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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2章 朝生寄暮死 深爱付薄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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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与他相识的岁月,是织满死亡的布,是浸透尸液的衣,一层一层裹着彼此,悲重得透不过气来。可这份将要窒息而亡的长久的痛楚,却是彼此之间才能理解而无需宣之于口的密语。

有此一悟,我猛不防鼻腔发酸,斥道:“说些什么屁话?你只要听劝,我能让你死了?”

唐远缓缓垂下双手,反复呢喃着“莫回来”“要吃你”,彻底陷入醉乡。

窗外,传来子时的梆子声,远远近近、稀稀疏疏炸响几个花炮,而后,新年的喜气便倏而归于沉寂。

次日,日上三竿,醉兔儿悠悠醒来。大约是不记得昨夜的醉语,又或是记得,却宁死不肯承认自己怕输、怕死,他绝口不提“莫回来”云云,仓促穿衣蹬靴,连早饭也顾不上用,便快马赶向沭阳,与自家大军过元旦。

赤霄军还有一半人马留驻沭阳,原本我应当同去,大老子却充起蟋蟀二将军,坚决不许我信期骑马。待我睡足起身,方知他竟越了我的令,直接提走江怀玉。

贼兔子!昨日尚且乖巧,今日又来冒犯虎帅!

火冒三丈用过早午饭,我本打算去院中练剑消食,偏这鬼月信越闹越厉害,只得悻悻歪在靠椅上,又觉忧虑万千,一时想去郁州岛探望江恒,一时又怕他追根问底,逼我再三违心欺瞒。再想到江怀玉,那小子夹在中间,甚是为难,他最怕舅舅,又不善扯谎,万一话有漏洞,以唐远的敏锐,必会揪住线头,将江恒扯出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

哎……晨间便不该贪那一晌的觉。若是强打精神送别至城外,何至于让唐远钻了空子,在我眼皮子底下提走江怀玉?

无奈此时再急慌慌追去,更着痕迹。思来想去,我只得暂且放下此节,前去找明澄,过问怀仁县一事。

朐山屯有一批军粮,以备明春招兵,因而郭柏良不敢擅动。无奈昨日卫用汲这一闹,为安抚人心,明澄只能匀一部分过去。郭柏良连除夕也顾不上过,连夜调拨,今日便可先发二十车应急。至于因此产生的缺耗,大约只能向登州的唐氏宗族讨要。

早间唐远离开沭阳之前,明澄已与他提过此事,他一口应允,只待返回沭阳,便让唐迎操办。

救济暂且有了着落,然而卫用汲着实是个麻烦。

用那帮坏鸟,只是权宜之计。明澄有意提携这帮踌躇满志、正气凛然的寒门学子,也极为欣赏卫用汲敢作敢为、刚直不阿的操行。然而他万万不该在除夕宴公然闹事,倘若人人效仿,稍有困难便来撒泼索粮,且不说地广的京东路,便是这小小盐州也无法治理。

明澄爱才心切,为此甚感为难。

我思量再三,建议道:“这书生直愣愣的,未必善治民务。依我看,救济可发,但是人得召回来磨性子。便罚他辅佐郭参军,抄发文书……不,先罚他手抄百份《天命录》,补充州学教材。日后再有人办事不力、谎报民情,见他贬了职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
明澄长叹一声:“倒是我用人不当了……”

“如今管的事多,招的人多,哪能如子弟兵一般如臂使指?这些事,我与关宁都不擅长,还得劳你费心。”我摆手安慰,又问,“话说,你这心悸的毛病,可有好些?”

“无妨,明日我先行一步去临沂。”明澄缓缓摇头,欲言又止,终是放不下忧虑,“靖王……”

“时机不对,暂且让他康养着吧。”我愁闷摇头,叹道,“你安心去临沂,我去怀仁镇一镇治安。一闹饥荒贼就多,贼越多越闹饥荒,处处都是无底洞!”

既有事务要忙,便再不耽搁。我召来崔景温,得知手推的素舆即将造好,便命樊宝骏明日送去大王寨,并再三警告这混小子,再敢任上喝酒,决不轻饶。

这头安排妥当,我便携宣讲团上路,依旧由“白马先锋”护卫。至于“慈手仙姑”,因她近日得了喜讯,便不劳动。

出朐山境,沿途越发凋敝。此条官道通朐山、怀仁入密州,去岁本已粗略修缮,然而积雪一化,土路汪在雪水中,又是坑坑洼洼。废村与泥淖间,不时现出狰狞冻骨,鬼气森森的寒鸦争相啄食腐肉,见得车队经过,纷纷惊腾入林。

磕磕绊绊行至怀仁县城,人烟渐密,却是大批聚集的难民。这帮皮包骨头的老弱或裹草席,或披蓑衣,眼巴巴望着粮车。我实不忍心叫他们挨饿看戏,便免了那套花里胡哨的祭天仪式,只在县衙前插上“悬黎将军天命旗”,迅速搭好粥棚,烧一锅符水,熬十锅浓粥,亲自念咒掺了,命刘四喜主持施粥。

卫用汲尚不知自己将被贬职,见我携粮亲至,态度极为别扭。我懒得与蠢书生计较,召来一众县吏问话。几句话间,我便察觉那两名辅佐他的当地乡绅甚为奸猾,多半就是这二人撺掇他去朐山闹事。

罢了。年轻人赶鸭上架,哪有不踩坑的?当初我协助江恒平疫,照样也被那帮蛇鼠一窝的京官下了套。这书生秉性刚直,于刑名、税算两科颇有天分,文采也属矮个儿里的拔尖,是个可造之材,得好生打磨。

是以,屏退余人之后,我委婉提点卫用汲两句,而后命他详细汇报怀仁的治安状况,大致知晓几处匪窝所在,便命马光汉全权负责镇压事宜。

因第五秀娘临盆在即,江怀玉也在唐远眼皮子底下,着实不宜耽搁。既已在怀仁县虚晃一圈,我便留下仙舆与天命旗,轻骑速回朐山,预备接薛六娘去沭阳。

巨阙宝剑不在朐山杵着,此时再来大王寨,心境自是松快。我三步并作两步攀上岩梯,与王拾娘打了声招呼,而后踏着轻快的步伐前去客房,却见江恒坐在素舆上,正在客房前的平台上晒太阳。

自年前那场大雪之后,连日天晴,气候回暖得极快。和煦的日光自云端洒落,似有灵性一般,笼罩着重归凡尘的青华大帝。又或许,是青华归位,立刻引来暖春,召来风调雨顺的好时节,终将抚平这片土地在冬季所受的创伤。

见此情景,诸多往事浮现眼前,甜酒般的记忆滋润心腔,登时令我通体舒泰,说不出的受用。

然而,待我左右一观,却发觉气氛甚为微妙——樊宝骏这回倒是没喝酒,老老实实在旁护卫,可那张脸皮却绷得紧,双眼死死盯着江恒的背影,似是不知所措。江恒沐在融融春日之下,身姿却无半分闲适,紧抿的双唇微微下撇,胸腔却在急速起伏。而范九月,竟是跪在一旁,神色颇为悲急。

就在我蹙眉纳闷之际,范九月忽地伸出双手,执起江恒的手掌,似欲在他手心写字。江恒却猛地将手一拂,握紧双拳,令她无法书写。情急之下,范九月竟张合口腔,以唇舌牙齿发音,喀喀哒哒、叽叽嘶嘶,高低节奏不一。樊宝骏张口欲喝止,却又不敢冒然干涉,心急得好似立时要哭出来。

不妙。

我只当他们一个眼盲、一个喉哑,不便传递讯息,却不曾想到他们一同逃亡多年,彼此之间必有一套不为外人所知的暗语。

“呀,好威风的武侯车。”我立即朗笑上前,硬生生打断范九月的唇语。她却似乎早已察觉我立在不远处,抬眼向我迅速一瞄,眼中非但毫无意外之色,反而闪过一丝痛快的笑意。

樊宝骏如见救星,带着半丝哭腔求助:“姑姑,她……她……我……”

我拍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宽心,又若无其事对范九月笑道:“你的身子也还虚着,何必出来伺候?我为你备了几件衣裳首饰,权当年节礼。走,回屋试穿试穿。”

说罢,我也不待她答应,出手如电,一把钳住她的胳膊,不由分说往客房拽去。而自始至终,江恒不曾说过一句话,只是微垂着头,双拳紧握,指节已泛出青白之色。

及至客房,我便命蒋小六跟随入内,关上房门,而后掷下一句:“跪着。”

瘦似人干的范九月迟疑不决,扫一眼披坚执锐的蒋小六,最终不情不愿跪下去,拧着脖子,偏头向一旁。

我端来一张凳子,抄手坐下,打量她这不驯的模样,再回想方才的情形,心中懊恼不已:妈的,我倒是忘了,范九月才是正经的癸队出身,周思报都只能算外门学徒。凭她暗中探查、来去无踪的本事,樊宝骏、蒋小六这几个不谙世事的小子如何防得住?

“九月。”我眯眼盯着她,强压心头的怒火,不疾不徐道,“多年前,十月护卫我逃难,途中曾有一位婶子,说他与我面貌神似,误将我二人当作兄妹。彼时我便猜想,这‘范’,或许是‘樊’。无奈十月口风严,不肯吐露半分,我爹也去了,无从求证。今日你可能告诉我,这‘范’,可是‘樊’?”

范九月紧抿双唇,目光垂向地面,不肯作答。

“呵,原先我曾怀疑,你们或许是我爹在外头生的子女。可后又转念一想,他那天王老子的脾气,若是亲骨肉,必会大大方方认回来。”我缓缓道来,微眯双眼,似笑非笑道,“想来,应是樊家那群叔伯闹出泼天大案,我爹不忍见你二人发卖充军,不远万里捞回身边,藏于癸队,悉心栽培。是以,我该唤你一声堂姐或是堂妹,是也不是?”

范九月的神情闪烁不定,嘴却抿得更紧,好似连铁撬也未必撬得开。

我轻叹一声,又道:“这些年,我日夜忧心你的安危,甚悔让亲人流落辽境。一个女人家,去了那等地方,能有什么好下场?”

态度始终强硬的范九月闻得此言,面色陡白三分,双眉紧拧如锁,紧抿的双唇也不由得微微发抖。

“乱世人命贱如草,活下来,比什么都强,七爷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。这些年你与他相伴逃难,他又是那样……不方便的身子,难免事急从权。我原打算待时局稳固,便给你个名分。你忠诚无畏、才能拔尖,又是自家人,有你贴身照顾保护他,我自是放心。”我顿了一顿,声音一凛,“但,你不该不问而自取。”

范九月的脸色由白转红,抬起头来,张口无法言说,神色却依旧是不服。

“是,我对你并无恩情,将你当作下属差使。七爷既为你断了腿,你一心向他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我冷笑一声,声色更凛,“但你可曾想过,你不止挑拨离间,更刻意向我挑衅,是将七爷推入险境?你的忠诚何在?智谋何在?”

范九月闻言大惊,眼中厉色一闪,猛地从地上爬起,欲向我发难,却遭蒋小六一把扭住胳膊,死死按跪在地。

我缓缓站起身来,走至她面前,惋惜感慨:“你瞧,你的身手又何在?”

范九月不忿抬头,恶狠狠瞪来,口中“嗬嗬”咒骂。

“这些年,我总与人说,我曾有一名女暗卫,意志坚韧、心思缜密、行事周全,连功夫也比我好,堪称女中楷模。旁人但凡说我不成,说女人不成,我便将你抬出来,叫他们心服口服。可如今的你……当真让叫我失望。”我只觉心中五味杂陈,沉默半晌,再叹一声,“你如此行事,对七爷有百害而无一利,我不敢再用。我欠十月一条命,七爷欠你一条命,你虽一时糊涂,我却不得不还此恩。你随我去沭阳吧,今后,不得再与七爷相见。切记,倘若再违令行事,害的不是我,不是你,而是他。”

范九月原是满目绝望与怨恨,听得此言,似是难以置信,良久,以唇语相问:“不,害,他?”

见她这幅切切的神色,我只觉一股邪火直冲顶门,再难维持冷静,一把钳住她的下巴,恼怒反问:“你哪只眼睛瞧我像是要害他?老子与他夫妻一场,轮得到你自作多情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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