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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旧衣成褴褛 新镜见裂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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形势比人强,范九月终是认了命,却不肯老实交代到底打探到些什么。她既生二心,即便和盘托出,我也唯恐叫她诈了,只能亲自试探江恒。

“休得再自作主张,不然我可保不住他。”我悻悻丢下一句,命蒋小六将她锁住,而后走出客房。

江恒依旧安静坐于素舆之上,樊宝骏在旁站岗,依旧是一副闯下大祸的忐忑样。

近旁便是寨楼大厅,人多眼杂,着实不是谈话之地。十万分恼怒为难之下,我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,故作轻松道:“闷坏了吧?今日天气好,出去透透气。”

江恒不作答复,瘦凹的双颊紧绷,显然正紧咬着牙关。我不再多话,命人将他背出大王寨,乘上我来时所乘的船只,向茫茫东海行去。

无尽高空在上,无底深渊在下,无垠波涛横于左右,无形海风穿于前后。

绝天绝地之所。

就如曾经,我为求他搭救瞿冲,花言巧语哄他登上竹筏,再一撑竹蒿,将他挟持至叫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的境地。

然而彼时,我谋划一夜,满肚子对应的说辞,而此时,事出突然,竟不知如何开口。

我不知如何开口试探,江恒亦是自始至终沉默。此时,他的神色虽已放松下来,然而靠坐素舆的姿态,依旧可见僵硬。

连日奔波,疲惫不堪,信期方过,又添气血两亏。最终,我只得搬来张板凳,放在素舆旁,闷头坐下,深思良久,开口道:“覃——”

“宝珠。”江恒忽而循声伸过手来。

我不欲触碰,他却执著摸索,最终触及我的左肩,五指一紧,倏而放开,涩声道:“方才,九月提及,你是受一封书信诱骗,落下伤残。那封信……或许……是我亲笔所书。”

我微微一愣,正觉松下一口气,可又转念想起范九月那刻意挑衅的模样,立刻察觉前后矛盾之处。

“宝珠,你又何苦……隐瞒?”江恒缓缓收回手,置于素舆一侧,手指却不经意抠住扶手,微微颤抖。

我再三观察他的神色,怫然怒忖:好个江七!竟为保一个外人与我扯谎?老子为保他,不惜将自身置于火油桶上,他竟为一个外人与我扯谎?好哇!好哇!老子只与他好过半年,他与范九月可是生死不离了六年。好一对苦命鸳鸯,倒不如一并绑了,丢东海喂鱼去!

我只觉那股邪火再度窜出,直冲脑门,浑身更是烫如火烧,不禁霍然起身,大步走至甲板一侧,双手紧紧抓住船舷,指甲划得木板叽嘎作响。

“宝珠,我……愧对你。”江恒凝滞的声音自后传来。

呵。他还知他愧对我?

逃难途中,他两度打算投奔李谓之,显然对其十分信赖。他二人是否早在东京平疫时便暗结盟约,为何事先不与我说?

他受贬离京,不去别处,偏去忠州,附近的云安通判便是他的表舅。贬谪是否是他有意求之,为何事先不与我说?

枉我将他当做并肩奋斗的好兄弟、分享枕席的好盟友,他却欺我是只无兵无权的“狸奴儿”,什么时局都不肯教我,什么谋划也不肯透露,如今更为一个外人,不止隐瞒,竟开始张口扯谎了?

他当我还是原先那只无所事事的蠢猫吗?

气煞人也!临别前的那些时日,他宁可躲在清英斋磨簪子,也不肯坦言交代,他到底为何要去忠州!老子现今可算是看明白了,他分明是欲借外贬之机,暗中笼络兵马。可他竟然一句也不与我交代,是生怕我捏住兵权,反来钳制他吗?

他若一早言明会带兵归来,我又何至于耗子打洞一般,挖空心思钻出东京,小小仙儿又何至于……

老子至今膝下空空,都是叫他狗江七给害的!

我凝眉深深呼吸,让咸腥的湿气灌满胸腔,勉强平复滔天的怒火,这才转过身来,平静道:“说些什么胡话?即便你没写那封信,江慷也会另寻诱饵。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要不一同活,要不一齐死。”

江恒的面色已恢复淡然,手指却依旧紧叩在扶手之上。瞎子看不见,我却将他的破绽看得一清二楚。

他,怕我。

曾经,高高在上的靖王,将我当作后院中的顽猫,因而从不将我的冒犯放在心上。连我将他挟至“绝天绝地之所”,大逆不道挥蒿泼水,害他跌入五丈河,他都只是一笑置之。

他从容淡雅、谦和宽厚、礼贤下士,皆因他是绝对的“上”。顽猫再如何作乱,也不过是挠两爪子,视之为情趣也无妨。

而此时此刻,再度陷入绝天绝地之所,他却真真切切怕了我,怕了这只自他的温柔囚笼中挣脱而出的猛虎。

以下克上。

这念头自当年接到那封极尽羞辱的圣旨之后,便自心中萌发。瞧见他那辆四驾的蟠龙纹车,瞧见他那身气派的九旒冕服,瞧不见却知晓他高坐宣德楼观灯,瞧不见却知晓他高居政事堂理事,这念头更如野草般疯长。

以下克上。

我做到了。

曾经,我是被他囚于笼中的狸奴,而现今,他是我的囚徒。

当初,睡他那夜,我怎样作想来着?

若是手里有兵,我进可为他披荆开路,退,也可绑他去天涯海角,再将那舆图一撕,叫他插翅也难逃。

如今,我都做到了。

哼。老子不需他带什么歪瓜裂枣的云安军来,老子自有忠诚不二的赤霄军,气势如虹,战无不胜,人人避我锋芒。

“上”沦为“下”的囚徒,“下”成为“上”的庇护。他怕我,是应当的。因惧怕而扯谎,也并非大过。

有此一悟,心头顿时涌出一股堪比醉酒的畅快,乃至于一阵难以克制的亢奋,竟是莫名其妙想找一箱沙来刨。

沙在海滩上,船上可没有。我按住这股莫名的冲动,含笑走上前去,以手掌盖住他紧绷的指节,和颜悦色道:“现今我急缺亲卫,九月有这一身好本事,留作侍女着实屈才。人可调走了啊,回头儿换个漂亮妥帖的给你。”

说罢,我走至素舆后,往船舱中缓缓推去,自顾说道:“对了,有位女将即将临盆,薛神医也得离开几日。你放宽心,好生康养——”

“宝珠!”江恒突然拔高声音,颤声道,“九月于我有恩,你……切莫……”

好个江七!老子已大度不计较,他还纠缠个没完?

好容易平复的怒火,被他这番姿态一激,登时复燃。再回想范九月那凄怨可怜的模样,我顿觉自己无端端成了小肚鸡肠的恶人,心中的怒焰更是烈如烹油。

我将素舆猛地往前一推,干脆撒了手,冷脸咬牙,抄手半晌,恼恨道:“江七,是你私心作祟,折了我的前程,硬召我做小老婆。当初我便说过,我不愿关在后院逗雀,也不屑与你那些莺莺燕燕争锋。娇娇、丹若、崔月姝,只要不来挑衅,我又刁难过谁人?你讲不讲良心?凭什么倒打一耙?范九月是我的人,我愿几时调走,便几时调走,你管不着!”

说罢,我大步走去甲板后方,喝令士卒即刻返航。直至将他弄回大王寨的客房,他再未出言辩解,我也再不曾与他说过一句话,当即携了薛六娘与范九月,乘船至朐山,而后赶向沭阳。

范九月锁在马车内,倒是老老实实不闹腾。中途扎营时,我黑着脸提了她下来,见她这可怜兮兮的倒霉相,又觉好没意思,暗自咒骂:堂堂虎帅,欺负一个哑巴、一个瞎瘸子,有甚得意之处?堂堂虎帅,为这破点子事情动气,连正事都顾不上谈判,我得意个屁!狗江七便是有毒,但凡沾上他的边,老子就头脑不清醒,越活越回去!

有此一悟,更生闷气。我亲自为范九月盛一碗热饭,偏生说不出一句好话,讪讪盯着她吃完,又将她塞回车内。一路烦躁不堪,懊恼不已,待抵达沭阳之后,唐远却已先行一步去往临沂,江怀玉也随同前往。幸而小子现今沉稳周全许多,托敦石头与我传了“宽心”二字。

念及去年十一月,我那般……独断,伤了他的心,他却不计前嫌,瞒着自家舅舅,妥善带回江恒。我更觉猫儿是个好小子,便是那腔不懂事的遐思,也更令人无奈而怜惜。

猫儿毫无威望,可胜在听话。而江恒……不听话了。

呵。他原先也不听话,只是凭借好颜色、好涵养,让我误以为他事事迁就,实则是我在不知不觉间,事事被他牵着鼻子走。

也罢。不论他现今知晓几分,总归是真真切切怕我。便让他再怕上几日,磨一磨心气儿,我再与他谈。若是谈不拢,大不了依先前的计划,营救太上皇,借猫儿转手玉玺便是。

思路理清,邪火随之散去。我安居胡家镇农庄,大致校阅过敦石头的马军,甚为满意。与此同时,李小天亲自押送扣押在涟水的三百山匪前来沭阳,顺道探望表妹。而第五秀娘也争气,头几月心神交瘁,胎像不好,后几月却坚定下来,谨遵医嘱,平安生产。

待她产后休养一日,我便上门探望。

春寒尚峭,为免落下产后病,农舍仅开两丝窗缝,产房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。第五秀娘头裹粗布巾,正靠坐床头,为儿子哺乳。她分明疲惫不堪,唇色发白,可那张黯淡的面庞,却好似焕发着某种神奇的光辉。

姊妹们接连做了母亲,我却依旧膝下空空,见此情景,心头猛不防一空,竟是愣在原地,失神望着眼前的慈母哺乳图。

“三姐杵着做甚?快来瞧瞧小侄儿呀。”第五秀娘含笑招呼,好似因初为人母,连那莾勇的性子也变得温婉起来。

我回过神来,轻手轻脚走上前去,缓缓坐于床畔,低头打量那皱巴巴、红彤彤的肉团子。小东西还未睁眼,小胳膊嫩软得好似面捏一般,小手却紧攥成拳,小嘴用力咬在母亲的胸脯上,一个劲吮吸。

“倒是个精神小子。取名字没?”我笑问。

第五秀娘莞尔一笑:“单名‘兴’,表字‘未艾’。”

我纳闷挑眉:“怎地连字也取上了?”

“他没爹,倒不如我这当娘的一并取了。”第五秀娘的笑容一黯,低头看向婴儿,似是从中汲取了无穷的希望与力量,那笑容再度焕发容光,“你是神仙姑姑,快摸摸小侄儿啊,给福气呢。”

我手抬一半,讪讪收回去:“手上有茧,他嫩得很,还是大些再摸吧。话说,你养胎这几月,竟是恶补了诗书?怎地想起来取这名字?”

“哪里。真娘帮我想的。”第五秀娘赧然一笑,将目光放向远方,“军里过得紧巴,百姓也穷困,不过有三姐与唐将军,事事终归是向好的。打了好些年的仗,只要咬牙挺住,日子总会好的。我想,星哥若还在,定也是这般心愿。”

我感慨万千,目光自她容光焕发的面庞上,不由得缓缓落下,再三观察,咋舌问:“他这般死咬,不疼啊?我听说这个可疼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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