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这一声虚弱却疾厉的警告,那人竟当真用木片往脖颈上一划,鲜血登时顺着木片流向手腕,将破烂的衣袖染出一片暗红。
“你……认不得我?”我颤着牙关,从喉间挤出声音。
话音未落,那人却不向我投来目光,反而微微侧过头去,似是倾耳细听。
见得这古怪的举动,我更是牙关发颤,半晌,再度试探问:“你……看不见?”
再度听我出声,那人登时僵住,良久,终于将木片从脖颈之侧略微挪开,转脸迎向亮光,张着颤抖的双唇,轻微呼唤一声:“狸奴儿?”
热泪登时模糊了我的视线,脚下却依旧生根,犹豫不决之际,江恒反手一撑岩壁,踉跄向前扑倒,其后竟是……顺着光亮,在尖锐的礁岩狼狈爬行。
凌乱的蓑衣如一团水草覆在他身上,窸窸窣窣作响不停,枯柴似的双臂自破烂如絮的衣袖中伸出,转瞬磨出道道血痕。我恍觉眼前是一只扭曲的水鬼,自地府中爬出,连这岛礁都似深渊中升起的坟墓,以他的幽魂为饵,诱我入内,而后便要将我一同吞噬,共沉水底。
直至他抓住江怀玉的靴子,我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一步上前,俯身扯过他瘦骨嶙峋的肩膀,竭力辨认着这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容。
净月照人的面庞瘦得面皮贴骨,天人似的五官绷得近乎变形,尤其是那恰到好处的鼻梁,此刻却突兀得好似横亘的锐峰,将面庞分作两半,而那高突的颧骨,又将左右两半再分作上下四半。下半张脸,双颊深凹,那总是修得干干净净的嘴唇与下颌,覆盖着枯草般的乱须,稀疏乱须还沾着方才他划破咽喉时流出的血液。而上半张脸,那双动人心魄的美目,却是浑浊无光,恍若死鱼目珠。
“覃思,你到底……怎么了?”我失声问。
“狸奴儿……狸奴儿……”江恒浑身颤若筛糠,用尽全力抱紧我,声音却越发虚弱,如风中残叶,转瞬便将凋零。
隔着厚袄与硬甲,模模糊糊感受到他的躯体,躯体,而非遗体,我脑中却是一片空白。怔愣不知多久,眼前突然盖来一道阴影,却是江怀玉解下军袄,披在江恒身上。
“悬黎姐,先带他回岛吧。”江怀玉低声劝道。
“好猫儿。”我苦涩轻叹,抱紧江恒,轻声哄道,“乖,先上船,我带你回去。”
江恒却已神志模糊,只顾在我怀中发抖。万般无奈之下,我只能狠下心来,将他自怀中硬生生扯开,由江怀玉背起这把不剩几两肉的骨头,小心攀下礁岩,送至船舱之中,再命士卒速速生起炭盆。
“狸奴儿……”江恒略微回缓神志,再度呼唤,竭力瞪开迷茫的双眼,惊慌寻找。
“我在。”我抚了抚他的手背,而后按向他咽喉一侧的伤口,以免持续失血。然而,也不知是他深谙医理,划深拿捏住分寸,或是这具躯体已无多少血液,此时竟已止血。
确认伤口暂且无碍,我便伸手去揭濡湿的大袄,柔声哄道:“快,换一身干衣裳。”
江恒却拽紧两襟,虚弱摇头:“如此,便好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我皱眉催促。
“如此便好。”江恒固执不从,缩身裹紧大袄,发着抖问,“九月,可还……平安?”
此刻他仿佛是布满裂痕的人皮架子,一碰便碎。我不敢动粗,只得命士卒再生两个炭盆,搂紧他干柴似的冻躯,轻声答:“已得军医诊治,无大碍。”
“总算……将她还你。”江恒轻舒一口气,失神片刻,苦笑问,“可有食物?”
我急忙将披风解下,递给在旁待命的江怀玉,叮嘱道:“披上,莫着凉。带干粮没?”
“出来得急……”江怀玉面色赧然,突然想起一事,快步走至船舱角落,自常备的辎重箱中翻出干粮,连同腰间的水囊一并递来。
“快披上。”我接过食物与水,催促江怀玉一声,再将干粮掰碎,放入江恒的手心。
素来风轻云淡的江神仙,竟当着我的面,将干粮猛塞入口,咽得如此急切,甚至两度噎得干呕,吃相狼狈不堪,好似街边抢食的乞儿。
最终,他填饱肚皮,连嘴角的碎屑也顾不得擦,呢喃一声:“失态,见笑……”而后,便歪在我怀中,昏沉睡过去。
船只在夜海中摇晃,吱嘎作响不停,好似随时要撕裂,好似我与唐远的同盟,随时要撕裂。
仿佛是应和我的忧虑,江怀玉欲言又止问:“舅舅……还不知此事?”
我凝重摇头,缓缓拂去粘在江恒嘴角与乱须之间的干粮屑,思绪挣扎不定:他已成这副模样,我决不能抛弃。可若是直言坦白,唐远必定不容。若此时趁着承仁军尚未抵达朐山,立即扣住唐远,虽是可行,可后头又当如何收场?我扣住一个唐远,还有唐迅、唐迎以及登州那群姓唐的在外,那哥俩巴不得借此取回兵权,我反倒是凭白树敌,将数千精兵送予旁人。或许……可借成亲的机会,将唐家的重要人物一并骗来朐山,一举拿下?
“怀玉。”我审视着江怀玉的神色,缓缓问,“为何只报我,不报他?”
江怀玉紧抿双唇,羞愧不堪低头:“我……我怕他……再绑你……”
“好猫儿,放宽心,我必不让你为难。”我摇头苦叹。
我不能如此对待呆兔,不能如此。此事再如何棘手,总归有办法化解。为今之计,大约只能先将江恒藏在郁州岛,待我好生理一理思路,再行应对。
“去大王寨。”我沉声下令。
兵分两路,宋三春前去驻岛所,速速调遣军医,再回朐山调集樊宝骏的剿匪团,并将范九月、薛六娘私下带过来。余下的船只转向,至大王寨门外,海天交界处,已显出一丝青色。
我凝视着怀中这张衰败的面容,只觉揪心难堪,不住自怨:我竟让他在岛礁上滞留一夜?不,不止一夜。江怀玉午前便发现范九月,樊宝骏午后便至朐山报信。而彼时,我与唐远泡在温泉中,亲密纠缠,忘乎所以,独留他在冰海之上,苦撑最后一丝意志,绝望等待……
我……对不住他。虽是天意弄人,阴差阳错,可我终究是对不住他。幸而,他没在曙光来临之际,冻死在我门前。
“悬黎姐,大当家已到。”江怀玉低声禀报。
我一抹眼角,正待起身,江恒却突然惊坐起来,空手一握,横臂指向身侧,似乎是自以为手中有兵器。然而,他旋即意识到手中并无一物,转头向我,惊慌呼唤:“九月!”
我心头一刺,暗咬嘴唇,却只能无奈自怨:这些年,是范九月与他相依为命,他自会本能地呼唤她。瞧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,必是在睡梦之中也手握兵器,而那兵器,兴许只是一块锋利的木片。
“是我。”我涩声道。
江恒怔愣半晌,收回横指的手臂,茫然抚来,触及我的肩膀,却只摸到厚袄与其下的硬甲,万分疑惧之下,只得缓缓抚向我的脸,描摹着我的面颊,终是回过神来,蓦然流下两行清泪:“宝珠……抱歉……”
“乖,安心待着,我去安排住处。”我将他的手自面颊上取下,小心翼翼搀他躺下,而后步出船舱。
王拾娘抄手斜靠拒木,连连打着哈欠,不满抱怨:“闹这一大夜,鬼影都没见着,你是酒喝懵了还是怎地?”
我踏上浮台,走近前去,压低声音,为难恳求:“拾娘,我救回一个极重要的人,暂且不方便带回朐山,劳你收容收容。切记,此事不可声张,对外便说是个落难的亲戚,重病见不得人。成不?”
王拾娘全然摸不着头脑,眉心皱若礁壑,琢磨片刻,瞪眼问:“男的?”
我默然点头。
“樊老三!”王拾娘直指立在船头的江怀玉,惊讶质问,“你在我这岛上藏一个小相公不够,还要在我家里藏一个?真当我这里是你的快活窝?”
“拾娘!切勿声张!”我低声喝止,左右扫视,为难解释,“不是什么……小相公,他也不是,你莫开玩笑。此事重大,我也是没得办法,只能请你帮忙。”
王拾娘指向朐山,狐疑问:“那头都是你的兵,你没得办法?”
我讷然张口,一时不知如何解释。王拾娘却忽有所悟,一拍脑门,啧啧道:“啊,是那位唐将军要来过年,你怕他们拈酸打架,这才鬼鬼祟祟将人藏来。呵,回回在我面前装正经,帐里的美人儿可真多。”
“拾娘!此事重大,开不得玩笑!”我皱眉道。
王拾娘收敛嬉笑的神色,再将手一抄:“帮是可帮,你得说清楚这是谁人。”
我更是不知如何解释。
先夫?他分明活着。前夫?我与他又并未和离。小相公?我是小妾,却不能反而推之。大相公?哪有这种说头……
万般无奈之下,我只得含糊解释:“是一位关乎政局的重要人物,暂不可泄露行踪。拾娘,我只能说这样多。你若觉为难,我另想他法便是。”
王拾娘深思许久,长吐一口气,耸眉道:“帮你便是。旁人若来打探,便说是我从海里捞来个小相公。”
我无奈摇头,道一声谢,而后钻回船舱,让江怀玉将再度昏睡过去的江恒背出来,用披风盖得严严实实,与王拾娘一同入寨,乘舟前行,攀爬岩梯,最终安置于我常住的那间客房中。
经这一通波折,江恒再度醒来,虚弱斜靠床畔,微微蹙眉,倾耳细听,似欲呼唤,最终却默不作声。
“多生几个炭盆。”我吩咐士卒,而后走上前去,轻声道,“乖,莫怕。先换一身干衣裳,军医稍候便来。”
说罢,我自衣柜中翻出一套自留换洗的衣物。冬衣制得宽大,他如今又瘦削不堪,应能将就穿下。
谁知我去揭那身濡湿的军袄时,江恒却再度拽住衣襟,涩声道:“我……自己来,你让他们退下。”
他是斯文人,定然不愿在生人面前赤身露体。我只得命士卒退下,轻言细语哄道:“都出去了。快,冷,我帮你换。”
“不必。”江恒依旧拽紧衣襟,倔强摇头,“你也……回避。”
“莫犟,快换。”我皱眉又揭。
“不必!”江恒突然拔高声音,死死拽紧衣襟,身躯却摇晃不已,“宝珠,请你……回避。”
他已然强撑不住,不可再三拉扯。我只得让步,将干净衣物一件一件铺在床上,拉着他的手抚上去,容他确认衣物在何处,便快步退出房门,掩门道:“冷得很,你快些,换好唤我。”
江恒虚弱应一声,我旋即绕至窗畔,推开一丝窗缝,向内窥看。
怪道不得他不愿叫人瞧见。
待他艰难脱下外袍,解开蓑衣,底下露出的,都不能叫做衣物,全是丝丝缕缕的破布。破布底下,是蒲草编织的双层“比甲”,内里填充的鸟羽与草絮自编织的缝隙间露出。粗糙的“比甲”之下,又是一层丝缕破布,再里头,便只有满是破洞的“里衣”,大些的洞尚可用较为柔韧的草茎穿作补丁,遍布的小洞却只能任它破损。
至于“鞋袜”,则是以鸟皮裹脚、蒲叶缠腿,仅有一只草鞋,另一只,却是自方才在岛礁上时,便已是没有的。
神仙似的人物,经年漂泊,流落至荒岛,竟成了个衣不蔽体的野人。
想来,范九月亦是如此,只是裹于棉被之中,我不曾细想,倒是忽略了江恒的难堪。
脱这几件“衣衫”,已令他气喘吁吁,我正觉心疼不已,待得看清他那枯骨嶙峋、满是伤痕的躯体时,更是喉咙哽塞。原以为他后腰上那一大片烫疤已足够惨不忍睹,其后我才发现,他的右胫之上,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,而左胫,竟是从中歪折,像是早已断了骨,断处至脚面的筋肉显然萎缩。
他……并非因过于虚弱而无法行走,而是……双腿残疾!
我竟让一个双腿残疾、双目失明的人,悬悬坠坠倚在礁岩上,以锋利的木片比着咽喉,苦苦等待至天将破晓?
我……真他妈不是个东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