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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寄一片苦心 得两颗苦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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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酒醒,竟已日上三竿。我软绵绵掀开棉被,扶额坐起,发现外袍整整齐齐挂在床畔,夹袄却还严严实实套在身上,难怪梦中那西北的日头烤得人汗流浃背。

再往屋外望去,门扉上映着一道挺直的身影,只瞧那轮廓,便知是江怀玉。

“怀玉。”我沙哑呼唤一声。

江怀玉闻声,犹豫片刻,推门进来,忧心觑我两眼,旋即垂眸请示:“可要打水洗漱?”

我瞧见他的眼窝微微发青,知他是站岗一夜未眠,心疼道:“唤个侍者来便是。你且去用些吃食,抓紧歇一歇。咱们午后回程。”

江怀玉低头应是,随即退出门外,动作迅速得好似躲我。

少时,便有渔家少女端来热水与热粥。我梳洗过后,一边慢饮热粥,一边随口询问,得知王拾娘尚在醉梦之中,不禁暗自得意,到底在酒量上扳回一城。

这间客房位于寨楼一层,推门便是平台,视野极为开阔。略进半碗粥,我信步走出房门,倚靠栏杆,临崖纵览,只见晴日之下,无垠汪洋又现出另一番景象。昨日尚呈浅灰色的海波,今日却泛起层层金光,恍似海底的龙宫揭开隔绝凡尘的仙障,宫殿上的金瓦映着日光,光芒直射至海面之上,美不胜收。

海当真是好东西,不必耕作,不必浇灌,只要技高胆大,便能捞取无尽的食物与财富。

念及此处,我又忧心起粮草来。明澄定下以海补陆之法,勉强保住盐州的粮食供给,然而京东路太广,今冬过去,恐会遍地饿殍,至少要熬至明年秋收,才可恢复少许元气。

因而,直至明秋,赤霄与承仁军依旧是驻于薄冰之上,经不起丝毫的波折与变故。

幸而讨伐蜀中一事,似乎陷入僵局,江慷腾不出手来对付我。前些时日,他派遣唐达、袁长兴至洪泽湖大营,提出让那二人重回承仁军领兵,作为交换,朝廷补齐这大半年所欠的粮饷,唐远亦可提任正将,领盐州部署之职。

此事自是万万不可答应,唐远只得拿逃跑的董元奎作筏子,坚称交不出元凶,便没得谈。临安似乎并无逼迫之意,此事一直吊着没个下文,唯有那唐达日日隔河喊话,感慨兄弟情深,感念将士忠义,感佩圣上宽宏。总之,千错万错,错在我这狼子野心、妖媚惑人的板凳夫人,只要交出我来,大家该升官升官,该发财发财。

明眼人都知这是屁话,然而不论如何,将士们必会有所动摇。赤霄军这帮小子倒无妨,经扬州那场变故,心志不坚的新兵逃跑不少,余下多是追随我征战南北的子弟兵,再经洪泽湖那一出复活大戏,他们对我的尊崇已极尽狂热。然而承仁军却未经这场洗涤,三位将军还隐有争权之意,直至我“气服”唐狐狸,逼他认命投子认输,军心才初步拧到一处,可到底也比不得赤霄军团结如一。

看来,我得破财消灾,替唐远养兵了……

正出神间,我发现王浮生立在崖下一间房屋的门外,似乎正在把风。这间房屋较大,所用的木料齐整,房顶覆瓦,较旁的渔屋更为坚固,所处的位置正巧可守护通往崖壁的楼梯,想来正是王浮生的居所。

不多时,屋内匆匆走出一人,虽作渔家少年打扮,可自那羞怯的神态来看,多半是个姑娘家。王浮生与那位乔装的姑娘打趣两句,她捂着脸快步跑开,往楼梯奔来。

照此看来,此人正是王家二妹,王喜珠。

昨日与王拾娘把盏言欢,醉言醉语间,我大致打听出来,王喜珠遇这一遭英雄救美,大约是相中了有勇有谋、正直磊落的晋指挥,将王拾娘气个半死,故而严禁二人会面。偏偏王浮生胳膊肘往外拐,屡屡在私下里撮合,更将王拾娘干脆气死。

我斜倚栏杆,打算待那姑娘上来,问候结识一番。谁知此时,王拾娘打着哈欠出来,带着宿醉的慵懒,招呼道:“看你瘦似鱼竿,酒量竟是不赖。”

“大当家也不遑多让。”我含笑拱手。

王拾娘慢悠悠走上前来,一同斜倚栏杆,含笑提议:“与你投缘,多住几日?”

我摇头轻叹,面露难色:“谢大当家美意。奈何朐山那头事务成堆,我抽不开身呐。”

王拾娘颇为失望,沉默片刻,招手道:“也罢。带你转转,用过午饭再走不迟。”说罢,她便当先往楼梯走去。

我跟随在后,与王拾娘一路闲话,直至步下楼梯,却不见王喜珠的踪影。多半是那姑娘打算偷溜回房,却听见大姐的声音,便果断溜开了。

这一家倒都是些机灵人,王拾娘更是狡猾。我借机再提开春协同演习一事,她却总是将话岔开,不肯给个准话,应是顾虑我借机剥夺她自主的兵权。

也罢,我与她甚为投缘,待日后混熟了,再提不迟。

转悠至晌午,一同用过便饭,遂告辞离去。

归程途中,我暗暗打量心不在焉的晋跃,冷不丁问:“你莫不是偷偷与人家过夜了吧?”

晋跃双目圆瞠,脸色绯红,连连摇头:“我岂敢……呃……晨间她突然过来,说几句话罢了。三哥切勿拿女儿家的清誉玩笑。”

我微笑点头:“你是个稳重人,若是有那意思,我与大当家说说情,尽快把亲事办了。”

晋跃却低头不答。

我思量片刻,委婉问:“听闻王二妹乐善好施,自学医道,常为贫家义诊。你可是瞧她与婉君有些相像?”

晋跃沉默良久,苦笑摇头:“有时觉得像,有时又觉不像。后来我才发觉,我根本……不了解她,仅是……”说及此处,他轻叹一声,再不言语。

“也罢。终身大事,须得思量明白。”我拍拍他的肩膀,承诺道,“三哥给你备着聘礼,若遇佳缘,务必来告。”

“嗯。”晋跃重重点头,眼眶微红,“多谢三哥记挂。”

“我虽没了亲兄弟,可瞧你们都如自家弟弟一般,自然是日日记挂的。”我怅然一叹,将话题转向正事,简略提起开春招募少许新兵、重新整编赤霄军的计划,命他做好准备。

谈话不多时,已至朐山岸。返回衙门,歇过少时,我又将孙七贵召来,笑眯眯让他坐下,开门见山道:“七贵啊,年关将近,奈何三哥手头拮据,发不出年节礼,只能找你金钱鼠借钱应急。不多,两百金,明冬还你。”

孙七贵原本满脸堆笑,听得此言,笑容骤然一僵:“这……这……这……”

我眉心微凝,沉声问:“不肯借?”
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孙七贵头冒冷汗,支吾叫屈,“小的蒙三哥抬爱,的确攒下薄财,莫说借,便是全拿来孝敬三哥,也是该的。可……可三哥也知晓,这些年东奔西跑,田产家资哪里存得住,也只有些银钱傍身罢了……”

我轻哼一声:“跟我哭穷?便是一个渔盐监,也够你吃肥。不白拿,明年照数还你。”

孙七贵的脸色时青时白,不住抹着冷汗,最终只得苦脸道:“两百金着实……还请三哥容我筹措几日。”

“好。五日内办妥。”我缓缓点头,见他那如丧考妣的神色,皱眉重申一遍,“不白拿。瞧你这样子!西虎帮里,谁不是刀头添血换点饷银?只你最得我的宠,用我的钱起家,如今腰包比我还鼓。”

孙七贵讪讪应是,又连连否认,坚称仅有些微傍身钱。

不同的人需用不同的方式驱使,我懒得与他较真,打发他退下。

五日后,孙七贵东抠西挪,筹来两百金。我留下五十金,余下与王拾娘所赠的那袋珍珠一并送去沭阳,写信叮嘱唐远,给将士们发些年节赏钱,并尽快携厚礼前去登州,笼络老家的同族。

这头的事务安排妥帖,还有一事需立刻处理——王拾娘提醒得在理,江怀玉瞧我的眼神,连她这外人都能分辨出来,着实不可放任下去。尤其是我欲借他转手玉玺,更不能让两舅甥因私情埋下怨恨,不然届时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祸患。

是以,十一月廿七,趁着他的生辰,我邀他外出闲游,一同策马漫步于沙滩之上。

隆冬时节,气候凝冰,浪花拍岸,在细沙上刷出一层层如盐的冰渍。渔民已尽数缩回屋中避寒,偌大的沙滩之上,除却我与他,便只有远远随行的一队星将。

夕阳之下,骏马信步闲游,两道蹄痕蜿蜒在后,好似两道并行的字迹,书写一段相伴的故事。自东京,至西北,回东京,再反复于江淮之间,如今又到盐州。

真是好长一段路途,好长一段故事。一段小小的故事,夹在波澜壮阔的峥嵘长卷之中,分明是一张不起眼的小字条,却已悄不声书写得这般漫长。

“这身新衣裳瞧着精神,就是这面盔碍眼,摘了吧。”我含笑吩咐。

面盔后的双眼万分诧异,继而显出万分犹豫。

“摘了吧。如今与南面撕破脸,藏不藏你,已无关紧要。今后不在岗上,不必戴面盔。”我无奈叹气,心疼苦笑,“少年人大好年华,我却让你终日藏在面盔之后,连日头都晒不着,真是委屈猫儿了。”

“不委屈。”江怀玉摘下面盔,仔细别在腰间,似是不适应在外露脸,眼神闪躲,低头道,“能够保护你,我从不觉委屈。”

“乖。”我微笑赞许,又问,“这身新衣裳可喜欢?”

“喜欢。”江怀玉嘴角含笑,低头看了看新衣,终于将低垂的目光抬起来,“谢悬黎姐送新衣。”

“白玉猫晒不着太阳,面皮子养得白如美玉,穿红最好看。”我挑眉眨眼,豪迈承诺,“少年便该鲜衣怒马。日后宽裕了,月月给你添置新衣,必让你比俏白马更俏三分!”

江怀玉脸色微红,带着半分羞怯答:“不必破费,有这一件就很好。”

“几套衣裳算什么破费?这些年亏欠你的,日后都补上。”我不以为意,将话题转开,“上回我作的那三首诗如何?”

江怀玉用力点头,眼中满是崇拜:“好极了,不愧是文韬武略的悬黎姐!”

我得意大笑:“原先在你家的流觞宴上,我挠破脑袋也憋不出个好的来。这些年无暇精进诗书,也不知怎回事,好似经历得多了,大老粗也能出口成章。哪日得闲,抓三德过来,临海摆一桌酒,斗一斗诗文!嘿嘿……说来,你伴我四方征战,胸中应也有万千豪情。你也来一首攒着,我若是斗他不过,便召你来支援。”

江怀玉推脱半晌,磕磕巴巴硬憋两句:“呃……这……西北……西北一轮日,东升……东升至当空……呃……照我……照我……”

“什么马屁诗!”我无奈皱眉,见他着实憋不出来,只得将话题转向日常琐事。

就这般悠闲遛马,不知不觉至一座临海的渔村。我挥鞭前指,笑道:“这些年兵荒马乱的,总顾不上为你好生办个生辰。今日悬黎姐特为你置办一桌海鲜,就在前头的渔家。走,吃顿好的去!”

说罢,我策马当先一步,领着他向渔村中行去。穿过鳞次栉比的渔屋,终至一家门前。此间渔屋临海而建,门口便是渔民自搭的简陋码头,码头上停有一艘鱼舠。一位老丈正立在码头上等候,见我二人到来,连忙作揖问安。

我翻身下马,朗笑问:“老丈,锅子可有烧上?”

“烧上了,烧上了,牡蛎也是今日现捕的。”老丈再三作揖,脸上堆满拘谨的笑容,请我二人登船。

随行的星将已跟了上来,我吩咐他们自去渔屋中歇息用饭,便携江怀玉登上渔船。弯腰推开蓬门,鲜香与暖气扑面而来,令人身心舒畅。老丈的女儿正在船舱中温酒,眉清目秀的少女见得门开,战战兢兢起身,低头绞着手指,声音细若蚊蝇:“将……将军。”

“莫怕。”我走上前去,意味深长抚了抚她的手背,而后解下披风,大剌剌招呼江怀玉一同坐下。

少女暗暗瞄一眼江怀玉,更是手足无措,甚至有些微微发抖,好似受惊的小鹿。江怀玉的洞察力已磨炼得极为敏锐,狐疑打量她一眼,而后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我。

“莫怕。斟酒。”我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,再度安抚少女一声,待她斟好两杯酒,便举杯对他笑道,“行伍儿郎,总是滴酒不沾可不成。今日陪我饮两杯。”

江怀玉踌躇片刻,握起酒杯。

“岁岁有今朝!”我举杯祝酒,一饮而尽。

今日特备烧刀子,酒气甚烈。江怀玉将酒杯缓缓送至唇边,闻见辛辣的酒气,不由得蹙紧眉头,抬眼迎上我催促的目光,只得闭紧双眼,如英勇就义一般,仰头硬灌。

“咳咳咳……”

烈酒立刻呛得他咳嗽起来,一杯倒是洒出去半杯,酒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。

“没叫你干杯,慢喝便是。”我摇头失笑,又对木讷的少女使眼色,让她递上帕子。

江怀玉仓促接过帕子,擦去下巴与衣襟上的的酒渍,对少女拘谨道谢。少女登时脸色绯红,再度绞着手指,不知所措站在原地。

“布菜。”我蹙眉吩咐一声。

少女回过神来,讷然应是,执起长筷,将薄如蝉翼的鱼肉夹至沸腾的锅中,而后将涮好的鱼片夹至我面前的碟中。

我微挑眉毛,示意她给江怀玉夹一片。谁知这丫头频频出错,一双素手抖若筛糠,筷中的鱼肉带着汤汁,猛不防掉在桌上。

“将军恕罪!”少女惊惶无措,瑟瑟发抖跪了下去。

“无妨。”我和颜悦色抬手,示意她起身,打趣道,“看来是小将军太过俊秀,招得丫头害羞了。”

江怀玉尴尬万分,怨怪嘟囔一声:“悬黎姐……”

“罢了,你在旁候着吧。”我对少女无奈挥手,干脆端起碗碟,将蛤蜊、海虾、鲍螺等物一骨碌倒入锅中,而后再斟两杯,隔着锅中蒸腾的水汽,举杯邀江怀玉对饮。

这回他学到教训,小心翼翼浅抿一口。

“好喝么?”我问。

“好……”话到嘴边,江怀玉顿住半晌,老实巴交摇头。

“民家自酿,算不得好酒。”我哈哈大笑,涮一片鱼肉夹至他的碟中,“还是东京好啊,苏合酒、蔷薇露、千日春,各有千秋,那滋味,啧啧……只可惜你那时年幼,喝不得酒。”

说罢,我自顾斟满一杯,举杯邀他再饮。江怀玉的眉头皱得好似两蹙山丘,紧闭双眼,浅抿一口,大约是辣得受不住,不禁张口舒气。

“莫干喝,吃菜。”我夹出两只通红的海虾,吹气剥着,闲聊问,“怀玉啊,方才说起你家的流觞宴,那是在……天圣七年腊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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