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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寄一片苦心 得两颗苦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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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腊月十九。”江怀玉答。

“啊……竟已过去九年?”我讶然感慨,目光落向紧闭的舷窗,悠悠回忆,“当初你还是那么大点个小子,如今都快弱冠了。呵……说来,那时我也是个毛利毛躁的混世小霸王,夹着尾巴装淑女,路见不平,立刻原形毕露。哎……年少轻狂,如今老咯。”

“悬黎姐风华正茂,哪里就老了?”江怀玉惊讶反问,那一双微显醉红的眼眸直愣愣望来,似还有话欲言,却哽在喉间,说不出口。

“明年我便二十有六,若如你娘一般早早生育,孩子都已十岁。”我将拨好的虾夹至他碗中,委婉提醒,“我在冰池里捞你时,你也就是这般年纪了。”

江怀玉不答话,低头默默吃虾。

这小子虽对我言听计从,内里却是个十足的犟种,比他舅舅不遑多让。我每每婉言劝说,他尽装糊涂,若是说得直白些,他甚至会赌气不理人,便是我动手揍了,也毫不见效,当真令我为难。

我心中默叹一声,对那少女招手:“取牡蛎来。”

默立发呆的少女听我召唤,猝然回过神来,慌里慌张钻出船舱,少时便提来一个滴水的网兜,里头是七八个手掌大的牡蛎。

“开吧。”我对少女吩咐一声,又对闷头不语的江怀玉笑道,“上回去大王寨,大当家说这东西得生吃。我推脱不过,硬着头皮尝了一颗,这味道……嗯……怪得很。怪东西可不能独我一人吃,你也试试。”

说话间,少女已利索开好一颗牡蛎,向我捧来。

“给他。”我拎起酒壶,往牡蛎壳中淋了少许烧刀子,又对江怀玉笑道,“空口可吃不下,得佐酒冲一冲这怪味。快试试。”

少女局促万分,将牡蛎捧向江怀玉。江怀玉犹豫不定,经不住我再三催促,只得直接过牡蛎,依照我的说法,将那牡蛎壳送至嘴边,而后闭紧双目,决然仰头,将烈酒连同肥厚的牡蛎肉一同送至口中。

“唔……”

瞧见他那眉毛鼻子皱作一团的模样,我竟不由得想起樊定邦来。那崽子受我哄骗,误将肉汁炖煮的姜疙瘩当作鸡腿,急吼吼啃过两嘴,辣得不住吐口水,当真是憨态可掬。

旧事与眼前的情景重合,我开怀大笑:“不许吐,咽下去!”

主帅有令,亲卫长不敢不从,面色悲壮得好似服毒一般,硬生生囫囵吞下去,随后匆匆抓起帕子捂嘴,也不知是擦唇角的酒渍,还是生怕将那怪东西给吐出来。

“再开。”我吩咐道。

江怀玉惊诧瞠目,可怜求饶:“悬……悬黎姐!我……我吃不惯……”

“头一口觉得怪,其后慢慢品,倒也甘甜。”我将烧刀子淋在少女新开的牡蛎上,催促道,“再试试。这东西只能吃个当日鲜,便是皇帝也没这口福呢。”

江怀玉苦着脸领命,勉强再吞一颗,而后捂着胸口,不住张口舒气,整张脸已显出熟透的绯红。

夜光虎许久不能肆意欺负小子,今日见他这副任人捉弄的窘态,我心头大为畅快,当下命少女再开一颗,取来手中,淋上少许烧刀子,而后闭目仰头,吞入口中。咀嚼之间,生腥腻滑的咸味在口中肆意翻涌,我挤眉扯嘴,怪叫道:“好怪的味道……哈哈……莫说我欺负你,我也陪你吃了……唔……这味道真怪!”

愁眉苦脸的江怀玉见我如此,不禁笑起来。

相对傻笑半晌,我命少女再开两颗,自取来一颗,举壳为盏,对他道:“再陪你吃一颗,剩下的归你。”

“悬黎姐!”江怀玉惊诧失色,不禁微微后仰,连连摇头。

“专为你点的牡蛎。听说这东西是补阳圣品,是也不是?”我转头问少女。

“呃……是……”少女慌乱应声。

江怀玉脸色更红,低头捂额,徒劳掩饰窘态。

我举壳再催,见他不应,便又凝肃神色:“那位老丈可是在冰海里好生辛苦才捞得这些,不许浪费食物。”

江怀玉无法,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吃两颗,其后却当真是吃不下了。

生食海鲜,又佐烈酒,我也怕他当真吐起来,便对少女道:“剩下这颗你吃吧,吃完煮碗榾柮来。这些汉子不吃面食,填不饱肚子。”

少女战战兢兢应是,仓促吃下最后一颗,逃也似的钻出船舱。

此时外间已黑尽,昏暗灯光中,江怀玉已醉得双眼迷离,斜身捂额,含糊道:“悬黎姐,我不能再喝了……醉了,保护不得你……”

我抿一口酒,劝道:“今日你过寿,不必值岗。外头有星将跟着,放松喝吧。”

江怀玉稀里糊涂端起半杯残酒,一饮而尽,而后双手撑额,艰难喘着酒息:“悬黎姐,我……我只愿每年,每年都……如今日这般……莫嫌我酒量浅……我能喝,能喝……”

我轻叹一声,低头旋着手中的空杯:“乖,只要你听话,年年岁岁我都陪你过生辰。悬黎姐为你打算着将来,只要你听话,什么好处都会有。”

“唔……我听话……你叫我死,我也听话……”道完这一句,他终是强撑不住,缓缓趴向桌面。

我抿尽杯中的残酒,起身至他身畔,将他轻轻搀起,柔声劝道:“莫在桌上睡,那边有张小榻,去躺着醒醒酒。”

“唔……我……我还能喝……”江怀玉醉喃一声,迷迷糊糊由我搀起,踉踉跄跄走至榻边,一头栽倒下去,口中犹自呼唤,“悬黎姐,你爱饮酒……我陪你喝……我慢慢练酒量……日日陪你喝……”

“傻猫儿。”我抚着他滚烫的面颊,怅然轻叹。

原先我只觉他与唐远最不似之处,便是双眼,只要闭上眼,两舅甥便有七分像。然而此刻,昏暗灯光之下,本应更难分辨,可眼前的唇鼻、双颊、额头、下颌乃至耳廓,虽是每处都相似,可每处又都不同。

细微的不同,外人不易分辨。然而我与他相识九年,近乎日日相伴,亲眼见证这张面容褪去稚嫩,褪去青涩,如一块璞玉,被岁月打磨出棱角,雕琢成如今这副男子汉的模样。这张面容的每一处细节,我都如此熟悉,即便只与那张面容有细微的不同,在我眼中,却分外分明。

不同人,不同命。

只愿今后真有那一日,他念着这些年的情义,能少怨我几分。

“乖猫儿,听话,一定要听话。”我轻叹一声,满心皆是无奈。

“唔……我听话……听话……”江怀玉迷迷糊糊蹭着我的手心,醉语之中,带着无尽依恋,好似长不大的奶猫崽子,执著眷恋着母猫。

正出神间,蓬门开阖声传来。我回头一顾,只见少女怯生生立在门畔,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榾柮,似是不知如何是好。

我指向杯盏狼藉的桌案,示意她将碗放下,而后起身走至她面前,抚了抚她微微发颤的手背,低声吩咐:“莫怕,好生伺候。若能得着他的喜欢,自会给你名分。”

少女双眼蓄泪,缓缓点头,羞怯的神态之中,显出几分惧怕与悲苦。

我再看向醉沉沉的猫儿,怔忪片刻,而后披上披风,决然转身,推门出去,下得船来,对候在码头上的老丈吩咐:“外头冷,回屋歇着吧。你家那小子,我自会安排一个好差事。”

老丈战战兢兢应是,含着万般复杂的神色,望一眼船舱,终是作揖退下。

渔屋内的星将听我召唤,立即列队出来。我留下一半人手,命他们站岗守卫,而后单召星卫蒋小六上前。

这小子原属孤儿帮,江怀玉尚不是癸一之时,便手把手教他武艺。我特意将他以及另几名年纪稍长的孤儿调入星卫,算是替江怀玉栽培的心腹后辈。

“你师父喝醉了,我让他在船上歇着。你警醒些,一夜不可合眼。”我低声吩咐。

听我如此安排,蒋小六满目困惑,斜眼瞄向船舱,不知领悟到什么,尴尬万分,讷然应是。

“一夜不可合眼。”我强调一遍,而后翻身上马,招呼另一半星将随行,向城内行去。

马背摇晃,心思也摇曳不定。我一时忧心猫儿醉得难受,一时忧心那少女并不情愿,惧怕之下伤害猫儿,一时又忧心猫儿因此恨上我。

可是猫儿不乖。我好生与他讲理,他不听,偏要死犟顽抗,守着这丝不该有的遐思。

我是主帅,是长辈,是他舅舅的爱侣。他为何这般不懂事,偏不肯让这丝不成熟的遐思随岁月消散?

若有旁的法子,我也不愿如此。

是他不听话,怪不得我。

我挑来挑去,才挑出一个家世干净、老实本分的漂亮丫头。他得谢我。

但愿明日,他尝过男女情爱,转过偏执的心思,不怨我,不恨我,诚心谢我。

一路思绪不定,我数次险些忍不住折返,再回过神来时,竟已回到住所。佘燕儿烧好热水,不知等候多久,此刻正倚着水桶打瞌睡,而那桶中的水,早已凉透。

“回屋歇着。”我拍醒丫头,打发她回去,将就着冷得刺手的水,随意洗漱,宽衣正待歇下,却听外头一阵骚乱,有人纵马奔来,那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。

“唐将军?”值守的星将惊疑询问。

“闪开!”醉怒的声音伴着马匹的惊嘶声传来。

“指挥?这……使不得!”星将为难阻拦。

“闪开!我有……军务要报!”醉怒的声音有些含糊,继而传来靴子踏地之声,随后便有凌乱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接近。

星将不敢硬拦自家的头儿,只能向内急急汇报:“将军,蛟指挥他——”

话音未落,外间的房门已“砰”一声推开,随后便有一道人影猛扑至内间的槅门上,再度撞出“砰”一声响。

“指挥,使不得!”星将苦苦劝阻,再度向内请示,“将军,指挥有事请报!”

“你们退下吧。”我披上外衣,干坐半晌,心中烦躁不堪,不禁怨起这小子不懂规矩。身为亲卫长,却堂而皇之闯门,叫我罚也不是,不罚也不是。

僵持许久,门外那道身影似被抽去了力气,缓缓滑坐在地,压抑的啜泣声隔着门缝传来。

这猫儿,太不懂事……

我心叹一声,起身走至门畔,抬手正待开门,最终却垂下手来,涩声道:“醉酒切忌着凉,回屋歇着吧。”

“悬黎姐……你既厌恶我,何不让我……让我去死?为何……这样对我?为何这样对我?”江怀玉哽咽哭诉,哭声支离破碎,令人揪心。

“猫儿……”我讷然半晌,赧然劝说,“瞧你说的是些什么醉话?你喝多了,骑不得马,我才留你——”

“为何这样对我!”江怀玉突然怒吼一声,猛一拳砸向槅门。

猫儿龇牙嘶气,虎帅本该发威惩治,此刻却张口失语,无法作答。

“猫儿,听话……夜里冷,回屋——”

“好!你既厌恶我,我也……再不来碍你的眼!”

槅门又是一阵响动,那道身影倚着门板勉强站起,随后,沉重而紊乱的脚步声迅速远离。

我到底放心不下,推开槅门,低头却见地板上遗留着少许泥沙与血迹,心头猛不防一跳,再向外望去,却见蒋小六立在房门外。小子满面急色,全然不知所措。

“他受伤了?”我走上前问。

蒋小六急道:“将军刚走没多久,船上就突然闹起来,然后师父就跑了出来。他喝得太醉,催马催得又急,从马上摔下来两回,可我怎么也拦不住啊!”

坠马最是惊险,稍有不慎便会被马蹄踏残踩死。听得他竟坠马两次,我只觉心头更痛,望一眼无尽夜色,踌躇再三,将身披的大袄取下,交予蒋小六,吩咐道:“快跟上去,莫让他在外头醉倒。”

“是!”蒋小六接过大袄,如离弦之箭,飞奔而去。

空落落立在大敞的房门口,我也不知失神多久,才得蒋小六传讯,称江怀玉根本不听劝说,一直魔怔似的在街上走,直至精疲力竭,醉晕在地。蒋小六已将他就近搬至客栈安置。

猫儿当真不懂事。我也是一片苦心,千挑万选出一个好丫头送他,他不领情便罢了,纵使怄气使几日性子,我也并非不可包容。我向来对他宠溺包容,连重话也极少说,他又何苦闹得这般激烈,好似我不许他在心底藏这一丝遐思,他便以死威胁?

当夜歇下,谁知气人的更在次日。

我本就饮过酒,又立在门口吹了许久冬风,次日便一病难起。偏生猫儿仗着年轻身子壮,酒醒过来,便写一封军报让蒋小六送来,自请去郁州岛驻守。不待我批驳,他已自行乘船渡海,竟是干脆丢下我的近身防务不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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