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卫长闯门犯禁,若不严加惩处,一众亲卫必将懈怠,是为大忌。猫儿闹过三日也不肯回来请罪,万分为难之下,我只得将他贬为都头,遂了他的心愿,让他暂驻郁州岛。
至于当夜值守的星将“危月燕”,未能拦住江怀玉,是极严重的失职。念及尚在年节,若下重罚,必将引他怀怨。再三权衡之下,我只得将那人调离亲卫营,将充作后备的星卫蒋小六提升至星将,补上缺位。
至于“角木蛟”的星位,以及亲卫指挥使一职,我却拿不定主意。
除却西虎帮那几名重将,任谁来负责我的近身防务,我都难以安寝。可他们已各有要职在身,现今又正值动荡之际,我如何能将他们调回来做亲卫?原领帐前司的第五秀娘即将临盆,半年之内也难以上任。
猫儿真不懂事!真不懂事!纵使发再大的脾气,也万不该丢下我的近身防务不管。我能让谁来替他?让谁来替他?
愁思怨怒交加,竟是病势绵绵。猫儿始终不来请罪,万般无奈之下,唯能让副指挥“斗木獬”何二勇暂代指挥行事。他与江怀玉是癸队仅存的二人,资历够深,这些年下来,也从未出过纰漏,由他暂代,差强人意。
饶是如此,我依旧连日睡不安稳。偏生我屡屡借着去大王寨喝酒的名义,召驻岛的人马随行护卫,江怀玉却次次称病不来。我与王拾娘都快拜上把子,与他却好似割袍断义。
浑小子怎就那么犟?同样是送暖房丫头,憨熊乐呵呵收下,如今都已后继有人,一家和和美美。这个丫头是我千挑万选而来,比送憨熊的那个水灵许多,他若是不喜欢,退回便是,何苦闹至这般田地?
照此看来,竟是唐家的血不好,个个儿都是犟种!
这头下不来台,青州那头也悬而未决。明澄协助李谓之设立密州铁务局之后,马不停蹄赶去青州,与元简良会面。然而他与童传豹一明一暗打探,却至今一无所得。再逗留下去,唐远必会多心。我着实不愿为一桩无关大局的旧案,惹得这个犟种又闹起来,只得让明澄先回朐山。
腊月廿六,我方从沭阳犒军归来,大清早又赶去朐山城郊大营发放年节礼,与晋、陈、马、崔等人喝过几杯,再回州治衙门时,却见无烽栓在马厩中,正与破虏亲密依偎。
前些时日,唐远前去登州会族亲,我知他已在归途之中,可风雪阻路,按说至少后日方可抵达朐山。乍然见得无烽在此,我颇感讶异,快步赶回房中,却见唐远和衣趴卧,抱着我的枕头,睡得死沉。这倒也罢了,他竟连靴子也未脱,双脚虽担在床外,然而外袍上的雪粒子融化成脏兮兮的雪水,浸得被褥一片斑驳。
“唐关宁!大过年的,你要气死我?”我怒喝一声,大步走上前去,扯住他的胳膊,想将他拽下床来。
沉睡中的骁兔自有本能,揽臂反勾,旋即翻身,将我压入怀中。
“一靴子泥巴!你给我起来!”我气急败坏大叫。
唐远埋头在我颈窝间,迷糊道:“担在外头的……让我睡会儿……”
“起来!你压得我背疼!”我恼怒挣扎,用力推他。
死沉的兔儿竭力睁开眼皮,而后撑起胳膊,翻向一旁,继续呼呼大睡。如此一来,他那双泥靴子已直接蹬到棉被上!
“唐,关,宁!”我恨不能立刻拖他出去打军棍,火冒三丈好一阵,最终却只能将那双泥靴子脱下,替他盖上棉被,气呼呼走出房门,召来歇息的李二问询。这人亦是睡眼惺忪,含含糊糊道那积雪阻路,大队人马还需三日方可抵达,他家头儿心急之下,率小队亲卫连夜兼程赶来朐山。
我越听越气。这人是头一回带兵?将士们尚且留在冰天雪地之中,他身为主帅,竟丢开不管,猴急急跑来找女人?
老子非得打他军棍!
盛怒之下,我连午膳也懒怠得叫他用,自顾坐在另一侧的小厅中用饭。年节里的饮食稍加讲究,腌鱼换作香煎,酱菜换作清炒,盐水蛤蜊汤换作沙光鱼豆腐汤,麦仁饭也洒上青豆、花菇碎与少许猪油一同焖煮,端的是香气扑鼻。熟睡的兔儿大约是被饭香勾出梦乡,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,揉着迷糊的双眼,自内室晃悠出来,见我不理他,便又晃悠至我身后,弯腰搂住我,沙哑怨怪:“太困,倒下便睡沉了。区区一床被褥,命人更换便是,何必生气?”
我依旧不肯搭理。他竟埋头在我颈窝间,眷恋轻嗅,轻声呢喃:“桃虎……”
我拱了拱肩膀,无奈训诫:“今后不许丢开大队不管。”
“此事怨你,偏不肯与我同去登州。”唐远竟然倒打一耙,而后放开双手,优哉游哉坐下,将饭钵端至面前,舀两勺饭至我的碗中压实,叮嘱道,“加餐饭。”
说罢,他干脆以饭钵作碗,狼吞虎咽吃起来。
瞧他这饥困交加的模样,我颇感心疼,满肚子的怒火自也发不出来,只得夹两块鱼肉给他,委婉数落:“既非战时,三餐务必按时。我已是个病猫子,你可不能拖垮了身子。”
“嗯。下不为例。”唐远随意应一声,如风卷残云一般将饭钵吃个底朝天,再喝一碗热腾腾的鱼汤,餍足喟叹,“还是你这头的伙食好。”
我大病方愈,克化不动,正小口慢咽。他填饱了肚皮,默默看我一阵,忽然伸出手来,往我手背轻轻一刮,而后又往面颊一刮,微笑不语。
我侧头闪避,皱眉问:“做甚?”
“看看可能刮下金屑。”唐远收回手,抹了抹指节,故作认真观察状,“桃虎身怀异香,内里竟是金铸,更可口吐鲛珠。得此贤妻,夫复何求?”
他近日多出许多俏皮话来,竟惹得我又羞又恼,嗔他一眼,挖苦道:“我可是剖了肠子给你刮出的金屑,一笔一笔记着呢,日后翻倍还我。”
“不必日后,今日便还。”唐远得意挑眉,起身道,“慢些吃,饭后带你去看。”
傍上富寡妇,可是叫他得意。道完这句,他悠悠然哼着小曲儿,自去洗漱束发,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存放在此的干净衣袍,整装待我慢条斯理用饭,喝过消食茶,便一同策马出城,向云台山行去。
今日天公作美,午前尚在飘雪,午后已放晴。清冷冬日之下,万物银装素裹,云台山好似一只雪白的卧虎,沉静护卫着朐山四境。
一同行至山脚,我正观察雪径之上遍布的脚印与辙痕,唐远策马贴近身畔,忽然自衣襟中掏出一片布巾,二话不说将我的双眼蒙住。
“做甚?”我伸手便欲扯下布巾。
“信我。”唐远轻轻按住我的手,而后取过我手中的缰绳,牵马向前缓行。
“哪里学来些俏皮心思?”我口中抱怨,心头却暗自好笑: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弄蹊跷,我若不知这山上有什么,今后打个屁的仗?也罢,乖儿子既有心孝敬,樊老子便装作糊涂,逗他玩一玩吧。
于是,我脱开双手,优哉游哉由他牵马。山路崎岖,却因有骁兔保驾,竟也行得稳当。山风拂面,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,驱散连日奔波积下的疲惫。我正觉惬意,却听他问:“怀玉闹了脾气?”
“听谁胡吣?”我矢口否认,遮掩道,“他已是大小子了,想出去领兵,我总不能强行扣他在帐下啊。”
唐远沉默片刻,带着三分恼意与七分快意,轻哼一声:“早该放他出去。”
这人也是好笑,二十好几的人,偏与一个小孩子过不去?
此事说来尴尬,着实不宜戳破。我不愿继续讨论,闭口不再言语。少时,又听他问:“你的近身防务由谁接手?可需我调遣人手?”
我顿觉不悦,沉声拒绝:“我麾下精兵如林,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也罢,你向来如此。”唐远似也有些不悦,不再过多建议。
沉默行过一路,四周不时有人声传来,间或有车行声,逐渐显出忙碌的热闹。有士卒向唐远行礼问好,大约是见我蒙着双眼,招呼我的声音带着些微困惑。
我只觉威仪受损,不大自在,数次伸手想摘下布巾,正纠结间,却又听唐远道:“岛上冷清,明日接他回来过年吧。”
“那恐怕不成。”我双手一摊,无奈道,“宝骏也总往那岛上跑,两个大小子只说今年要在外头自由自在过新年呢。”
“都接过来。”唐远不容置疑发话,“连年战乱,一家人难得团聚。”
呵。撵人的是他,要团聚的也是他,好话歹话都叫他一人说尽。
“成。大老子发话,二老子岂敢不从?”我酸溜溜答应。
再闲话几句,马蹄悠悠停住。唐远伸过手来,缓缓解开蒙面的布巾,柔声道:“到了。”
我眨了眨眼,慢慢适应眼前雪亮的清光,放眼望去,只见此处是半山腰凹进去的山坳,三面环山,清幽雪景之中,坐落着一间精巧的院舍。积雪覆在青瓦之上,檐下垂着水晶柱般的冰凌。院门高大,门板是上好的杉木,刷过清漆。大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,狮头覆着茸茸白雪,狮身上却系着红绸,为这片素静的雪色平添一抹亮丽喜气。
门楣上悬着一块横匾,空白无字。唐远指向那横匾,朗声笑道:“等你来题。”
我意味深长挤眉:“温泉别苑。”
“说破便无趣了。”唐远含笑怨怪,倒也不奇我为何知晓其中奥妙。
一同下得马来,唐远牵着我的手,步入院门,进门便是一道照壁。照壁不高,只及人肩,却是整块的青石,天然的纹理如水波流动。石上攀着几株枯藤,积雪覆处,更显苍劲。绕过照壁,眼前豁然开朗。
院落方方正正,正北是主屋三间,东西各有厢房,皆是白墙青瓦,朴素中透着雅致。院中铺着青石板,雪已扫净,只在墙角留了几堆。院中央立着一株老梅,枝干虬曲,立雪绽放,枝头红白相映,满院暗香飘动,若有若无。
院落中正有人忙碌。几个穿着短袄的士卒踩着梯子,往主屋的门楣上悬挂红绸。绸子是新裁,与雪檐相衬,格外惹眼。两个工匠模样的老者蹲在东厢房前,正用刨子细细修着一扇窗棂。另有两个半大不小的小兵,正往窗扉上贴红色的剪纸。那剪纸既有囍字,亦有鸳鸯戏水、龙凤呈祥、葫芦抱子等吉庆图案,剪得有些粗糙,想来是这帮军汉自己动手所做。
见我二人进来,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,憨笑行礼。
“忙你们的。”唐远抬手吩咐,又展手向那院落,向我炫耀邀功,“新房,可喜欢?”
我嗔他一眼:“我都将肠子刮干净了养你,你倒好,大兴土木,劳民伤财。”
唐远顿觉委屈,蹙眉申辩:“仅是稍加修缮,算不得大兴土木。”
我再嗔他一眼,上扬的嘴角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。
“宝珠……”唐远抬手抚向我的面颊,用粗粝的拇指摩挲着我那不听话的嘴角,眼中那丝委屈与不满已为深邃的笑意替代,“正月廿八是吉日。待如镜兄归来,我便向他提亲,尽快过六礼,如何?”
我这厚脸皮的无赖没由来一羞,拍开他的手,匆匆向前走去,嘟囔道:“一月之期?我可筹不出嫁妆。”
“悬黎夜明珠,已是无价之宝。”唐远在后笑道。
樊爷爷当了好些年的寡妇,却没正经成过亲,此刻竟无端端落了个大脸红。我不肯叫他瞧见了笑话,便自顾快步向前,正待推开主屋的房门,唐远却快步抢上前来,按住门扉,摇头含笑:“新房,当日再开。”
我轻哼一声:“那你领我来看个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