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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琵琶已别抱 两难无可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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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满身污秽,见谅。你请王娘子另寻一间客房歇息吧。”江恒赧然道。

“不脏。盐水里涮过一日一夜,干净得都能下锅了。”我轻声玩笑,沉默半晌,涩声辩解,“覃思,莫怪我不肯早来。数月前,老九以你的下落为饵,诱我入局,赤霄军险些因此覆灭。我是军帅,一己之身不足为惜,可若是轻信失策,数千将士皆有性命之忧。我着实不敢……”

“不必自怨,理当如此。”江恒自被中探出手来,摸索着抚向我的脸,温柔含笑,“这些年,听闻你许多传奇。笼中虎已成山君,声啸苍穹,我心甚慰。”

他听闻许多,然而困于孤岛,错过了最新的一折故事。

我不由得侧过脸去,避开他亲昵的抚摸,顺势将他的手握住,塞回被中。

江恒大约是觉我在身侧,心中安定,再度昏昏欲睡,然而星将开门送来理须剪发的一应物件儿时,他却立刻惊醒过来,面色紧绷,侧耳细听。

“乖。坐起来,我替你理理须发。”我柔声安抚,起身端来一张椅子,安放至床畔,而后小心翼翼将他搀至椅上,再取来一张布巾系在他身前。

他的头发以草绳束起,散开来只过肩头,应是用木片或是石刀割断,割得参差不齐,好似狗啃一般。枯黄的乱发夹杂许多白发,一缕一缕打结,全然梳不开。我只得剪至寸许长,仔细修了修发梢,终于齐整一些。

大约是轻微的“嚓嚓”声助眠,江恒微垂头颅,竟靠坐着睡着。

望着这张摧折得脱形的睡颜,我一时恍惚,好似尘封的岁月悠悠复苏。那个嘴上说着郁不得志,心底却是乐不思归的樊三,猛不丁从某处坟墓中爬出,攀上我的后背,在我耳畔呢喃,鼓吹着那些灯红酒绿的“好日子”。

如梦似幻的往昔那般诱人,转瞬竟在这副满是旧伤沉疴的躯体中,唤起陌生的愉悦与放松,令我一时沉醉下去。

奇也怪哉。此刻我才发觉,这些年,我竟是无一日不痛。挥枪杀敌时,腕痛;吸入浓烟时,肺痛;连声呼令时,喉痛;久站督战时,膝痛;徒步巡察时,脚痛;长途策马时,臀痛;坐理军务时,腰痛;生啃干粮时,牙痛;克化不动时,胃痛;还有那衣物破损时,盔甲摩擦着满是汗水的身躯,又痒又痛;还有那不讲章法的鬼信期忽至时,不论战时或常时,腹中不是胀痛酸痛,便是绞痛刺痛;还有心痛、头痛、肋骨痛、肩胛痛……每处都痛,每时都痛。

这些疼痛,伴随着戎马岁月,令我习以为常,好似理应如此。

然而,我竟也曾有过不伤不痛之时,精力旺盛之时,无忧无虑之时?

那时,靖王府的上空,撑着一把无形的大伞,容我在内称王称霸,容我在外横行无忌。小错大过,屡教不改,皆因我知晓却不认,我就是一只恃宠而骄的顽猫,我知晓却不认,猛虎丢入红尘堆里,照样自甘沉溺、自甘堕落。

那样的“好日子”,仿若有毒的甜酒,明知不可饮,却依旧一口一口抿着。便是此刻,那个幽魂似的樊三趴在我背后,在我耳边蛊惑呢喃,我便又忍不住去舔舐残酒,贪恋这虚幻的愉悦与放松。

待我回过神来,竟惊出一丝冷汗来。

我行过刀山,坐于刀山,前路也俱是刀山,怎地还怀念起这些虚幻的欢愉来?

火烧眉毛,骑虎难下,我再赖着不走,唐远保不齐就要过来一看究竟!

此念一起,好似敌报催命,我的动作顿时利索起来,三两下剪过沾血的乱须,连那冰冷的剃刀也顾不得握暖一些,便下手去刮。江恒受这冷刀一激,突然浑身一跳,再度惊醒,害我险些割破了他的下巴。

我只得出声安抚:“莫怕。是我。”

“见笑……”江恒赧然万分,乖乖坐好,略微侧脸仰颈,含笑问,“狸奴儿几时学会理须?”

我手中不由得一顿,勉强玩笑:“祖传手艺,哪需用学?”

“是也。”江恒微笑赞许,半晌,笑容却转为苦涩,“当年,听闻你逃出京都,我便想,你与寻常女子不同。你机警聪慧,武艺精湛,行宿山野,捕猎求生,不在话下,定会平安返回西北。其后,在郾城,我才听李润昌提及……”

我怔愣片刻,嘴角一扯:“武叔不曾与你提过?”

“京都危在旦夕,我听闻你已及时逃生,便不曾回府……”江恒满面愧悔,抿唇良久,终于下定决心,追问,“李润昌提及,你软禁禁宫之时,他曾为你诊脉……宝珠,此事,可属实?孩儿,可平安?”

原来,他竟是直到建武四年,才知小小仙儿曾来过?

“那厮骗你呢。我若是大着肚子、奶着孩子,如何回西北领兵?莫胡思乱想,安心调养。”我仓促刮净胡茬,用热帕子替他擦脸,而后将他搀回床上,快语叮嘱,“当年我逃出东京,多亏怀玉一路保护——”

“狸奴儿受苦!”江恒突然抚向我的面颊,再三摩挲,含泪道,“清瘦许多。未能护你周全,我心甚愧,甚痛!”

“这可不是瘦,是硬朗。原先在府里吃喝玩乐,长一身的肥膘。当年回西北,那帮小子见我这老大哥胖成个球,好一通笑话呢。”我将他的手匆匆塞回棉被中,再度叮嘱,“方才说怀玉,这小子原先胆小畏缩,如今可大不一样。这些年他一直做我的亲卫,最得我信任,我留他保护你。除却他,我那小侄儿樊宝骏也一同留下。只他二人知晓你的身份,余人皆不可透露。切记。”

江恒愣了一愣,问:“你要离开?”

“突生变数,我得回朐山重新部署。莫多心,安心歇着。待我部署妥当,便接你回家。”我抚了抚他的额头,召唤候在门卫的江怀玉与樊宝骏入内,交代妥当一应事务,而后匆匆与江恒道别,再与王拾娘致谢叮咛一番,便全速返程。

一夜未眠,船只摇晃,我只觉脑中一团浆糊,全然思量不出对策。就这般心乱如麻返回朐山,唐远尚且披甲坐镇州衙。他前两日星夜兼程,早已疲惫万分,此时端坐大堂,眼下隐隐发青,正紧蹙剑眉,闭目养神。那沉肃而威严的身姿,恍若一尊开眼便可杀人的石像。

这是尸山血海中熬炼出的威严,他如此,我亦然,只是彼此相处得久了,相贴得近了,那血腥气便也嗅不见了。然而此刻,也不知怎回事,那浓厚的血腥气骤然钻入鼻腔,直冲脑仁,唤起身躯之中无尽的疼痛。

对啊……若说东京的旧日浸泡于甜酒之中,令人沉醉上瘾,而我与唐远自武灵山重逢,无一日安生,无一日无忧,便是偶尔苦中作乐,底色依旧是苦痛。这段记忆,自始至今,便是一匹穿织荆棘的布,一件血液斑驳的衣,裹在身上,撕不下来,如何能够不痛呢?

我立在门外,思绪排山倒海,踟蹰半晌,轻步走上前去。石像立刻瞪开鹰目,见得是我,利刃出鞘般的眼神顿时柔和下去,沙哑问:“敌情如何?”

“误报。”我微微垂眸,“午前已解除海防,你又何必在这儿干坐着?”

“一挠二扰,而后奇袭,此刻最不可松懈。”唐远略微放松肩膀,长舒一口浊气,疲惫叮嘱,“快去歇着,我坐镇警戒。”

“你这几日就歇过两个时辰,快去睡,我盯着就是。”我皱眉劝道。

“我三日不睡也无妨。”唐远不由分说,抬手催促,“身子弱,莫逞强。晚间我再唤你。”

他在我的地盘上大包大揽充老子,平日只会惹我不快,此时却令我愧得无地自容。我也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稀里糊涂返回住所,卸甲钻回冷浸浸的被窝,分明疲惫不堪,却是辗转难眠。

我若借成亲之机,灌醉将士,扣下唐家一众,并非不可行。然而即便如此,承仁军也不会盲从我的号令,只怕会原地哄散乃至兵变。届时萧墙起祸,两败俱伤,东京、临安黄雀在后,我这朝三暮四的蠢妇便成了千古笑话。

此计,不可行,亦不可为。

呆兔剖心相待,只因我有难,便全盘推翻唐家数年的布局,将自己置于柴火堆上。便是此时此刻,他也宁可自己强撑,让我歇息。他在外头替我警戒守备,我在里头盘算着扣押他,这算个什么事?

可江恒已摧折成这副模样,我如何能够绝情抛弃?然而醋兔子又定然容不下他,我不用强,又该如何劝说,如何两全?

或许,待两军联姻稳固之后,待京东路大局稳定之后,待江恒的身体恢复之后,我再将此事挑明,劝江恒写一封放妻书,劝唐远大度善待于他?

可这是在赌。

这并非区区改嫁私事,而是大局之争。我既不能赌唐远不会忌惮乃至伤害江氏的太子,亦不能赌江恒会放任唐远取代江氏的天下。

或许,我应当先与江恒聊一聊?他原本是浮于世外的神仙,并无问鼎天下的雄心,是我不知天高地厚,硬拽他下红尘。或许,他愿意再度以自身为弃子,以天下黎民为先计,而非争一家一姓之利?

即便他不肯,他既瞎又瘸,无一兵一卒,也无法反抗——

樊宝珠,你当真不是个东西!

我猛锤床板,烦躁翻过身去,蓦地想起一事——避子汤!我至今未用避子汤!薛六娘叮嘱过,那东西须尽早喝!

我登时背冒冷汗,急忙召来军医,命她开一剂猛药,纵使伤身也无妨。

军医不敢有疑,即刻抓药煎来,我大口灌下,复又钻回被中,却依旧不知如何是好,只觉脑仁痛得直欲干呕。

最终,我只得烦躁起身,在屋中彷徨踱步,直至门外传来星将问候“唐将军”的声音,我才发现此时入夜已深,忙不迭摸黑钻回被中,闭目向内躺着,听得唐远在外间轻手轻脚卸甲。

屋外,亥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,屋内,轻缓稳健的脚步声接近床畔。半晌,床榻才微微一沉,一只带着寒气的大手抚向我燥热的面颊,而后传来低沉的询问:“为何焦躁失眠?”

我抿咬下唇,勉强凝定心神,翻过身来,含笑怨怪:“你说晚间唤我,怎地夜深才来?还当我是哪处又惹你不快呢。”

“坐候无趣,前去沿岸巡查一番。”唐远摸黑宽衣,钻入被中,将我往里拱了拱,低声叮嘱,“已确认无虞,你安心睡,莫为一道误报搅得心神不宁。”

“辛苦。你也安心睡吧。”我不由得往里再挪了挪。

“嗯……”唐远疲惫应声,不多时,便传来沉缓的呼吸声。

我早已困得无以复加,却依旧无法入眠,烦躁翻过身去。此时,腰上忽然揽来一只有力的臂膀,而后,他温暖的胸膛便紧紧贴住我俱是冷汗的后背。

“我接他过来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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