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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旧衣成褴褛 新镜见裂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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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疼,哪比得上前日遭的罪?这等痛也熬过来,我再没什么可怕的。”第五秀娘再度低头看向婴儿,良久,抬起头来,眼中除却不舍,却有更多坚毅,“三姐,我只喂他一月。乳母已寻好,只待我出月子,便出去领兵。”

我立刻否决:“急什么?至少养半年。”

“我身子壮,不妨事。”第五秀娘坚定摇头,又道,“听三德哥说,今春要扩军。我不要多的,只要一营新兵。星哥说过,兵要自己练,不能捡现成的。”

我怅然思忖片刻,点头道:“也罢,我调两个健行原先的副手给你。你悠着些,督促他们练便是,切不可逞强。”

闲话少时,第五秀娘精神尚虚,我便起身告辞。返回正院的途中,陈无恙不知又闯了什么祸,甩着小腿,自育幼所的营房跑出来,吴果儿在后边追边骂。小机灵鬼见得我来,如乳燕投林一般,果断扑入我的怀中,再扭过脸去,冲吴果儿吐舌作怪。

吴果儿涨红着脸,气急败坏告状:“姑姑,他……他捉来好大一条虫,塞进我送给鲁姐姐的花束里,鲁姐姐都吓哭了!”

我捉住陈无恙的肩膀,脸色一沉:“怎地这样坏?”

陈无恙小嘴一撇,支吾申辩:“虫儿吃麦叶,我……我想看看它吃不吃花……”

“遍地花草,非得塞去姐姐的花束里?”我执起他的小手,往手心里狠拍三记,“不乖!爹娘不在沭阳看着你,你简直无法无天!”

陈无恙委屈万分,含泪嘟囔:“果儿姐姐采的花最漂亮。我给虫儿吃最好的花……”

我登时心头一软,揉了揉他发红的手心,无奈告诫:“不许再拿虫儿吓人。乖,跟果儿姐姐回育幼所,与鲁姐姐道歉。”

陈无恙撇嘴答应,由吴果儿气势汹汹揪走。

经他这一闹腾,我倒是想起一事,牵来破虏,去往田间巡视。事农都正忙着春耕划锄,我逮来一人问:“今年虫多?”

那人擦一把泥汗:“倒也不是多。今年天气暖,还没到惊蛰,春虫提前钻出来了。”

我松下半口气,打马至军营,与冯真娘再三确认,叮嘱她注意防虫防旱,这才返回农庄。

好巧不巧,这进出门的工夫,无烽竟已拴在马棚中。

前些时日见着兔儿便发慌,小半月不见,却只觉思念得紧。我翻身下马,快步奔入院中,只见兔儿立在聚气的水缸前,正低头观察。听得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温柔含笑,打趣问:“缸中为何只剩水草?鱼叫你这馋虎给捞了下酒?”

我嗔他一眼,走上前去,替他掸了掸披风上的尘土,笑骂道:“花鸟虫鱼需有专人打理,尤其是这缸子里的,不比活水池里的好养。佩佩去了朐山,于娘子她们可弄不来。你这居无定所的穷将军,竟连这也不知?”

新置产业的穷将军恍然大悟,不禁望向朐山。

“无妨,得空再让人收拾那间别苑便是。”我挽着他的手进屋,旁敲侧击问,“怎地一声不吭回了沭阳?怀玉没闯祸吧?”

唐远嘴角一扯:“见面便问旁人?”

我双目微瞠:“前一句不是问你?”

唐远解下披风,拾起桌上的半杯残茶,咕嘟一口灌下,简略答:“去了一趟末口。”

“末口?”我眉心一簇,忧问,“唐达那厮有动作?”

唐远微微摇头,神色颇为复杂:“与袁长兴见了一面。袁兄身出南军,却志在北伐,若能争取他的支持……”

我眉毛一竖,急切责怪:“当初他可是护着唐达逃跑,你竟还去私下见他?你也不怕……”

“都知我在沂州,暗中去一趟无妨。”唐远自顾歇下软甲,重新披上外袍,忧虑万分道,“若要奇袭东京,盐州必然空虚。至少,需确保他不与我为敌,我才能放手调兵。”

照此一说,袁长兴的态度相对中立。此人原属永祥军,此军驻守杭州,远离战事,与诸多空有禁军名头的南军如出一辙,不值一提。然而二孟兵变之时,身为都头的袁长兴死守行宫大门,因而战后被江慷提拔至侍卫亲军马军司。其后,巨阙军改番为承仁,并扩招兵马,江慷便将袁长兴改调承仁军,任都虞候,算作监军。彼时,唐远亦是都虞候,两位都虞候虽不亲密,但对彼此的才德都极为认可。

然而据唐远平日闲聊所言,袁长兴不善交际,不然也不会多年窝在永祥军做都头,立功升调侍卫亲军后,也颇受董氏打压,因而外调他军、明升暗降的苦差事才落到他身上。论这吃闷亏的性子,两位都虞候倒有些相似之处,大约正是因此缘故,二人虽只有公事交往,却多几分心照不宣的共鸣。

对此人的履历稍加回忆之后,我不禁忧问:“他说话管用?”

唐远张口一讷,勉强找补:“至少,有他支持,也好过将后背暴露于敌。”

“关宁,你也知攻打东京,是将后背暴露于敌……”我顿了一顿,打好腹稿,正欲长篇大论劝说,“梁太祖定天下,亦是先南后北,先易——”

“此一时彼一时。辽帝病重,国政即将失序,此时取北是易,是大势,是人心。”唐远打断我的劝言,严肃告诫,“江南半壁,皆是自家百姓,三军将士,俱是昔日袍泽。一旦动兵,便是自陷不义。”

我出言分辩:“太上皇不还在——”

“此计不必再论。”唐远再度打断我的话,语气决绝,不容置疑。

我张口失语,半晌,不死心再劝:“辽帝未必今年死,摄政王也未必会放弃京畿。北辽那破地方,黑灾白灾过境,牛羊马匹死一片。换作我,也宁愿窝在京畿,休养生息,重建精兵。我可听说,他近来招揽许多汉民孤儿,意欲训练作自家扈从,显然是要长久盘踞。他死赖着不走,你能奈何?”

唐远低头拧紧眉心,沉默良久,艰难开口:“与辽谈判,以河北换京畿。”

“唐关宁!”我倒抽一口冷气,厉声喝问,“幽云九州如何割出去的?你要割河北换京畿?”

“河北早叫辽贼占去,岂能……同日而语?”唐远低声辩解,神色却甚为羞愧,竟是不敢与我对视。

我愤然冷笑,指着他的鼻子大骂:“昨日如镜与我传信,称蜀中派遣密使去了临沂。高密邀你出兵,与你瓜分荆湖、淮南。这你都不肯答应,竟还说与辽贼瓜分国土?你扪心自问,睡得着觉吗?”

说罢,我拂袖便去,牵来破虏,独自奔马出去,沿着田埂一路疾驰,最终来到那片改建的荒地。

此间按照唐远粗略规划的图纸,堆有几座土包,建有简易的沟壕、营寨等物。日暮西斜,残阳如血,两帮半大小子却乐得忘乎所以,包抄、奇袭、强攻,虽不成章法,却也打得热火朝天。

望着这熟悉的场景,我不禁想起野利峻睨来。自得关中路失陷,我多次遣人打探,奈何他已率领番民躲入大关山深处,难觅踪迹。

倘若番军还能顶事,我再将汉中路的张世矩拉拢过来,或许,收复京畿之后,可先定关中。不然,照唐远这般打法,纵使拿下京畿,却夹在河北与淮南之间,南北皆是一马平川,连个退路也无。

奈何野利峻睨音讯全无,至于张家,自去年夏季,我便让樊宝骏写过几封家书,张九儿却将信使拒之门外。妹妹不认儿子,张世矩这当舅舅的,自然不肯认外甥。

哎……早知赵仲方战死之后,张世矩能成汉中路的中流砥柱,当初就该耐下性子,想方设法哄住张九儿。只要妹妹认定樊家,张世矩无论如何也撇不开干系,即便不愿跟我干,也只能被迫绑在一条船上。

如今这局面,我总不至于亲自携樊宝骏去汉中,向那泼妇磕头求情吧?

可恨的贼兔,为何听不进劝?他独断专行,害我成日抠破脑袋为他谋划善后之计?

老子……憋屈!

咬牙暗恨间,那帮小子已分出胜负。眼尖的小子瞧见我立马在不远处,便吆喝着同伴一同跑来,仰着脖子拥在马前,请我指教点评。

我方才的心思全在别处,哪里点评得出什么子丑寅卯,只得云遮雾绕说两句兵法。众小子难以领会,仰望我的眼神却更为崇敬。

我哭笑不得,挥手打发他们回去,自也策马返回农舍。前脚拴马进屋,后脚唐远便也从院外归来。锯嘴葫芦不肯说软话,招呼佘燕儿热饭,而后盛了两碗饭,自顾坐在西侧间用饭。

怄气归怄气,挨饿可不划算。我也一屁股坐过去,端碗埋头便吃。碗筷碰出细微的声响,衬得气氛越发沉闷别扭。

最终,唐远夹起一大块香油炒鸡蛋,放入我的碗中,干巴巴问:“去了何处?”

呵。方才他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后头,爷又不眼瞎,何必明知故问?

我不接他的话,故意问:“怀玉呢?”

唐远嘴角一扯,不悦答:“在临沂。”

我讥笑一声,将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唐老子好大的威风!我的人,你说提走便提走?”

唐远更是不悦,横眉反问:“他几时成了你的人?”

吃顿饭的工夫,竟又呛上了。我只觉好没意思,几口刨干净饭碗,自顾上楼,展开舆图,本欲深思破局之法。唐远却摸上楼来,取来一册兵书,斜靠床畔,慢条斯理翻动。我耳尖,嫌那翻书声扰人,干脆抓起舆图,去楼下书房坐着。不多时,唐远晃下楼来,装模作样抚摸着架子上的盔甲,却不时斜眼偷瞄,见我依旧不肯搭理,便不再凑上前来,不知去干什么。

直至入夜已深,我着实困倦难当,便卷了舆图,随意洗漱过,自顾上楼,正待宽衣歇下。唐远却做贼似的跟上来,从背后轻轻搂住我,低声哄道:“桃虎,不闹了。”

我冷笑一声,反肘将他顶开,气愤道:“我算是想明白了。取南是不义,取北是卖国,窝在胶东也养不起兵。究其根源,都在我这罪妇身上。我倒不如自缚入临安,为你换个节度使来。如此,你便可安心去打你的京畿!”

“宝珠!我……不割河北便是!”唐远紧紧捉住我的双臂,硬生生将我扳过来与他对视,羞愧急辩,“只是……随口设想,你又何必大动肝火?”

我拧过脖子,死活不肯看他,谁知贼兔竟不讲武德,直接凑过嘴来。拉拉扯扯之下,稀里糊涂比划起情意绵绵枪法一百零八式。将入佳境,我忽想起一事,将他的胸膛一推:“护具,没泡。”

“泡了。”唐远不由分说要出招。

我竖眉一嗔:“你方才干这个去了?”

“你这狗脾气,只能这样哄。”唐远道完这句,果断请出寅宝先锋助阵作弊。

当夜不吵了,精疲力竭睡下时,却依旧满肚子是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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