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。”唐远再度牵住我的手,大步绕过正屋侧面的小径,穿过月洞门,此间却是清幽后院。
青石板铺筑的小径扫得极为干净,两旁是些矮松,积雪压枝,更显青翠。走不过二三十步,腊梅的香气越发浓郁,其间夹杂着隐约的硫磺味。紧接着,眼前再度开朗,一座小巧的楼阁独立高处,三面山石环抱,一面敞开。一道蒸腾着热气的水流自阁前流出,化作一条精巧的瀑布,坠入山石下的水池中。
因有暖水注入,池面并未凝冰,池畔青苔覆石,绿茸茸的甚是可爱。池畔稍远处,有几株高低错落的腊梅,黄玉似的花瓣绽至荼蘼,零星玉瓣迎风飘洒,落在树下整齐摆放的盆景之中。其中几株春花已提前含苞,尽显迫不及待的迎春之情。美中不足,便是那盆景摆放得严谨堪比军阵,倒是破坏了这处景致的天然清雅之意。
我早已派遣斥候探清,此间别苑是盐州知州的私产,这厮弃官南逃,别苑废弃多年。念及唐远特为我备下“惊喜”,我便不曾亲自来看,谁知今日一看,方知奢靡破费。
如此一想,我只觉那水瀑蒸腾的不是水汽,而是白花花的银子蒸作白汽飞走,不禁怨怪:“明年便要将帅府搬去临沂,何必在朐山徒兴土木?将士们还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呢!”
“这是我私掏的腰包,将士们也得了工钱。”唐远握紧我的双手,低头申诉,“连年清苦,居无定所,终身大事总不能再委屈你,你又何必如此严苛?”
“你哪来的私财?你的钱便是我的钱!”我穷凶极恶道。
“自然。”唐远微微含笑,低头啄了啄我的唇角。
不远处尚有士卒修剪枝叶,唐帅越发没脸没皮,我却无端端要起脸面来,将他推了一推,当先往高处的楼阁走去。
攀上石径,眼前是以山石凿出的平台,其上摆有一套饮茶赏景的桌椅。细细的水道自屋内流出,在平台上蜿蜒一周,而后坠入其下的水池。
由此处望去,便可越过前院覆雪的屋顶,隐隐望见远处的大海,想来,自阁楼上望去,视野更为开阔。
我素喜登高,迫不及待推开房门,一股夹着硫磺味的热气蓦地薰来,令人周身一暖。
屋子正中是一方石砌的浴池,丈许见方,水深约可及腰。水面升腾着袅袅白汽,将整个屋子笼罩得朦胧如瑶池仙境。
吹一路的山风,手指、面皮已有些发木,骤然至此温暖如春之处,我果断撇开登高一节,快步走向池畔,蹲身探了探,只觉水温恰到好处,不烫不凉,滑腻如脂。
“温泉自山腹中引来,活水自这头进,那头出,不会污浊。”唐远亦蹲在我身侧,指了指进出水口,又抚向我的后背,柔情含笑,“温泉助于养伤。”
“那我得试试。”我果断脱靴解衣,一脚踏入池中,舒爽得长舒一口气,扭头却见唐远急匆匆往外回避,诧异问,“头一天认识?怎地还讲起礼节来?”
唐远回看一眼,立刻别过脸去,沉声道:“这是新房。”
“新房在前头,这是浴房。”我滑入水中,招手一笑,“好关宁,你也一身是伤,这水正暖,快来泡泡。”
唐远拔步又走,至门边时,却无端端顿住,紧巴巴望向门外,再度申明:“这是新房,回……回去再论。”
我不接茬,游至水池另一侧,靠着池壁,扬着湿漉漉的手臂,自说自话招呼:“好关宁,我这一身的旧伤,光泡可不成。你帮我按按,帮我按按嘛。”
大约是寅虎先锋又闹起兵变,骁兔将军动弹不得,僵立半晌,终于合上门扉,慢吞吞走回池边,姿势别扭半跪下来,别过脸去,撸起衣袖,伸手道:“过来。”
我露着脑袋,笑嘻嘻游回去,乘其不备,突然自水中窜起,勾住他的脖子,咬耳道:“饵兵勿食。”
骁兔将军素了月余,哪里抵抗得住饵兵的诱惑?三两下便卸除防备,被我拽下水来。
巧计得逞,虎帅得意万分。谁知兔儿掉入水中,这一身兔儿皮烫化掉,里头竟裹着一只小玄龙,陆战与水战不可同日而语。
虎帅向来是敌强我长,绝不服输,更何况背伤已不大碍事,自然全力应战。于是乎,这小小的一方浴池,龙虎厮缠,白浪翻覆,碎波撞颤,清涡流涌,热烈得好似温泉化作沸汤,扑腾起的水花将池畔汪出一片粼粼水光。
“你……胡闹。”唐远背靠池壁,恼怒别过脸去,“回去,记得用避子汤。”
“正月便要成亲,还用什么避子汤。”我搂住他的脖子,笑嘻嘻问。
“不妥。”唐远依旧蹙紧眉头,满面恼色,“成亲之后,再论……这些。不然日子对不上,旁人说三道四,不好听。”
“莫论旁人,先说你。”我将玩笑的神色一正,严肃恐吓,“这些时日整理医案,我发现一桩怪事——马军的兄弟,不大能生啊。”
听得此等噩耗,唐远登时转回脸来,锐利的鹰目瞠得溜圆:“当真?”
我自他身上下来,并肩靠着池壁,正正经经道:“按理说,你们是精锐,身板最好,吃得也最好。可粗略匀算下来,马军比步军少生一半。我特向薛神医请教,她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。总之这事便是奇怪,我琢磨着,莫不是……马鞍将枪袋子给磨坏了?”
男儿自然听不得这等污蔑。唐远登时大恼,猛一翻身,将我困在池壁与胳膊之间:“无稽之谈!”
“那不如……再试验试验?”我狡黠挑眉。
唐远的神色闪动一瞬,而后咬了咬我的鼻尖,镇定一笑:“不中计。”
我无奈微笑,用额头在他颊侧蹭了蹭,收敛嬉笑,犹豫再三,叹道:“好,不说你,说我。关宁……欲成大事,子嗣不可稀薄,不然旁人对你易生疑虑,宗族也会跃跃欲试吃你绝户。我这身子,恐怕是……我不拘着你纳妾,多纳几个开枝散叶也好。只一条,你瞧谁喜欢,带来由我考察。我点头的,才算,成不成?”
唐远愣住片刻,突然用双手抚住我的面颊,强迫我与他对视,震惊怒问:“还未成亲,你便将我推给旁人?你……可有长心?”
我垂下眼眸,黯然苦劝:“关宁,欲成大事——”
“莫来那套‘棋桌之上’!”犟种打断我的劝言,咬牙切齿别过脸去,半晌,竭力平复怒意,吻了吻我的面颊,“生育是女子的劫难,你若情愿,有一个两个,我便已满足。若是不愿,或是无缘,天下还有万千孤儿,收养尚且收养不过来,又何必强求?宝珠,莫再说这些伤人话……我若是将你推给旁人,你会有多难受,我此刻便有多难受!”
温泉蒸着旧伤,将心壳子也一同泡软。我极厌恶自己如今这副意志不坚的模样,甚至巴不得立刻挖出一两个帐中小婢,将自己果断打醒。
偏生他没这些错处。他光明磊落、志坚如铁,只为一句玩笑似的婚约,做了二十年的戴发僧,活像个大傻子。
这世间的道理便是可恨,傻子偏降聪明人。
“呆贼……”我抚了抚他额上的淡疤,酸涩苦笑,“这条命,给你便是。”
“同生同死,同心同命。”唐远捉住我的手,用力按向心口。
情到浓时,不禁温存再三,不觉耽搁许久。阁楼二层还有一间蒸浴房,我二人恋恋不舍从浴池里出来,借此间生炭烘发,顺带临高一览山海暮色,肚中便已饥肠辘辘。
幸而别苑外的工棚正灶饭,饥将军、饿将军前去讨了两碗扣肉饭。端碗同坐一张条凳,正大口吃着,我回味方才所览的景象,忽生万千文思,蓦地将筷子一抬,指向那空白的横匾:“西坐云台。”
用饭的士卒不解望来,唐远亦是眉尾微挑,不知我要唱什么大戏。
我自得一笑,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,将碗筷往身侧一放,起身叉腰,抑扬顿挫,豪迈长吟:“西坐云台,东俯苍梧,北摘狼心,南踢烂桃。虎帅发话,龙王来朝,三爷发火,四敌来降!”
“好!”
“将军好文采!”
小子们纷纷鼓掌叫好,我更是得意忘形,手舞足蹈向唐远邀约:“你也来一首应和!”
“头儿也来一首!”
“来一首!”
“莫起哄。”唐远沉声含笑,横眉四顾,眼刀杀过,士卒立刻笑嘻嘻噤声。
“扫兴。”我嗔他一眼,坐回条凳,不满要求,“回头儿将我的大作裱在院门口。”
“依你。”唐远无奈摇头,催促道,“夜路难行,快些吃。”
囫囵几口刨干净饭碗,便再不耽搁。谁知下坡路难行,我竟有些腿软,骑得不甚稳当。贼兔仗着体力旺盛,取笑我一番,竟厚颜无耻偏要与我同乘一骑。
行至山脚,他莫名其妙嘀咕一句:“似乎是少一些。”说罢,又附在我耳畔,低声笑问:“夜里再试试?”
呵。果真男人就怕宝贝不中用,他竟是一直琢磨那句话?
“曾听人说‘母聪子慧’。悬黎将军文韬武略,儿女定是人中龙凤。”唐远口中恭维,手却趁机抚向我的肚皮,“明年,添一双。”
我反肘顶他,轻哼一声:“照你这意思,倘若生出个不大灵光的,竟都是我的过错?”
唐远将我箍得更紧,在耳畔落下一吻:“有功归你,有过算我。”
嬉嬉闹闹,亲亲蜜蜜,恬不知耻,招摇过市。返回州治衙门时,樊宝骏竟候在厅中,见我归来,神色张惶快步上前,却又见得唐远在侧,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。
我顿觉不妙,皱眉问:“你江叔叔呢?可有一同回来?”
“他在岛上……”樊宝骏瞄一眼唐远,神情闪烁,低头支吾,“他有急事,走不开……”
唐远连日奔波,此刻本已有些疲惫懒散,见此情形,鹰目骤现利光,凛声问:“出了意外?”
“不……不曾……”樊宝骏更是张惶,求助望我,“姑姑,我……我有事与你说……私事……”
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,令我甚是为难。幸而唐远权衡片刻,对我微微颔首:“你先处理要务吧。”说罢,他果断避嫌,向后院的小花园漫步行去。
待得他走远,樊宝骏才走近前来,近乎贴至我面前,声音微颤,压得极低:“姑姑,午前……江叔叔巡岸时,发现一名女子,似乎是……是范九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