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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5章 郁州有海霸 西北失猛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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朐山东岸有海峡,据地方志记载,此峡古时宽数十里,沧海桑田,如今窄至十余里。此峡不深,对岸是郁州岛,岛上有座苍梧山。此前,为躲避战乱与重税,许多渔民遁至郁州岛,大王社的水寨亦设在此处。九月间,晋跃收拾完陆上的匪贼,便将征来的渔船绑为连环阵,自朐山岸入海。众渔帮见得船上那黑黢黢的火炮,自知不可强敌,纷纷弃岛漂海。若非渔民中的老弱患上水蛊之症,船上药物紧缺,王家二妹不得已上岸采药,意外遭人绑架,明澄大约也无机会劝降王拾娘。

这头刚组建起渔民兵,便有渔帮得了消息,知外海几大海寇将要联手来犯,前来通报求援。晋跃立刻统筹海防,撤离渔民,并将渔民兵分为两路,一路藏入苍梧山,另一路调至朐山以北的偏僻海港。其后,海寇浩浩荡荡杀来,见得郁州岛空无一人,果断占据此处,而后杀向朐山。直至他们轻敌冒进杀上岸来,崔景温才将火炮推出,霎时轰烂为首的几艘舰船,与此同时,晋跃派遣步军自两翼包抄海滩。海寇大乱,匆忙登船撤离,渔民兵却已御轻舟自北部海港出动,封锁海峡,陈天水的弓兵亦在轻舟之上。众海寇强行冲破渔船,顶着箭雨撤回郁州岛,王拾娘却早已率领另一路渔民兵自苍梧山杀出,夺回空虚的海港,假冒海寇,接应其上岛,又将这群恶贼杀灭许多。

经此一役,声势赫赫的海寇损兵折将、丟船弃甲,仓皇逃回外海。渔民兵与赤霄军并肩作战,彼此之间多添几分信任,大王社更是借此成为郁州岛众渔帮之首。明澄遂与王拾娘约法三章:禁鬻私盐,渔业减税;官兵驻岛,民事自理;战时听调,平时不宣。

美中不足,便是我不曾赶上这场海战大捷,遗憾之余,又为晋跃、陈天水、崔景温三个小子已能独当一面、从容破敌而倍感欣慰。

十一月中旬,铅浪凝滞,海风如刀,便是新纳的棉衣也难以抵挡无孔不入的寒气。旱地虎初入海境,负手立于船头,豪气干云,诗兴大发,吐雾高呼:“东海苍茫茫,驭龙破浪涛。任他万舰来,吐雷全炸光!”兴致勃勃,再作一首:“冰风卷雪浪,冷峡尽霜旗。轻舟摇劲橹,须臾至龙庭。童子举玉盖,龙女献水晶。爷我都不要,惟愿四海平。”豪情尽抒,忽又生起一抹愁绪,转头望西,竟又得一首:“道那大地浑似球,驾浪劈波绕一周。今日尚困胶东腋,明朝酒醒见兰州。”还待乘兴作两首,无奈那裘皮暖帽也保不住脑仁,再吸两口冷气,我只得钻回船舱,守着炭火取暖。

渔民驾船如飞,十余里海峡,不多时便渡至对岸。

此次是由晋跃亲自护送,近岸之后,他见我再度钻出船舱,便跟了出来,向我介绍郁州岛的大致情形。

岛上约有渔民八百户、山民数十户,分属五大渔帮。经携手共抗海寇一役,这群遁海避祸的百姓愿重新归化。赤霄军派遣一都人马驻岛,不扰民事,渔盐监亦常驻几名吏员,课督赋税。至于五大渔帮首领,则分别领一个里长的头衔,自理辖下民事,王拾娘兼挑耆长之职,平日负责缉捕盗贼,战时便需召集渔民兵,听赤霄军调遣。

如此一来,王拾娘已是实实在在的郁州岛女霸王。

此前我便听闻,沿海一带与中原不同,家家户户多靠女人采贝取珠,青壮妇女往往是一家财源支柱,是以女人掌家,并不少见,就连渔民供奉的海神,也多是女神娘娘。

此时天寒地冻,沿岸浅滩却并不寂寥。许多小船被拖上沙岸,有汉子正清刮船底附着的贝类,或用粘稠的油料反复刷抹船板,为来春出海做准备。据晋跃介绍,这油料是由桐油、麻丝与贝灰调和,既可黏合,也可防水,功效非凡。而这类小船叫做鱼舠,长约二三丈,宽一丈,许多贫穷的渔民无力在陆地上建设房屋,一家老小只能同住于鱼舠之上。

青壮汉子保养船只,老者忙于修补渔网、腌制海货。年幼的孩童则由年长的兄姊带领,提着篮筐,在细密的沙滩上逡巡赶海。

冬海甚寒,自不可潜水采珠,妇人们身裹油布袄子,头发用粗布包得严实,正持短耙,于礁石间刮取牡蛎、采摘海菜。海风掠过,于嶙峋礁石间拍起层层雪浪。油布虽防水,飞溅的浪花却从领口、衣袖间浸透入里,妇人们打着寒颤,面颊与双手亦是冻得通红,却无人躲懒退缩,个个儿如浪头争锋的蛟女。

行至岛湾,往前便是大王社水寨。此寨背倚崖壁,一半在陆,一半在水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水上以十艘大小渔船为基,用粗绳、铁链连环系定,上铺木板,结成浮台。浮台四周,更有削尖的巨竹捆成筏排,半沉水中,颇似陆地上的拒马木,用以防止敌船冲撞。浮台之后,设有一座简朴的竹木寨门,上有瞭望亭,亭顶飘着一面褪色的青布旗,上书一个粗犷的“王”字。

有此等阵仗,难怪乎大王社能成郁州岛一霸。然而竹木再坚,也抵不住大炮一轰,是以王拾娘初次见得炮船压境,便果断弃寨遁海,称得上智将。

我所乘坐的船只在浮台前下锚,通报后,便有一位十六七许的少年携几名渔民兵前来接引。上得浮台,经晋跃引见,我方知此少年便是王拾娘的弟弟,唤作王浮生。

这位渔家少年对我颇为好奇,礼数上便不大周到,上下打量我好几眼,纳闷问:“听说你虎背熊腰,青面獠牙,在东京生吃过辽人的眼珠,人人见你都双腿打颤。怎地今日一见,竟是这么个瘦弱模样?”

我近日疏于习武,的确不如原先健壮,可怎地也称不上“瘦弱”二字。听得此等轻忽的语气,我登觉不悦,挺直背脊道:“小兄弟说笑了。我再如何悍勇,到底也是个人,怎会青面獠牙?再者,赤霄军是仁义之师,我又岂会效乱世兵匪,带头吃人?”

王浮生挠挠耳朵,颇有些尴尬。

晋跃见状,急忙打圆场:“想必是传言夸大,王三郎误将樊将军当作话本里那些三头六臂的神怪了。”

“呃……大约是这个理。”王浮生再瞥我几眼,又看向晋跃,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,“晋大哥竟是亲自来?不怕大姐给你打出去?”

这回轮到晋跃尴尬万分。

说这两句玩笑,我心中的恼意便也散去,召士卒自船上抬来三个木箱,打开箱盖,展手道:“初次登门,些微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
王浮生见得箱中整整齐齐码放的兵器,双眼亮得好似嵌了珍珠,快步上前,取出一支长刀,胡乱挥劈几记,意犹未尽收刀入鞘,大笑道:“这是禁军佩刀?将军好生大方啊!哎……瞧我,贵客登门,倒叫你们在冷风里站着。随我来,大姐已在寨中等候多时了。”

“劳小兄弟引路。”我微微颔首。

此番是上门做客,不便携带大队兵马入内,随行亲卫由另两人引路,前去浮台后的一条海鳅船上歇息。晋跃与江怀玉紧随在我身后,王浮生召来一条灵巧的梭子船,请我三人登船,而后沿着浮台后的水道前行。穿过寨门,只见两岸礁石高耸,其上立着十来个精壮汉子,身着褐色油衣,腰别梭镖,手持铁钩、短刀、长柄鱼叉等各式兵器,矗立警戒。

再过一道湾,便见渔屋林立,屋角悬空处,多以粗木支撑。许多渔民正辛勤劳作,见得王浮生乘船路过,纷纷停下手中的伙计,恭恭敬敬呼唤“三当家”。

王浮生意气风发,脚踏船舷,与渔民打着招呼,又指向最高处依崖而建的双层寨楼,意味深长笑问晋跃:“晋大哥当真要亲自拜会大姐?”

晋跃面色为难,小心翼翼向我请示:“三哥,这……可能容我在外等候?”

我皱眉斜他一眼:“怎地,你还与拾娘娘结有私怨不成?”

晋跃讪讪不敢答。王浮生见状,哈哈大笑:“晋大哥想偷我家的珍珠,可不是心虚?”

晋跃闻言,脸色骤红,申斥道:“莫胡说。我何时……都是误会!”

我见他着实为难,便摆手笑道:“罢了,你在外候着便是,也免得大当家迁怒,将我一同打出去。”说罢,我又对王浮生道:“劳烦小兄弟为他寻一间暖和的屋子,再弄些热汤来。”

“省得。我与晋大哥要好着呢!”王浮生自船舷跳下,亲亲厚厚搭上晋跃的肩膀,不住对他挤眉弄眼。

闲话间,梭子船已抵达寨楼之下的平台。王浮生领我沿楼梯攀上崖壁,而后自寨楼大门进入大厅。厅中生着两个炭盆,驱散些许寒意,海风的咸湿气却仍是萦绕不散。大厅布置得俭朴粗犷,三面环绕木墙,最里侧的那面墙却是整片礁岩,并于岩壁之中凿出三尺宽的主座,座上铺有兽皮,正上方的岩壁挂有一副巨大的鱼骨。旱地虎不识鱼类,可自那鱼骨头颅间密密麻麻的利齿观来,此鱼大约称得上海中猛虎。鱼骨左右,分别挂着一副镶有铁片的熟牛皮甲胄、两柄鞘身镶有避水玳瑁的长弯刀。三样东西往岩壁上一摆,足以彰显主人的威严。

大厅正中摆有一张长木桌,上摊海图,四周散放木凳、箱笼等物。有一人正背身立于桌前,头束靛青色布巾,身着同色窄袖棉布袄,腰束宽皮带,皮带一边别着一把分水刺。冬袄厚重,看不出壮瘦,然而目测观之,此人身高与我相当,那紧束的皮带更衬得双腿匀称修长。

她必然已听见脚步声,却故作专注看图,直至王浮生唤一声“大姐”,她才半转过身躯,露出半张脸来,肤色是长年风吹日晒后的赭红色,颧骨略高,鼻梁挺直,眼亮有神,除却耳坠的珍珠银环,通身再无多余的装饰。

王拾娘斜眼一睨,鼻哼一声:“晋指挥没来?”

王浮生笑嘻嘻答:“我有几节兵法想请教晋大哥,便请他去我屋子里了,也免得打扰大姐与樊将军商谈正事。”

“胳膊肘尽往外拐。”王拾娘冷哼一声,这才全然转过身来,再三打量我,眼神由疑惑转为失望,最终竟道,“名不副实。”

她想必也是见我不够壮硕,因而生了轻忽之意。不过这短短一照面,我对她的精气神颇为欣赏,便不以为冒犯,拱手笑道:“久闻拾娘娘威名,今日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。初次登门,些微薄礼,还请笑纳。”说罢,我让江怀玉捧上小匣,并将匣盖打开。

王拾娘见得匣中的一对赤金手环,稍微收敛不悦之色。王浮生见状,急忙在旁帮腔:“不止这一对金箍箍,樊将军还送来好几箱兵器呢。”

“樊将军破费。”王拾娘抬手让王浮生收下小匣,而后取下腰挂的小布袋,解开束口的细绳,露出满满一袋指头大的珍珠,单手递过来,“草野粗人,没这般讲究。将军不嫌这布袋子寒酸,便收下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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