻楚州,据李小天所探,因禁军压境,楚州的流匪多半已遁入山林,或潜逃他方,治安已初见好转。
阳谋,无从破。我欲养精兵,税役便轻不了。江慷家底厚实,只需颁布免税一策,盐州乃至胶东的百姓必会向南逃逸。唐远亦知晓利害,故而说“拖不得”。
战局错综复杂,难寻两全之法。我有我的理,他亦有他的理,是以,我劝不动他,只能等待天赐破局之机,逼他妥协。
忧心忡忡,雨偏又停了,我与老天的赌约,似乎定下败局。我自涟水返回沭阳,却不肯束手认命,最终决定亲往临沂,打算再劝一劝唐远。
说来,我竟是初次踏足临沂。这处古齐国旧都,占地虽比朐山宽广许多,却是破旧不堪。城中人口虽众,却大多是家徒四壁。富户早在前些年陆续南渡,走得慢的,家财不是被贼匪洗劫一空,便是叫朝廷征收殆尽。此时,征来的役夫正忙于屯田疏渠、夯填官道,暂且顾不得年久失修的城池。至于民田,多是由老弱妇孺耕种,沿途大略一观,俱是草盛苗稀。
如今有明澄、李谓之携手重建吏治、整饬民生,五年之内,临沂或将再现繁华。然而三面之敌,如何肯给我五年的喘息之机?我不仅无法喘息,还需将人力全数投入备战,百姓又如何不会怨声载道?
承仁军自去年逐步扩军,唐远干脆将其升为厢一级建制,分左中右三军,左军由彭越、张顺为正副将,此前冒险为唐远夜开城门的魏广任都虞候,以马军为主,辅以兖、徐、宿三州招募的步卒,用以把守各处要镇;右军由唐迅为正将,以原属唐迅麾下的亲兵为骨干,辅以济州招募的步卒谦从,马、步参半,长驻梁山泊,除却维护水上市舶司的治安,还需提防大名府方向的敌军。左、右军皆只得三千余数,中军则由唐远亲领,征战多年的马军精锐大多在中军,算上自沂、密招募的新兵,约有八千之数,主力镇守临沂,以此地为核心,机动调度。
因而此时,临沂城郊已是数里连营,岗哨密布,戒备森严。然而待我入营,却发现大营大半空置,仅有唐迎坐镇在此。那混账小子向来没个好脸色,甫一见面,便质问我为何不遵军令,擅自离开盐州。我懒得与他争辩,当即出营入城,前去州衙询问明澄,方知前几日密州打造的军械送至临沂,唐远已秘密押运攻城器械前去郓城,与唐迅合兵。
他的弓已上弦,只待时机一至,便会决然而发。
“悬黎为何北上临沂?可是南面有变,或是……”明澄欲言又止,望一眼朐山方向。
“陆境无碍,月前捉住澄海军的细作,李俞尧恐怕要来封锁海境。”我烦躁不已,手指不住叩击桌面,“关宁钳了应天,我知他的意思。一旦耶律兀纳增援应天,我自沭阳出兵牵制,张顺才能自徐州北上,支援主力。可李俞尧一来,赤霄军便会拖在朐山,无法机动策应,承仁军的伤亡必然不小。他这样打,不成啊……”
“无妨。红犁军已暗中向西调度,不日之后便可抵达兖州。”明澄眉头深锁,劝道,“悬黎,你专注提防南面便是,北部战事,关宁自有成算。”
“红犁军仅有两千,仓促赶制的军械也不够他们用。攻城是硬仗,当年随副帅收复东京,红犁军打朝阳门,我亲眼瞧见他们顶不上去!如镜……”话到嘴边,我本打算请他替我参谋南征之计,可又念头一转:他曾告诫我“以易失者、不可失者为先”,态度显见偏向唐远,我若将计划和盘托出,他必会不遗余力阻拦。我已与唐远有了根源的分歧,与他,不可再生分歧。
是以,我硬生生咽下话头,询问过当下的辎重储备,便告辞出门。其后,我本欲寻李谓之商谈,可又觉时机不当,只得携星将返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