骤然听得“范九月”三字,我脑中猝然一紧,继而一晃,好似脚下的土地化作波涛。
“范……九月?我原先的暗卫,范九月?”我喉咙发紧,连声追问,“怀玉可能确定是她?”
“应该是……”樊宝骏再瞟一眼门外,将声音压得更低,“那女子是个哑巴,在沙滩上匆匆写了两行字,称……靖王在附近的岛礁上。江叔叔已赶去查看,让我速来报信。”
靖王……在附近的岛礁上?
我茫然四顾,捂住额头,困惑眨眼,半晌,突然回过神来,急急暗忖:他怎么会无端端出现在岛礁上?定然又是诈!必是李俞尧得了烂桃的密令,自明州暗中发兵,意欲奇袭朐山,再度以江恒的下落诱我自投罗网!即便那人当真是范九月又如何?李润昌亦是王府幕僚,得江恒诸多恩惠,不也照样叛变害我?老子不上当!
识破毒计,我心中又是一紧,急问:“怀玉已去寻人?”
樊宝骏急急点头,焦虑请示:“姑姑,可要增派兵马?”
“这傻小子!”我低骂一声。
冰海之中,无端端飘来个哑女,自称是范九月,并称江恒在附近的岛礁上。此事蹊跷透顶,压根禁不住琢磨。怀玉这傻小子,亲眼见我吃过一回亏,为何学不到教训,不先向我请示再动?他若是中计被俘,这可就难办了!
“那哑女呢?可有提来?”我拧眉问。
“她写过两行字,便冻晕过去。我已将带她回,此刻正藏在我屋里,已有军医诊治。”樊宝骏答。
“干得好。”我拍拍樊宝骏的肩膀,快步走至桌案边,取出军令牌,“我先去看看这范九月是真是假。你速传晋、陈、马、温四位指挥,整兵至海港待命。”
樊宝骏领命,慌里慌张飞奔离去。
我扶住桌案,勉强立定,只觉脑仁又晕又痛,迟疑望向后院方向,权衡再三,还是决定先独自排查真伪。
朐山是附郭县,州衙一侧便是县衙,两衙以一条小巷相隔,巷中有几间“值房”,院落占地不大,却修建得精巧,显然是供主吏白日里休闲作乐所用。为方便理事,我与明澄已分别占用州衙的两间后舍小院,樊宝骏便与少年剿匪团的几名干将住在巷中值房。
我匆匆赶去时,那几名干将正在此把守,皆是面色紧张,见我来,急忙将我引入最里的一间屋内。侧间小塌之上,躺有一人,披头散发,拥着厚厚的棉被,难以辨认容貌。幸而军医在旁诊治,人已转醒。
“你们先退下。”我挥手屏退众人,踟蹰再三,竟在此紧迫时刻,恍如脚下生根,难以抬步上前。
榻上那人悠悠回神,自棉被中探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,向我艰难召唤,苍白的嘴唇不住开阖,发出可怖的“嗬嗬”声。细细瞧去,她的喉咙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,似被猛兽啃咬过,而她的面容,虽是饱经风霜、瘦削脱形,却似乎,依稀,当真,能辨出故人的影子。
我勉强按住浮乱的心神,走上前问:“九月,你为何会去郁州岛?”
虚弱不堪的范九月突然用力捉住我的手,在我手心急书:速救王爷!
速救?又是速救?速则生错,老子绝不会重蹈覆辙!
我决然抽回手来,自樊宝骏的书桌上找来纸笔,再度俯视审问:“你为何会去郁州岛?”
范九月满目惊诧,“嗬嗬”连连发声,见我不为所动,只得接过纸笔,抬着颤抖的手,趴在榻边急书:困孤岛,见破船。修船渡海,触礁。深冻,王爷难支,我来求助。速救!
再三审阅这凌乱的字迹,我强自定下心神,细忖:孤岛?他们既困于孤岛,自然不知我的下落,为何不往别处去,偏偏渡来郁州岛?太过巧合,必然是诈!速救个屁!即便他命硬,漂泊数年,千里投奔,为何回回都是到我门前,便撑不住最后一口气?这等小儿科的计策,烂桃竟好意思端出来两回?
我的神色逐渐冷硬下来,吩咐道:“安心歇着。”说罢,我唤剿匪团及军医进来,命他们严加看守、仔细看顾,而后返回住所。
唐远已自后花园返回,凝肃问:“为何有兵马调度声?有敌袭?”
“怀玉发现敌踪,不知虚实,我过去看看。”我急急披甲,生怕他也要去,便又道,“海上你不熟,替我坐镇后方。”
唐远思忖片刻,应了声“好”,而后便也速速披甲,提枪正欲与我一道出门。我急忙劝止:“你坐镇州衙,保固城防。我调一营人马予你。”
唐远似乎察觉古怪,蹙眉打量我的神色,而后却不多话,缓缓点头:“万事谨慎。”
“未必是大军,我去去就回。”我仓促道一声,便招呼亲卫随行,策马飞奔至海岸。
马步弓炮四指挥以及樊宝骏已各率人马,严阵戒备。我策马视察军容,急令晋跃:“你作总指挥,守住海岸,沿岸探查。此外,调一营步军回城,协助唐将军巩固城防。”
晋跃领命,速速调遣兵马。我携星将与半营弓兵登船,劈开汹涌的波涛,向郁州岛急发。行至半途,却见一船行来,船上正是驻岛所士卒,却不见江怀玉。
我更觉不妙,高声急问:“江都头呢?可是遭遇埋伏?”
士卒高举火把,高声答:“都头还在岛礁上,他遣我回来,请将军速去!”
我心头大疑:江怀玉滞留岛礁做甚?又为何要请我速去?难道……当真是江恒归来?不对啊,倘若当真是他归来,江怀玉何不接他回岸,反要我去岛礁?太过蹊跷,不对劲。莫非傻小子已被俘?这几名士卒已被策反,前来诱我入局?
“你等速回岛礁,让江都头回驻岛所,与我当面汇报!”我沉声下令,命划桨的士卒加速向大王寨进发。
好容易叫开大王寨的寨门,王浮生打着哈欠出来,懒洋洋问:“樊将军好兴致啊,怎地半夜过来喝酒?”
“说正事!”我抬手急令,“让大当家速整渔民兵,严阵戒备,再遣几队人手去周边探查,可有敌军埋伏。我先回驻岛所,若有异状,即刻向我汇报!”
王浮生闻言,立时端正神色,拱手领命。
急匆匆抵达驻岛所,此间还有半都人马,见我亲至,皆是神色慌张,似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。
此事越发蹊跷,就连这半都人马也难以信任。我虽在星将的重重保卫之下,却是坐立难安,只得命宋三春带领弓兵,看守住驻岛所,而后立在近旁的海港之上,目光如炬,警惕四周,以备突生变故之际,便可及时登船脱身。
幸而不多时,一艘船只自夜浪中浮现。江怀玉立在船头,神色复杂往我身后望了几眼,似乎是在寻找唐远的身影。
见他安全返回,我松下半口气,却又见船上仅有士卒,狐疑急问:“怀玉,到底是何状况?”
江怀玉匆匆跃下船来,快步近前,低声急报:“悬黎姐,应该是他。”
应该……是他?
我一时竟是难以理解,茫然向那船上再三寻望,却依旧只见自家士卒,不禁哑声问:“人呢?”
江怀玉神色为难:“他不肯跟我走,定要见你或是范姐姐。”
“你确定……是他?”我心神震荡不已,竭力寻找破绽,“他独身一人,你带不回来?”
“他……”江怀玉低头皱眉,神色更为复杂,“用木片比着喉咙,不让人靠近,我看不清面貌。悬黎姐,你快去确认确认吧……冬夜深冻,他恐怕撑不住。”
“猫儿……”我细细审察江怀玉的神色,一时之间,比起江恒的下落,竟是更在意猫儿是否忠诚,心中不住暗骂:妈的,方才怎没将范九月带过来?若是带她过来,让她去接人,我也不必自涉险境。
夜风疾嚎,海浪拍礁,轰然作响。浪花飞溅在厚厚的大袄上,湿寒之气透过冷硬的盔甲,浸得骨头缝生疼。
他若是当真在那岛礁上,此刻……
不成。是他江七不懂事。他并非不认识江怀玉,为何不肯乖乖跟着回来?他定要诱我去岛礁,便是假神仙!
我再三审视江怀玉,却发现他的面容与当年已大为不同,连声音也从少年清声变作成年低音,江恒定然是认不出来的……
不成!我不去!是他江七不懂事!一封假书信,已害我残了一臂,老子再不上当!再不上当!
我拄剑立稳脚跟,冷声下令:“再去请。你与他提樊定邦,说清那崽子的来历、毛色。他确认你是谁,自会跟你回来。”
江怀玉别无他法,只得领命再去。
立候不知多久,浑身已冻得发麻。我一时怕那岛礁上的“江恒”就此冻死,一时又指望他冻晕过去,好让江怀玉将他带回来,容我一辨真假。
万般煎熬,如芒在背,海风竟像是要将我掀倒,浪花也似一只只鬼手,直想将我扯入黑沉沉的海域。幸而,正有些支撑不住之时,王浮生亲来禀报,称渔民兵已初步探查四周,暂且未见敌踪。
心头半块大石落下,另半块反而高高悬起——倘若当真不是诱饵,那……唐远如何是好?他此时只携有一队亲卫,我是否应将他软禁起来,以免生变?对啊,以他的谨慎,此刻定已传出急令,召彭越带领落在后头的兵马速来朐山。我若想控制他,只能抓住今明两日的空当。
“你是镇世宝珠,绝非豺狼,外人如何诬陷,我一概不信。即便你是,日后掏了我的心,那也是我……命中有此一劫。”
呆兔剖心相待,我还能当真一枪戳下去不成?
“樊夫人这一出美人计,用得草率,恐是饮鸩止渴。”
妈的,这鬼鸟人,又在我脑中啾啾乱叫!
心乱如麻,满腔苦水。偏此时,江怀玉再度折返,急报:“悬黎姐,他不肯信我。你快去一趟吧!我怕再耽搁下去……”
我再三再四权衡,召他近前,以手掌重重覆上他的肩膀,凝视着他的双眼,决然道:“好,我信猫儿。”
江怀玉闻得此言,先是有些困惑,其后大约是领悟到我为何执意不肯离岸,登时眼眶微红,用力点头:“我带你去,我保护你!”
说罢,他便匆匆引我登船,命划桨的士卒加速进发,弓兵亦登船在后护航。
夜海翻涌,凶暴异常,坚固的船只被浪头推来扯去,好似随时要倾覆一般。我紧紧抓住船舷,手指被冰浪浸湿,竟是失去知觉。
死死盯住前方,不知多久,终见几点微弱摇曳的光亮,正是驻岛所的士卒立在岛礁外围,高举火把照明。火把近乎吹熄,根本照不亮周遭,只能隐约瞧见岛礁嶙峋的轮廓,好似一张犬牙交错的捕兽夹,大张尖锐的夹口,赫然铺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。
左肩胛的旧伤受湿寒激发,再度痛起来,无形的虎尾也似流血。我不禁回望朐山,一时之间,竟想立刻撤回,免得再度犯蠢中计,彻底伤了唐远的心。
“悬黎姐?”江怀玉急切催促。
我骤然回神,凝眉扫视眼前的岛礁,再回顾停船在后的二百弓兵,握拳良久,终是踏出船舷,攀上尖锐的礁岩,向那黑沉沉岛心望去。
火把照处,隐约有一道人影,背倚岩壁,摇摇坠坠,好似负伤的困兽,透出无尽的绝望与惊恐。
江怀玉高举火把,上前两步,还不待开口,那人却以右手比在咽喉之侧,嘶声问:“她可有来?”
这声音甚为沙哑,我竟是辨不出来,听得此问,更是困惑不已:我就立在他眼前,立在光亮之中,他难道认不出我?还是说……此人果真是假,根本不认识我?
我登时汗毛倒竖,以手按剑,后退半步,警惕四顾,低声吩咐:“怀玉,照亮些。”
江怀玉犹豫片刻,小心翼翼上前两步。然而那火光刚隐约照出人影,那人却厉声斥喝:“退后!”
这回,我依稀辨认出他的声音,却又不敢轻易相信,只能竭力在微光中辨认他的面容与身量,却发现眼前之人与记忆之中相差甚远,一时竟不知是我在漫长的分别中忘记他的容貌,又或是他在经年的逃亡中摧折得脱了形。
“退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