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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2章 朝生寄暮死 深爱付薄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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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后耽搁将近一个时辰,方从寨中出来。唐远负手立于船头,昂首挺胸,眉宇微沉。

将军不怒自威,更何况是怒了。江怀玉甫一见他,登时缓下脚步,缩头默不作声。樊宝骏那小子也不知是紧张,或是喝过了,方踏上甲板,竟突然扑向船舷,哇哇大吐起来。

我迅速揽过唐远的手臂,往船舱里推去,喋喋不休诉苦:“哎……这些个豪侠儿,李小天那进门三碗酒的规矩已叫人吃不消,王拾娘这头竟得论坛喝!亏得你是没进去,不然我还得挡你那一份。瞧瞧宝骏,叫他们给灌的……亏得怀玉得你言传身教,心志坚定,说不喝,愣不喝,不然他俩得一块儿趴那儿吐。唉?说来,罗家怎会有这怪规矩,竟不许后人饮酒?”

“不知缘故,只听母亲提过。”唐远答。

“噢。唉?”我揽着他的手臂,一同在舱中坐下,又问,“照这一说,罗郎中也是不饮酒的?不饮酒,如何谈得下生意啊?”

“两邦交际,自不比……帮派交往。”唐远嗅得我身上的酒气,终是忍不住训诫起来,“明日免不了大饮,你这酒桌油子,竟不知推却几杯?”

我往他肩膀上一靠,故作醉态:“我就是个兵痞头子,只会喝酒划拳交朋友,比不得你啊……往那儿一站,便是一座泰山。好关宁,你且教教我,你是如何不喝酒也交来这样多朋友?”

这一通连哄带赞,久久晾在船上的唐帅终于消了气。待得江怀玉期期艾艾蹭入船舱,他仅是冷哼一声“混小子”,也不再责备审问。

返回朐山,已是半夜。明日尚有大宴,我匆匆洗漱,正宽衣时,唐远却兀地自我身后伸出手来,握住我的手臂。

我猛不防又是一阵心慌,扭头问:“做甚?”

唐远的目光凝落向下,半晌才松开手,神色复杂道:“倒是我任性了。快些去换,早睡。”

他说得含糊,我大致领悟到个中深意,反手一摸屁股,果真有些许血渍,心中登时一松,尴尬笑道:“亏得是深夜,不然可丢脸了。”说罢,我匆匆钻入浴房,擦洗过血渍,换好衣衫与月事布。

再回房时,唐远已自觉暖好床铺,伸手将我揽向里侧,严严实实裹入被窝中,低叹一声:“也好。”

“好什么?”我问。

“不急。待大事定下,也免得……”唐远就此止声。

小睡两个时辰,天色已见亮。今日更得忙碌,唐远却将我牢牢捂在被窝中,严肃叮嘱:“好生睡,午后再起不迟。”

“那可不成。”我支起胳膊,便要起身。

唐远将我按了回去,不容置疑下军令:“歇着。晚宴时再唤你。”

我连喝两日猛药催来月信,此时血崩如山洪,腹中更是绞痛不已,只得软绵绵躺下。他抚了抚我两鬓的乱发,道一句“受苦”,便轻手轻脚掩门而去。

州衙占地不广,前头热热闹闹摆宴,后舍自然得不着清净。我断续睡至午后,强打精神起身梳洗,而后摸着唐远的盔甲,黯然出神:呆兔总爱充英雄、当老子,可也是一片真心。做他的兄弟,做他的妻子,又如何不觉安心,不觉感动?奈何他当惯了大老子,笃信自己的判断,我也是……没得办法。历代雄主,不论功绩如何光耀青史,若以禅让得国,终归免不了后世诟病。我理解他先定疆土而后得国的心愿,全然理解,也愿成全。然而以当今的局势论,纵使我与他一举夺回京畿,却夹在梁、辽之间,岂能长久?便是不惜这一己之身,只图个痛快,可这又是将多少将士与百姓拖入无尽战火之中?他攻无不克,屡建奇功,日益膨胀,失去审慎与仁爱,我是在……帮他,是在坚守凤台之约——但有分歧,便依樊宝玉的法子,抽签论长短,输家替赢家补漏洞。他不肯抽签,我已然主动退让,自认输家,苦心孤诣替他补漏,他得谢我。

正出神间,佘燕儿提来食盒,啰里巴嗦转达唐远的叮嘱,让我饭后静卧歇息,晚宴时再出去应酬。

小丫头传过话,笑嘻嘻感叹起唐远对我如何体贴,那欢喜真诚的模样,竟让我恍惚想起西生来,想起她总是喋喋不休替江恒邀功,连他哪日随口问一句我的饮食如何,她都恨不能裱起来挂在墙上,生怕我瞧不见他的好,丢了这天大的福分跑回西北当霸王。

天大的福分?

傻丫头啊,我若是早早回西北当霸王,你又何至于惨死在乱军的马蹄之下?

念及往事,心中黯然不已。待用过麦粥垫肚皮,我又唤军医熬来一副止痛汤剂服下,歇得片刻,腹痛稍缓,便起身向前堂行去。

不甚宽敞的大堂已改作宴厅,正中预留空地,两侧摆满桌椅。因三日连晴,气候回暖,纵使大开厅门,亦不觉寒冷。州衙的杂役本就不多,只能调来谦从帮忙,此时侍者穿梭不停,正忙着摆酒席。

官吏与将士已陆续抵达,三三两两聚谈。一片喧扰声中,我忽闻隐约争执声,倾耳细听,竟是从堂后的签厅传来,当下快步赶去。方至门口,便听里头传来一声:“参军总说‘尽快’‘尽量’,到底几时才算‘尽快’,多少才算‘尽量’?”

我听这声音,便大致知晓是谁——怀仁“知县”卫用汲。这青年是州学培养的吏员,因才能出众、刚直敢为,明澄便赶鸭上架,让他做了怀仁知县。

怀仁县的难处,我亦知晓。明澄率军初至朐山时,山匪海寇四散遁逃,有一支海寇北上杀至怀仁县,将沿岸村落洗劫一空,更掳去许多青壮男女,余下的百姓大多是老弱病残。正因如此,怀仁县的赋税已免去三成。谁知今冬,怀仁又起了寒疫,这帮老弱更是熬得艰辛。彼时,明澄护送李谓之北上密州,途经怀仁,新上任的卫用汲拦马直谏,哭穷叫苦,非但税粮收不上来,反要救济。明澄亲自视察后,只得暂免粮税,传书郭柏良,让他尽力支援。

然而盐州五县皆是百废待兴,哪县不难?哪县不喊救济?尤其是涟水县,派兵去得最晚,山匪最多、最硬,且与烂桃的地盘接壤,重兵屯驻在此,亦是个无底洞。

这里要钱要人,那里缺粮缺布,左支右绌之下,郭柏良着实匀不出多的来。卫用汲为此事跑了好几趟朐山,我都撞见过两回。此次除夕宴为免铺张,只宴请朐山的官吏将士,并未召其余四县的人前来,谁知卫用汲竟自作主张跑了来。听守门的士卒禀报,方才唐远与明澄正在大堂与人说话,卫用汲竟直接冲上去,愤愤不平“参”了郭柏良一本,场面顿时有些难看。是以,明澄赶紧将人带去签厅,私下处理。

我立在门外,听得里头又争执了几句,卫用汲竟直接甩袖出来,与我撞个正着。他上下扫两眼我这身新衣裳,喷着唾沫星子怒斥一句: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!”说罢,便气愤离去。

这书生,当真不懂事!今日除夕宴,我不穿体面些,难道披那身破军袄出来?人家瞧我这军帅都只能穿破衣,士气不得全蔫儿了?

我讪讪吐一口气,吹一吹不存在的胡子,一步跨入签厅,只见郭柏良满面通红,垂头丧气在一旁申辩,明澄正拍着他的肩膀低声安抚。唐远坐在陈旧的桌案后,双手交握撑于桌面,面色沉重。

我走上前去,轻叩两下桌面:“这些事让如镜操心。前头没个人,咱俩去招呼。”

唐远看一眼明澄与郭柏良,再看向我,眉心更蹙:“不是让你晚宴再来?”

“哪来那么娇气?”我又叩桌面,再三催促,“走。”

明澄听得我二人的对话,转过头来,镇定点头,示意无需担忧。唐远这才撑桌起身,敛去面上的阴霾,与我一同返回大堂。

众人见得唐帅驾到,纷纷作揖行礼,姿态虽恭敬,神色却各异,有人目不斜视,有人却暗递眼色,氛围甚为微妙。幸而彭越那小子有眼色,生怕自家头儿尴尬,当下招呼一众将士,拥上前来,起哄拿我开玩笑,直说樊将军变贤惠了,竟是在后堂学绣花,不好意思出来。

一位唐家子侄当了真,惊讶问:“嫂子竟会绣花?”

彭越一把勾住他的肩头,笑嘻嘻道:“这你便不知了吧?樊将军上马舞枪取敌首,下马绣花赛飞针,男儿帮里论第二,女儿帮里论第一!普天之下,也就只有头儿这般的盖世英雄才配得上!”

“你小子,吹也吹不到点上。论武艺,我屈居第二,论文采,可是稳坐第一。”我笑骂着接过话来,又将前些时日作的诗文拿来炫耀一番,引得众人马屁如潮,卫用汲带来的这场意外的尴尬便遮掩过去。

插科打诨,闲谈少时,宴时已至。明澄从容自签厅出来,示意众人落座,再请唐远致开席辞。

樊文魁特意为唐帅备有一篇文采激昂的戏文,他不肯用,简略讲几句实在话。彭越带头喝彩,一众文武纷纷应和,宴席便在热热闹闹间开场。

席间推杯换盏,自是免不了有人敬酒。唐远却头一回替我挡下,态度强硬至极,滴酒不许我沾。亏得我这酒桌油子事先在酒中兑水,不然依他这般挡法,喝到中途就得趴下。

酒宴半酣,又有宣讲团领着民间艺人来献艺。唱曲儿的、演剧的、杂耍的、跳舞的,一出比一出精彩。更有谦从自排一出刀舞,更是将气氛燃至沸腾。

热闹非凡间,唐远逐渐醉意上头,手执酒盏,似正欣赏歌舞,却没由来低念一句:“战士军前半死生,美人帐下犹歌舞……”

我转过头去,见他的目光有些放空,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,以作提醒。

他转头与我对视一眼,又转头去看歌舞,半晌,再转回头来,怅然苦笑:“年初扬州庆功宴,我借此诗讥讽他人。如今不过一年,我竟成了‘朱门酒肉臭’?”

我缴了他的酒杯,递过一杯茶去,低声劝慰:“书生脾气大、眼界浅,莫往心里去。靠海吃海,都是些时令家常菜,哪里就‘酒肉臭’了?用人做事,大过年的,总不能饭也不请一顿。当兵日子苦,兄弟们也该吃顿好的乐呵乐呵。”

唐远饮过半杯热茶,眉间愁绪稍敛,沉声道:“拖不得。”

我眉心微凝,忧虑暗忖:这桩意外本是好事,我正好借此劝他缓一缓,他却偏说“拖不得”……

按住满腹愁思,应付至宴毕,半坛子酒量的唐帅已醉得踉跄。费力搀他回房,我拧了帕子,正替他擦拭满身的酒汗,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眨着醉眼问:“宝珠,在凤台时,你曾问我……皇粮,与劫来的粮,哪样干净?我不愿答,不愿想,可我……如何不明白?经年战乱,百万青壮化为黄土,现今的和平,只因各方皆动不起兵……休养生息,方是上策。”

他似乎回转了心意,我心头暗喜,正待顺势劝导,他却又拍向自己的额头,努力驱散醉意,决然道:“好战必亡。然而,一旦自卸武装,四敌皆会伺机而动,将你我吞噬……我,拖不得,唯有毕其功于一役!”

我转身搓洗帕子,将他捂额的手轻轻拿开,仔细擦着他脸上的汗,正待开口劝诫,他却再度攥住我的手,苦笑道:“原先,生死置之度外,可如今……不知怎地,竟怕起死来。去兖州撵那小股辽骑时,我竟怕起死来?你可恨,竟让我怕起死来……”

我无奈微笑,嗔怪道:“到底谁是无赖?怎地什么事都往我身上赖?”

唐远醉眼迷离,缓缓抬起另一只手,眷恋摩挲着我的面颊,恍若梦呓:“亲事,延一延,也好……你好歹,有退路,便说是我……强掳宗妇。不……不成,他们必不会放过你。西北太远,你……练好渔民兵。明年,若是不成事,你即刻从郁州岛……远渡高丽,莫回来……你有能耐,大不了,打下高丽,做海外霸主……莫回来……这头,遍地是要吃你的鬼……”

好容易重铸的心壳,又叫他乱拳砸碎。失神之间,我竟想起赤霄关的燕鸣石来。

行伍人便是这般,寄生于死。死枪,死箭,死刀,死炮,死烟,死毒,死火,死水,死落石,死陷坑,死铁撞,死坠马,死酷暑,死严寒,死饥饿,死疾病……千万种死法,好似甩不脱的催命索,套在每人的颈项之上。便是胜券在握的战斗,也难保不生变故,便是最坚硬的山字甲,也防不住劲弩与火炮。朝时还生,未知暮时可死,朝生暮死之命,唯能寄生于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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