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行去,神思不定,纷扰忧愁。抵达青州临淄时,已是二月初。
昔年,我在微尘苑结庐守墓,元简良曾前去祭拜樊宝玉,并当面向我致谢。然而彼时,在兄死夫亡的打击之下,我万念俱灰,形同行尸走肉,连他的样貌也不曾记住。今时再见,这二十出头的小子竟是满面沧桑,分明是宽额短脸、大眼圆鼻的福相,眉心却早早锁起一道川字深纹,配上那一下巴未刮干净的胡茬,老气横秋与稚气青涩竟在同一张脸上并存。
明澄长眉细目,除却略显刚正的下颌,面貌儒雅端俊。外甥像舅舅这句俗话,在他二人身上倒是不灵验。童年时,我曾见过明洙的画像,也与明澄神似。小元将军不像小明将军,或许是承了那混账亲爹的血脉。
据传,自得明洙和离归家,那混账不仅对元简良不管不问,更有虐待之举。元公泽于心不忍,将他收养至膝下,与元简宽等子侄一同悉心教导。元公泽血溅朝堂之后,元简宽也伤重不治而亡,元简良自然对临安彻底寒了心,宁可与红犁军一同窝在长岛挨饿,也不愿再为朝廷效力。
只可惜了元简宽。当初他与我分别自东、西水门破城,只比我晚一步到大庆殿,不愧是元公泽最得力的后辈。他若健在,这支残破的元家军必能战力翻倍。
莫说他,倘若卢定方健在,广捷军未被打残,我几支北军同仇敌忾,当真是想打谁便打谁。
多好的青年英雄啊,转眼都没了……只剩我与唐远苦苦支撑,三面受敌,稍有差池,便是全盘皆输。
见我久久出神,元简良只得再度躬身,长揖一礼:“樊将军?”
我收敛神思,翻身下马,虚手相搀:“元小弟客气。你是如镜的外甥,自然如自家人一般,不必这般生分。”
元简良却更为恭敬,躬身拱手,郑重再礼:“樊二将军于小弟有救命之恩,樊三将军自然也是小弟的恩人!”
他一礼再礼,我只得将他实实在在搀起来,利索道:“不讲那些。此次我来,一为屯田,二为解救河北百姓。屯田一事,劳你派个副将,领着我麾下的唐都头去办。至于出兵河北,此地你熟,还需你助我参详。”
我既如此说,元简良便也不再讲究虚礼,请我入营舍,展开舆图,将青州的防务以及北辽的布防细细讲来。
青州北临河北路滨州,滨州以西则是棣州。此二州位于黄河故道以北,河北、京东路亦是以此故道划分交界。然而数十年前黄河改道,新河道自滨、棣北面入海,反倒将此二州划入河道以南,论地势山川,实则是与京东路连为一体。
是以,辽军仅在毗邻黄河南岸的乐陵、无棣二县驻有数百兵马,防止黄河北岸的汉民南渡,而滨、棣二州的百姓,能逃的,多半已逃至京东路,因而这两百里的地界,是鲜有人烟的战略缓冲之地。
州界之分,不在舆图,应顺应实有的地势。更何况,棣州信阳正是明家祖籍以及明老爷子落叶归根之处。既如此,我倒不如将防线一气儿推至黄河南岸,端了乐陵、无棣的两处辽营,将北岸沧、德二州的百姓接应至滨、棣二州。如此一来,我不仅能告祭英魂,圆多年之憾,更可控制住南岸,日后若能壮大海军,亦可沿海口入黄河,直逼大名府。
不过,这些皆是长远之事。当下,还需探查好滨、棣二州的道路,只待帅府迁定,唐远布好沂、济、兖三角防务,我便可派遣马军直袭那两处辽营,进而渡河接应百姓。
元简良自然知晓素未谋面的外祖父葬于信阳,奈何此地紧邻无棣,不便贸然前往。前回两舅甥会面,亦只能望北兴叹。听闻我有意收复滨、棣二州,元简良摩拳擦掌,提出颇多有用之计。畅谈推敲,大致定下出兵方略,我稍加过问屯田一事,便不多作干涉,命马光汉、敦石头二人驻兵歇马,养精蓄锐。
次日,唐远竟遣人送来密信,请我修书一封,容他携往京畿,与杨武、杨俊面谈。信中,他略陈新策,打算请春武军发动京畿百姓,混入东京,以便与他里应外合。除此之外,他丝毫不提以河北换京畿一事,我却明白,他是委婉认错,并立刻另寻一道破敌之计。
可我并不疑他打不下东京。如今我也在北面,即便他的兵锋受阻,我自可奇袭大名府,及时策应。
我所忧虑的,是其后之事,是南面之危。我与辽子打个鼻青脸肿,烂桃不在后头捡便宜,我樊字倒着写!
再者,辽帝未知几时归天,辽摄政王也未知几时挪动屁股。那头的战机难等,这头的耕时却易误。但凡两头合不上,我得到的,只有饥荒肆虐的京畿与胶东。
唐远的破敌之心越坚定,破敌之计越周全,我便越忧心。
思来想去,我只得应唐远的要求,修书送去临沂,但与此同时,又传密信予童传豹,让他派遣暗探南下,潜伏临安,随时接应乃至胁迫袁长兴的家眷北上,以作后手。
然而南面仅有一个说不上话的袁长兴支持,远远不够。
奈何去年冬,江慷以对蜀中作战不利的罪名,将瞿冲调离承德军所在的襄阳,贬至岳阳校骏军任都虞侯,另调一名南军将领接替瞿冲的职位。据传,承德军将士对此颇有抱怨。然而郑弼是个吊着命的病秧子,早已无法掌军,仁德恩泽四支主力北军中的承德军,已然改头换面为南军。而瞿冲贬至校骏军,显然也是被架空监视,无力施展。
原先我以为江慷是忌惮我,才出此调令。如今我自然明了,江慷是惧怕下落不明的江恒大难不死,振臂一呼,召唤瞿冲调转矛头向临安。
怨便怨在瞿冲这直汉子,从不隐瞒靖王对他的再造之恩,引来江慷的严防死守。他已是颗废棋,至于霍文彦,更是全然用不得。自扬州那场变故之后,霍崇翊为避嫌,果断将霍文彦再度撵回霍丘老家,生怕他在临安招人注意,令江慷想起他与我的那段“风流佳话”来。
罢了,花孔雀本就百无一用,我去霍丘找他,仅是给他招祸。
思来想去,大约只能先从一人着手——耿继忠。
老玄龟从不结党,然而不结党,便是自成一党。一位正直不阿、威望极高的老将军自成一党,即便他并无二心,亦是在无形之中与皇帝分庭抗礼。更何况,耶律兀纳被他围困于摄山湖时,曾遣使求和,他却大义凛然称,“还我圣驾,复我疆土,则可相全”。
想来,江慷事后听闻“还我圣驾”那四字时,恐怕是又惧又怒地在明州跳脚。他之所以不像打压瞿冲那般打压耿继忠,大约只是因他再这般打压下去,便彻底无将可用了。
耿继忠不结党,我也不需与他结党。他一度看好唐远,直至唐远醉打董令武,他才立刻划清界限。此举或许是因他不喜这等借酒斗殴的“纨绔德性”,或许是因这老头子当时已嗅出江慷对我的敌意,不愿沾上我而卷入祸端。然而无论如何,他的复土安邦之心,却同我与唐远一般无二。如今平澜军驻守江陵府,是牵制蜀中的中流砥柱。身为御营司左军统制,只要他不愿破坏北伐,不应江慷的军令北上,专心守好他的江陵,诸多南军的态度便会转向,南面的威胁将极大降低。
至于另一支颇具威胁的水军,原先拿他没辙,现今我有江恒在手,或许撬得动。可要撬李俞尧,必得动江恒这颗棋,一旦动了他,唐远便……罢了,先不管澄海军。
苦思两日,终是定下计策。我修书一封,陈明复土安民之志,命周思报携去沭阳,挑两名得力的暗探,护送郑银宝持书前往江陵府,借着郑金元的关系,通过郑采玉试探耿继忠的口风。
这一通安排下来,精力虚耗,头风竟是发作起来。薛六娘不在身侧,哪个徒弟都比不得师父本尊。硬熬几日,好容易缓过劲儿来,我才戴上风帽,前去视察垦荒。
青州水网纵横,临淄、千乘、博兴三地之间,仅大河便有济水、淄河、小清河三条,支流沟渠更是密如蛛网,极利农桑。唐英不愧是农家小子,上阵杀敌的本事暂不知如何,屯田却真是一把好手,不足半月的工夫,已规划好几片区域,正逐步疏浚沟渠,开垦荒田。
小子恭谨,事无巨细向我请示,今日见我亲自来巡,更是鞍前马后伺候着。
唐家人向来对我有成见,兔儿也是个傲的,难得有个唐家人这般讨好卖乖。更何况这小子甚为真诚,毫无谄媚作态,我虽因江怀玉一事不悦,却也不忍对他摆冷脸,便又问起他兵法学得如何。小子受宠若惊,忙不迭汇报心得,又小心翼翼向我请教。
正说话间,帐内司暗探立在远处示意。我命唐英原地暂候,策马上前,取来暗探手中的竹筒,剥开蜡封,内里竟有两封信报并一幅舆图。
我先略展舆图,见是一幅关中路水经图,其上标注圈点,粗看之下不明所以,只得先将图卷起,塞回竹筒,再取来两封信报阅看,先忧后喜,而后又忧。
此报,是派去大关山的暗探送回。暗探依旧未能寻到野利峻睨的踪迹。此为一忧。
然而暗探返程途径关中路时,竟偶遇云游济世的白蟾子。白蟾子问及我安好,并送来一封书信及水经图。此为一喜。
白蟾子于信中称,他云游探查,发现黄河多处河道无人疏浚,泥沙淤积,几近堵塞,今岁若逢多雨,必有大洪。他已于水经图上粗略标注堵塞之处,我展图再观,便知所言非虚。此为二忧。
昔日,白蟾子曾在颍昌替我看相,称金风玉露“缘浅扰多,失之交臂”。然而我与唐远并未失之交臂,兜转一圈终在淮南路会师。如今回首,那句“失之交臂”,分明是说我与江恒在郾城失之交臂。
这道士通神,原先提点我一回,我未曾放在心上,果真栽了跟头。此时他再度降下神谕,我岂敢不重视?
再念及今春早暖,桃花汛恐会提前,下游必涝,田不可屯在低洼之处。
我手握水经图,仰望苍穹,心中百感交集,自嘲感慨:好个老天爷,打我一巴掌出了气,又来给枣吃。也罢,既提前得了神谕——
且慢!
黄河若是涝了,只会威胁京东路西北那一片,我未雨绸缪,问题不大。然而京畿一涝,一则,大军难以行进,二则,我即便打下来,得到的将是一片浮满死尸的泥沼,饥荒、疫病、民乱,样样都能要我的命!
天杀的贼老天,你怎地打完一巴掌,又接一巴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