骤然听得此言,我骇得僵住,正急急思量脱身之计,却听他恼道:“混小子,私下闹脾气便罢,万不该谎报军情!若非看在姐姐的面子上,百棍都是轻的!”
我惊愣半晌,终于明白那个“他”,并非指江恒,而是江怀玉。敏锐的呆兔虽察觉异常,却误以为是自家外甥谎报军情,哄我去郁州岛。
腰上的手臂紧了一紧,而后,他勉强压下恼意,无奈道:“是我疏于管教,你无需为难。年后,调他回我麾下便是。”
我松下半口气,笑道:“瞧你这话,竟是我管教无方、御下不严?是渔民兵发现海寇,前来报信,谁知我赶去一瞧,就一艘破船,三两下便制服了,救回来几个渔民。傻小子恪尽职守,岂会不知轻重?”
唐远登时压不住恼意,冷哼一声:“你便纵他吧。”
“当真不是。”我翻过身来,抚着他的面庞,“此事说来怨你。老早我便说要练好渔民兵,防着南面的李俞尧。上回你不听,还与我发脾气。这些时日,我做梦都是澄海军打来,突然听闻敌报,我也是杯弓蛇影,这才闹出这般大的动静。”
“你这张颠倒黑白的嘴,端的是可恨。”唐远更恼,干脆将这张可恨的嘴堵住。
缠绵之下,他又要过招。我将他推了一推,别过脸去:“还不困?莫折腾了。”
“还能折腾。”唐远不依不饶。
我生怕引他起疑,只得依了,心头却是苦海翻涌,最终竟掉下一滴泪来。
“这是何故?”唐远吻着我的眼角,诧异问。
“背疼。”我将他推了下去,翻过身去。
汗腻腻的臂膀再度环了过来,耳后传来他疼惜自责的声音:“宝珠,若觉不适,及时相告,不必强忍。”
我久久不答,他竟搂着我轻轻摇了摇,哄道:“莫哭了。下回,关宁作马,载你驰骋。”
“跟谁学来的俏皮话?仔细我揪出理须小婢来。”我反肘拱了一拱,心虚催促,“睡吧,你好几日没睡个整觉。”
“任你监察。”唐远吻了吻我耳垂,便也不再折腾。
我失眠苦熬,后半夜终是抵不住困倦,坠入黑沉沉的梦境。梦中是惯有的兵荒马乱,然而此次,那相互杀起来的,竟是赤旗与玄旗。
烈火焚天,黑血抹地。我立于天地之间,眼睁睁见着无数将士与百姓投入这片炼狱,化为齑粉。
再醒时,日已上三竿,向来早起的唐远依旧沉睡。
原先,我二人皆是身侧一有动静,便立刻警醒,好些时日才适应过来。此时,我抚着他的眉宇,他仅是迷糊呼唤一声,便含着安逸的笑意,再度睡得死沉。
此时,我可任意取他的性命。与之相对,他亦可在我沉睡之时,任意取我的性命。
卧榻之侧,不容他人酣睡。夫妻,必得是最亲密、信赖的盟友,不然如何敢异梦同床?
我的心不由得软下来,正待亲吻他额头上的淡疤,却又蓦地顿住——此时,江恒可有醒来?他看不见也走不得,历经千难万苦,无数次死里逃生,好容易与我重逢,我却将他丢在岛上,连几时再去看他,也不曾留下准话。再过两日,便是他的生辰。三十而立,大日子。他偏偏生在除夕夜,我到底应该丢下他不理,还是丢下将士与唐远,去岛上陪伴他?
我思量不出答案。
我甚至忍不住怨起江恒。
他为何不早些回来?早半年便成。早半年,六月间,万事还有转圜的余地。那时,我受烂桃暗害,性命垂危,诸多兵马的不平之意正在高处。他若是及时回来,揭发烂桃的诸多恶行,再以太子之名振臂一呼,便可顺理成章取回大势。而我即便失去江宁,投奔至唐家的地盘,只要有太子这面大旗在手,亦可反客为主,照自己的意志推行大局。
他偏在此时回来,在我与唐远已成好事之后回来。我欲借他的势,必会失去唐远的助力,甚至演变为决裂敌对……
可这分明是我的过错。
去年四月,我分明看见那“老丈”跌入泥坑,却因见惯人间惨事,麻木不仁,竟这般心安理得,扬长而去。
这是恶意无情的老天爷,公正严苛的老天爷,暂且喝了杯茶,歇了歇手,见我大难不死、得意忘形,便再度挥鞭向我抽来!
樊宝珠,你该受着,得扛着。
沉思这许久,唐远终于自睡梦中悠悠苏醒,发现我正看着他,便将我搂入怀中,沙哑笑问:“为何盯着我出神?”
我猝然回神,故作娇羞:“我在想,一月之内,如何筹得出堪配巨阙宝剑的嫁妆来?”
唐远用下巴抵住我的额头,轻轻蹭了蹭,心满意足道:“剑号巨阙,珠称夜光。你我相配即可。”
“那你几时改番?”我问。
“六月间,最合适。无奈彼时,三哥他……”唐远收敛笑容,目中浮出几丝忧虑,旋即将那丝忧色按住,“无妨。只待时机成熟,直袭东京之前再改番号,亦可壮大声势,鼓舞军心。”
“成。”我撑起身来,与他合掌一击,“你有个好字。届时赤霄、巨阙同出,天下兵马皆知你我志在定边关、全疆土,必会应和。那苟安江南的烂桃,可就衬成丑角了。”
唐远顺势与我十指相扣,郑重道:“关宁定边关,悬黎照疆土。”
我嗔他一眼:“不是打死不肯唤我悬黎?”
“你成日戎装,字也像是男儿,我……”唐远面色一滞,片刻之后,竟挂上一脸耍赖的坏笑,贪恋嗅着我颈侧的肌肤,“还是桃虎衬你。”
“贼兔子。”我将他推开,往他脑门上一弹,“莫赖床了。吃个早午饭,带你在朐山转转。”
起身洗漱时,我召来军医,让她照昨日的方子再熬一剂。饭后正喝药,唐远关切问:“病了?”
我大口灌完浓苦的药汤,擦嘴道:“吹一夜海风,浸得骨头疼,喝药镇痛。”
“那今日莫出门了。”唐远轻轻搂住我的肩膀。
“无妨。活动活动,身子暖起来便不疼了。”我起身披上大袄,再递过他的大袄,催促道,“走,权当视察城防。”
时近年关,街道却依旧萧条,许多人家连桃符、春贴也不曾挂出,仅是将门前打扫一番。不知是否因前夜海防报警的缘故,今日食肆、货店开得竟比往日还少,集市中仅有零星的商贩兜售年货,多是食物或衣物,少见幡胜、雪柳等华而不实的迎春彩饰。街头行人比寻常时较多,却也只是放眼望去,有三五群罢了。
就这般并肩徐行,也不知怎回事,我竟想起许久不曾想起的东京盛况。想起那人山人海的街道,想起那座无虚席的酒肆,想起那旋煎羊白肠的鲜香、旋炙猪皮肉的焦香、香糖果子的甜香、旋炒银杏的清香、炊饼的麦香、碗砣的油香混杂一处,闷鼻而黏腻的气味,想起街边各怀绝技的杂耍艺人,想起那群好玩关扑的东京人。每逢年节,四处都是赌钱的,店里坐不下,有些人干脆就在巷角铺张布,席地而赌,那瘾头之大,连花朵、木炭都能等算作赌资。
而此时此地,往巷角望去,不见赌钱的,倒有几个乞丐裹紧草席,瑟瑟发抖。
“朐山好歹靠海吃海,前几日回沭阳大略转一圈,那头的乞丐倒是有些多了。”我轻叹一声,又问,“京东路如何?”
唐远沉默半晌,沉闷答:“大镇尚有人烟,远郊大多是百里荒芜。今冬过去,哎……”
“这状况,兵不好养啊。幸而今冬不算严寒,盐州几县有明澄打理,发放一些救济,勉强保住民生。明春迁去沂州,这帮临时冬训的吏员便得赶鸭上架了。只是……”我就此顿住,与他漫步登上城墙,倚着墙垣,不由得望向郁州岛,而后强行收住思绪,转头望向西南,忧虑万分道,“听闻蜀中啃不下来,保不齐烂桃要来为难咱们。兵,他多半是不敢擅动,便是动也不怕。就怕他仗着江南半壁的家底厚,大施仁政,将咱们的百姓诱过去。这群吏员也是,倘若南边开出正经的任命,谁稀罕做斜封官?”
“宝珠以为如何破局?”唐远问。
“此乃阳谋,如何能破?只能寄希望于高密、侯文平争气些,再闹得厉害些,叫临安腾不出手来。哎……五事七计,咱们不占优势啊。”我连连叹气,恨道,“哀兵必胜。四至六月间,是最好的气口。如今想来,便该果断与烂桃拼个你死我活,便是不成事,也溅他一身血,叫他遗臭万年!只恨我那时半死不活,竟是拖累住你。”
“莫说丧气话。”唐远抚住我的手背,摇头道,“彼时一无水师,二无攻城器械,如何攻克临安?沉住气,放宽心,万事,有我。”
“嗯,往事再论无用。为今之计,大概也只能依你之见,奇袭东京,重夺大势。只恐怕……时机不好等啊。”我再三叹息,劝道,“关宁,咱们三面受敌,百废未兴,不如,亲事从简吧。三哥轻易离不得梁山泊,五弟在沭阳,只请他来便是。至于登州那些族亲,也莫叫他们舟车劳顿了。咱们请几个亲近的兄弟,摆几桌酒即可。”
唐远不由得握紧我的手,皱眉道:“应天一事已食言,总让你委屈,我如何心安?”
“不委屈。山上那间别苑,已是破费。再者,日后宽裕了,你难道不会给我多建几座椒房?”我收敛愁容,眉尾一挑,笑言打趣,“我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吹吹打打,就要实在的。”
见我由愁转笑,唐远终于敛去沉闷之色,捏着我的面颊,宠溺微笑:“桃虎竟是个财迷?”
“不然?一骑之费,足当十卒。咱们人数差不多,你比我多吃十倍。不说现今,便是原先,若非我钻钱眼子里头,如何养得起你这尊大佛?”我佯装嗔怒,轻哼一声,“不当家不知柴米贵。”
唐远笑而不语,神色间竟有些自豪,大约是吃惯了软饭,早已不以为耻。
就这般倚墙闲话,不多时,远处有大队人马接近,扬起一片雪尘。我不禁手心发汗,不动声色瞥向唐远,电光石火之间,脑中再度浮现出将他扣下的念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