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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5章 郁州有海霸 西北失猛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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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对金箍换一大袋珍珠,我偷着乐还来不及呢。多谢大当家赠宝!”我大大方方接过布袋,珍重交予江怀玉,命他仔细收好。

王拾娘微微点头,再度打量起我,眉头也再次蹙起:“听闻你是能阵前带兵的,怎地这般瘦弱?”

我无奈摇头,叹道:“遭人暗算,险些一命呜呼,将养大半年,倒是疏于习武,不显壮了。”

“呵,那你得加紧习武,不然可镇不住人。”王拾娘收回打量的目光,思量片刻,又问,“听说你得神仙庇佑,死而复生,此事当真?”

我意味深长一笑:“拾娘娘如何得来了不溺之躯,我便是如何死而复生。”

王拾娘愣了一愣,随即嘎嘎大笑:“你有趣!”说罢,她便上前搂住我的肩膀,口中招呼:“厅里冷,走,楼上备着锅子,一同喝酒去!”

“姐……”王浮生在后呼唤一声。

王拾娘扭头一睨:“不是要请教兵法?臭小子,把人给我看紧了,若叫我知晓……哼,有你好看!哦,这位小兄弟也由你招待吧。我们女头子喝酒,不带你这帮蠢小子。”

我冲江怀玉使了个眼色,让他随王浮生退下。

一同自厅后的楼梯上得二楼,另有一间小厅。此厅与楼下相比,全然是另一副景象。小厅不过丈许见方,却布置得精巧,如同舷窗外的海景盆景。四壁并非裸露的粗糙木板,而是用泛黄的细篾席仔细裱糊过,席纹交织,自成雅趣。窗棂之上,悬着几串用麻线穿起的彩贝,随风轻叩,声如碎玉。小厅与内室之间的夹璧之前,置有一张螺钿黑漆小柜,柜上放有一个巨大似碗、洁白如玉的贝壳,其中立有一株小巧绚丽的红珊瑚,为这方小天地平添一抹亮色。夹璧之上,悬有一张精美的图画,画中女子手执海叉,身姿傲然,挥指远方,下身却似龙尾,盘桓在嶙峋的礁石之上。

我只觉那图中女子的容貌肖似王拾娘,不禁多瞧两眼,却听她爽朗笑道:“孩儿他爹画的。这些个读书人,手里没得半颗铜子儿,就会花言巧语讨欢心。”

此前我便听闻,王拾娘似乎有一幼儿,有说是她亲生,也有说是收养。此刻听她坦荡荡提起孩子的生父是个读书人,我颇感诧异。

王拾娘毫不在意,招呼我坐下。这方桌案与那小柜成一套,亦是螺钿黑漆,螺钿作缠枝海浪纹,桌案四角镶嵌黄铜,雕作衔尾游鱼状。桌旁生有取暖的黄铜炭盆,桌上置有一个咕嘟作响的阔腹铜锅子,锅中翻涌着奶白色的浓汤,鲜香扑鼻。

方一落座,王拾娘便对外洪亮招呼一声:“上酒菜!”

话音落下,便有两名渔家少年端着碗碟进来。二人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,面容干净清爽,头发以青色布带整齐束起,身上穿着浆洗得挺括的细麻短衣,外罩薄棉比甲,举止安静,妥帖乖顺。其中一人有条不紊放好碗碟,另一人则跪坐在旁,恭恭敬敬斟上酒水,细声细气道:“将军请用酒。”

我不禁眉尾微挑,意味深长看向王拾娘。

王拾娘回以意味深长的微笑:“怎地,嫌这小子不如你那小跟班俊秀,不肯让他伺候?”

我接过渔家少年奉上的酒杯,带着半分尴尬,笑道:“大当家说笑了。那糙小子可干不来细活,只能打发他站岗罢了。”

“呵,藏着掖着作甚?”王拾娘轻笑一声,示意另一个小子为她斟酒,又对我打趣,“虽用半张面盔遮起来,可只瞧下巴与嘴唇,也知是个周正的,身板也挺得很。禁军里选出来的,果真出挑,还是你会享受。”

这误会可有些大了,我更是尴尬,只得举杯敬道:“谢大当家招待这顿盛宴。”

“靠海吃海,都是些家常菜罢了。”王拾娘饮过这杯,却又将话题绕回去,促狭建议,“哎,那小子瞧着已成年,怕是有些大了,留太久,不妥当。大小子难免生出些不安分的心思来。”

“大当家!”我微微瞠目,恼道,“只是个亲卫,你……莫开这等玩笑!”

王拾娘显然不信,自顾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肉,往锅中迅速一涮,夹入口中,边嚼边揶揄:“他瞧你那眼神,小狗似的……呵。怎地,是顾虑你那位唐将军,这才拿亲卫打掩护?”

此事越描越黑,我实不愿纠缠,只得学她夹一片鱼肉,以美食堵口。

身侧的渔家少年殷勤斟酒布菜,我只觉如芒在背,好不适应。王拾娘大啖几口酒肉,无奈挥手:“你这将军当得有个甚么劲头,平日竟过的道姑日子?罢了,樊将军不自在,你二人退下吧。”

二少年低声应是,温顺低头,轻悄悄退出厅外。

我暗舒一口气,却见王拾娘犹自摇头发笑,只觉再度被她小瞧了去,心头莫名不服,大义凛然道:“连年打仗,哪有工夫想这些花红柳绿的琐事?”

“你我差不多的年岁,怎会不想?”王拾娘自斟自饮一杯,炫耀道,“便是我那孩儿他爹,也是极俊秀的书生。当初他逃难落了海,被我捞上来,我瞧着喜欢,便收了房。只可惜他成日啰嗦什么忠君报国,瞎七搭八的,我听着烦,便给他撵回老家去了。你说这些男人家,便是这里讨嫌,睡他几回,便想爬到老娘头上来,也不瞧瞧身家性命是谁给的。”

瞧得她这副无所顾忌的霸王模样,我不禁怔住,继而竟生出几丝向往,设想自己若是盘踞西北,占山为王,是否也能如她这般自在,而不必成日顾忌这个,顾忌那个,好似手头的权越大,反倒是束缚越多,动根手指头都得再三权衡。

我正自出神,却听王拾娘叹道:“女人家便是这里苦,若非瞧见三郎大了,撑得住事,我倒也不敢生个崽子来。亏得当初生他时,没吃多少苦头,也是亏得我身子壮,月子没坐完便养了回来。你啊……瞧着瘦得很,若想少吃生育的苦头,可得快些养壮啊。”

听得这真诚的语气,我颇为感动,斟酒举杯:“敬乱世巾帼。”

“同敬!”王拾娘举杯同饮。

闲话许久,甚为融洽,我便将话题转向正事:“说来,我瞧咱们的渔民兵训练有素,只是军备差些。莫看现今打退海寇,可南边有一支水军精锐,保不齐几时围——”

王拾娘醉醺醺挥手打断:“管他什么狗屁精锐,这片海峡有多少暗礁,老娘摸得烂熟,谁来都得沉船!海上的战斗与陆上不同,可不是人多往前堆便成。你莫忧心,莫忧心。”

她亦是霸王,自是不喜旁人在她的强项上指手画脚。我只得换一个说法:“拾娘娘自然是水中蛟龙,纵横海域,鲜有敌手。明年我应能得一批军备,届时分五百套与你,权当束脩,劳你与赤霄军联合演习海战,如何?”

“开春忙着捕鱼呢。”王拾娘夹一片烤得焦脆的紫菜饼,思量片刻,斟酒举杯,“届时再说。难得来个投缘的,喝酒!莫说这些扫兴事。”

她既如此说,我也不便坚持,只得收回正题,与她把盏言欢,谈许多女人间的体己话,谈许多女头子的不易,后又谈及彼此的少年乐事。我只觉这位郁州岛女霸王,仿佛是另一个赤霄关小霸王。不是我这一个,而是存在于某处的另一个,身侧有弟弟辅佐,身后有妹妹仰赖,膝前有儿子承欢,座下还有一片独立世外的山头盘踞。

这些,我都已失去,连健康强壮的身躯也一同失去。赤霄银枪小霸王,连枪都不能握,算什么小霸王……

当夜醉大了,依稀记得是一位清秀的渔家少年扶我去客房歇息,其后又不知怎地换成江怀玉,黑着一张脸拧来帕子,替我擦着脸上的酒汗。

“瞧你,醋性比你舅舅还大……那么大点个小子,我岂会酒色熏心,祸害人家……莫醋了,乖……头晕,好困……乖,守着我,守好我……你是我亲手养大的猫儿,我只信你……”

最终也不知稀里糊涂嘀咕些什么,只记得梦中回到西北,骑着我的风火轮,催着我的白无常,纵情奔腾于一望无际的沙海之中,左右开弓射天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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