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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0章 愿得两相全 愧对一片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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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而,待得这队人马接近,我瞧见赤旗,终于松下一口气,与唐远一道步下城墙,立在城门下,迎接明澄。

“如镜兄,一路可顺利?元小弟还好?”唐远扬声问。

“都好。”明澄策马上前,微微颔首,目光落向我,复又落回唐远身上,“冬风甚寒,何必出城相迎?”

“我与关宁正闲聊漫步呢,碰巧瞧见你回来。”我朗笑招呼,命随行的士卒牵马来,众人便再不吹风闲话,一道返回州衙。

明澄舟车劳顿,回屋稍事歇息。傍晚时分,落在后头的两营承仁军抵达朐山。此番随军而来的,还有十来名登州的唐家子侄,皆经唐远严格遴选,虽是风尘仆仆,却个个儿英气勃勃,摩拳擦掌欲与唐帅大干一番事业。

唐远邀我同去迎接,这帮小子对我甚为好奇,个把开朗胆大的,竟直接喊起“嫂子”来,起哄问几时能喝上喜酒。

我既羡慕又嫉妒,无奈樊家那群叔伯多行不义,吃我家绝户不够,多年前好似因争抢生意,当街械斗,闹出一桩震惊均州的大案,成年男丁大多斩首入狱,余人改名换姓,远遁他乡。这些年我日渐发达,倒有一群难辨真伪的陆续投来。心术不正的,早叫我打发了,看着老实的,偏又没本事,只能安排个闲职。自扬州大变之后,老实人也跑了个干净。

至于郑家,郑银宝倒是忠心,无奈也是不堪一用,只能荣养起来。

唐远招呼这帮咋咋呼呼的小子安顿下来,见我方才还谈笑风生,此时却突然默不作声,便附耳笑问:“可有看得入眼的?不如调去你麾下?”

“人家冲你而来,入我麾下,算个什么事?”我委婉拒绝。

唐远不再坚持,与我一道自军营返回衙门。谁知正用饭时,他却忽道:“怀玉调回我麾下,你的亲卫缺个可靠之人。不如从西虎帮调回一个,漏下的缺,从这帮小子里选。我替你选个最好的。”

我还没往承仁军插人呢,他竟先往赤霄军插人?

我顿觉不悦,可着实不愿与他起矛盾,只得道:“怀玉与宝骏好成一个人儿似的,西虎帮的哥哥们也宠他,你又何必调他走?前日当真不是他谎报军情,我再怎样顾你的情面,也断不会在此事上徇私。你莫再提了。”

听得我是顾他的情面,唐远难得不恼,简略用过饭食,再与我一同去找明澄小聚,询问起青州的现状。

青州地势平坦,沃野千倾,奈何人口稀缺,可用于屯田的士卒也不多,以致大片土地荒置,今年的收成连军用都不够,税赋更是收不上来。此地紧邻河北路敌占区,平原利于辽骑长驱直入,边防懈怠不得,明年尚需增兵。然而一旦增兵,现有的粮草更是不足,只能长期依靠别处支援,途耗良多。

不过,明澄已有对策,不疾不徐道:“我大致有一计策。辽于河北路布兵不足,只待明春化雪,便可让广德军出兵,解救河北百姓,回迁青州。耶律兀纳与耶律兀卓相互提防,相互掣肘,不足为虑。至于临安……我军与辽动兵,向他讨要些许粮草,名正言顺。”

“便是他不给,那他可欠我军粮、董令武两件东西,更说不过理去。只要救回百姓,不论多少,我便敲锣打鼓向南吹嘘,壮大咱们的声望。”我抚掌而笑,对唐远道,“广德军兵马不多,镇守边境已是不足,不如让小马、石头前去,正巧试试石头学到你几分精髓。”

唐远思忖片刻,忧虑蹙眉:“只怕耶律兀纳以此为借口,向济、兖发难……也罢,开春先迁帅府,巩固沂、济、兖三角防务,而后再自青州出小股轻骑。”

他的担忧不无道理,然而春耕也误不得。我算来计去,建议道:“老规矩,你啃硬仗,我筹粮草。朐山这头抓了两百海寇,涟水那头也羁押不少山匪。开春我先押他们去青州垦荒疏渠,你与如镜尽快迁定帅府,李知州也一同去。”

“你又何必亲自去?”唐远欲言又止,“不是要……”

我知他是说成亲之事,却故意将话题钉在军事上,严肃分析:“江南的兵尚且拖在荆襄,一时半刻调不过来。盐州有三德坐镇沭阳腹地,陆境有童大与天义军镇边,沿岸有晋二郎与王拾娘联手,我暂且离开盐州也无妨。再者,憨子不善变通,万一有个变故,我在青州也好及时调整部署。”

明澄听我坚持要去青州,神色颇为复杂,却缄默不语。唐远显然是不愿答应,我只得抚着他的手背,语重心长劝道:“大事为重。简单几桌酒,哪里摆不得?”

话已说至这个份上,唐远只得不情不愿让步。因后日便是除夕,尚需大宴将士与官吏,千头万绪忙不过来,是以,大致定下方略之后,疲惫不堪的明澄便欲歇下。谁知唐远却连推带哄将我轰走,赖在明澄屋中“闲话家常”。

我连喝两日的猛药,腹中酸胀非常,便也懒得管他,独自回房审阅粮草账簿,却是屡屡走神。唐远回来时,眉梢眼角挂笑,搂着我好一阵亲昵,又要过招。这回我可不依,只说要沐浴,果断将他撇下,而后去浴房草草擦身,便钻去明澄的房前叩门。

明如镜应是知我要来,屋内并未熄灯。我进得门去,他披衣斜靠桌畔,揉着眉心,勉强按住疲色,苦心劝道:“悬黎,此事的确难探究竟,你又何必亲赴青州?如今你与关宁琴瑟和鸣,还需放下心结,专注往后才是。”

“不必再打探。”我烦闷坐下,沉默片刻,扶额苦叹,“他……回来了,此刻正在郁州岛。”

明澄登时困意全无,揉额的左手定成半拳,半晌,才放下手来,难以置信问:“靖王……在郁州岛?”

我凝重点头。

明澄更是倒抽一口冷气,竟有些结巴起来:“这……这……关宁可知晓?你二人不是……他方才还与我商量六礼!”

“前两日的事,我……不敢叫他知晓。”我双手撑额,苦涩长叹,“如镜,我不知如何是好……他固然大度,可在此事上,从来都是醋缸乱翻。你也瞧见他那人逢喜事的模样,我如何开得了口?”

道完这句,沉默恍如一块千斤大石,压在身上,压得背疼。

许久,明澄迟疑提议:“悬黎,只要你态度坚定,或许……与靖王和离,也未尝不——”

“他瞎了,瘸了!我岂能落井下石?他待我……仗义,我又岂能忘恩负义?”我捂住眼皮,直想将热泪按回眼窝,却是徒劳,“更何况,这岂止是私情之争?我若顺了关宁的意思,覃思会被软禁,驱逐,或是卖去临安换粮草?倘若日后,关宁看他刺眼,我难道要做帮凶,或是与关宁反目成仇?我不敢赌!”

堵在胸中的苦水决堤,我竟忍不住哽咽起来。明澄似乎也不知如何破局,沉默不语。

“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,两全不得!那汉光武贬妻为妾,复又贬妻为妾,将阴、郭两家吃干抹净,照样万世称颂。我不说辜负谁人,便是抬个平妻,让他们齐心和睦,共商国是,也是休想!”我狠狠抹去泪珠,闭目吸鼻,半晌,勉强压下悲苦,“如镜哥,你替我出个主意吧……向来都是你为我解惑,我……当真拿不下主意了,你替我出个主意吧。”

明澄深思良久,缓缓摇头:“此事,需你自行权衡。”

“我……”我惶然失措,摇头恳求,“私情不论。如镜,此事关乎大局,你不能袖手旁观。我……心乱,恐会感情用事。你旁观者清,为大局计,我当如何化解?”

“化解?”明澄皱眉反问,见我不答,只得起身踱步,再三思量,最终,凝重建议,“我不赞同‘化解’,可你若是执意如此,那便……以易失者、不可失者为先。”

易失者、不可失者……

答案已分明。

是啊,当下,他是“多余”,可我手中从不握“多余”。我不握“多余”,而要将“多余”化作“奇余”。

“多谢如镜解惑。”我撑桌站起身来,凝滞点头,“你也累了,快歇着吧。莫为此事焦心,我自会设法化解。”

“你……”明澄长叹一声,摇头不再言语。

匆匆钻回浴房,用热帕子反复捂脸,勉强擦去泪痕,我才返回房中。唐远并未歇下,竟是立在武器架旁,缓缓抚摸我的佩剑。

我生怕他瞧见我的眼皮发肿,便快步走上前去,自后抱住他的腰,柔声打趣:“半夜动兵器做甚?不让你过那个招,便要动真招啊?”

“宝珠……”唐远将手自配剑上收回,抚向我的手臂,迟疑问,“我总觉……不知何处,有敌意。”

我心头骤然一凛。

我知他敏锐得好似开了天眼,是以解除海防之后,不敢再有丝毫动兵之举,硬生生拖到承仁军抵达朐山,依旧举棋不定。可他偏偏还是察觉出不对劲来。

他……过于强大,难以掌控。而现今的局面,经不起丝毫变乱。我不敢赌,他知晓真相之后,会有何举动。

“睡吧,明日还有一堆事务操心。”我放开双臂,闷头走回屋内,宽衣向内躺下。

唐远吹熄油灯,钻入被窝中,躺下少时,忽问:“为何又落了泪?”

“哪有落泪?”我矢口否认。

“你眼角发红,我瞧见了。”唐远搂住我的腰,忐忑询问,“可是因六礼操办得仓促,心中委屈?”

“你背后长眼睛?”我烦躁反问,一口咬死,“没哭,皂角渍了眼。”

“左支右绌,分身乏术,确有些仓促,只是……”唐远再三犹豫,为难道,“我不愿让你多心,只是……唐达那厮总在河对岸喊话,你我再不确定名分,承仁军将士对你的抱怨愈难弹压。此事确让你受委屈,你若想精心筹备,再推迟推迟,也无妨。”

“都说了大事为重,私事就便。你当樊三爷是小肚鸡肠的妇人,心中不满,便拐弯抹角拿乔推脱?”我只觉心被劈作两半,疼得无以复加,快言快语刺过去一通,咬唇强忍热泪,半晌,勉强寻到说辞,“方才沐浴,正琢磨青州之事,想到元简良,便想起胖子正是因援救他而遭逢意外,是以……有些伤感。”

唐远沉默许久,沉叹一声,坚定许诺:“余生,我绝不负你,绝不让笃行泉下难安!”

“我也绝不……愿负你。”我轻声悲笑,催促道,“睡吧,困得很。”

“嗯。安心,天塌下来有我。”唐远嗅了嗅我耳后的肌肤,柔声呢喃,“桃虎,好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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