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头正觉烦忧,我忽又想起建武元年末,我曾派遣暗探前去密州,打算与他密议营救靖王一事,他却避而不见。他当初若肯与我联手,或许一切将大有不同。
呵。李谓之也好,瞿冲也罢,皆是先有靖王,后有樊夫人。白日他尊称我为“将军”,大抵只是顾及唐远的面子罢了。
“你笑朝堂奸佞横行,而你的‘朝堂’,却是门可罗雀。便是这数只麻雀,亦是各念东西,颇令你烦忧。”
妈的,柴济那鸟人到底几时才肯在我脑中闭嘴?
我只觉虎尾上不光有个甩不脱的夹子,更有鸟人衔来一支点燃的柴火,将毛皮燎得焦糊。
一路谨慎无闲话,安顿好李谓之,我心思沉沉折返回房,推开房门,一股暖气扑面而来。
平日我心疼木炭,舍不得多用。今日的炭盆烧得奇旺,应是唐远自作主张,命人添了炭火。
听得开门声,他自架格前转过身来,手中执着樊宝玉的画像,怅然感叹:“笃行独留东京,不知何时才能前去探望。”
我走上前去,与他一同端详画像,心中亦觉悲苦,便将画像卷起,放回架格上。唐远自后拥住我,低声问:“去了何处?为何迟迟不归?”
“如镜不是要去密州?我向他请教几件州治事务,谁知半路遇见李知州,他想去探望柴济,我总不好拦着,便领他去,一来一回耽搁了。”我转过身来,仰头打量他的神色,犹豫再三问,“关宁,李知州似乎去江南寻过靖王的下落,此事你可知晓?”
“嗯。在沭阳时,他坦言提起,并询问……”唐远沉默半晌,眼神颇为复杂,“你以为如何?”
我低头苦思,叹道:“他再如何寒心,毕竟是江梁老臣,若非遭逢迫害,恐怕不至于北上求你庇护。不止他,烂桃阴谋迫害功臣,将士早已寒心,却不肯弃暗投明;淮南东路多支残兵曾得你救援,必定心怀感激,却至今犹豫观望,鲜有来投,皆同此理。眼下确是难办,不过,我有一计——”
“你以为如何?”唐远固执再问。
他两度追问,我没由来恼羞成怒,将他的胸膛一推,后退半步,后肩胛却抵在坚硬的架格上,硌得旧伤生疼。
“我长脑子!”我窘迫非常,别过脸去,咬牙道,“我已说过,再不为他犯蠢。你这般纠缠,好没意思!”
话音刚落,一只大手将我的脸掰回来,继而便有一双热唇堵住我的嘴。
前有强敌压境,后有架格封路,我推搡不过,万般恼怒之下,唯能以牙齿回击。这醋酿的兔儿遭我反击,却不肯罢兵,颇有同归于尽之意。厮杀良久,直至我迫于形势,息兵宁事,他乘胜肆虐一遭,终于撤回兵马,抚着我的脸,凶巴巴掷下通牒:“不许再说‘好没意思’!”
唐帅发起威来,当真吓死个人呢。
我眼眶发热,扯嘴冷硬一笑:“虎落平阳,你便欺负我吧。”
“不许再说‘好没意思’。”唐远重复一遍,语气却柔和许多,甚至透出些微委屈。
呵!分明是他动了粗,竟好意思喊委屈?若非他已不归赤霄军管辖,就凭方才那两下,老子非得将他拖出去打军棍!
我心中气头更盛,再度别过脸去,任凭他如何抚摸我的面颊,也不肯收回强硬的姿态。僵持半晌,他只得执起我的左手,轻轻吻向手腕上疤痕,而后低声申诉:“你承诺过,不再说这话。”
“好啊,下回我不动嘴,直接揍你两拳!”我怒斥一声,欲将左手收回。
唐远却紧紧钳住我的手腕,往自己胸膛上轻捶两记,带着几分无赖的笑意:“扛得住。”说罢,便又向我的唇角吻来。
他好生亲我,我才肯回应。缠绵许久,交融相拥,诸多辩解的话语好似也无需申明。直至精疲力竭倒于被褥之间,我才偎着他的臂膀,挖苦抱怨:“白日便瞧你心不在焉,竟是光惦记这事?”
兔儿捋顺了毛,挨这句挖苦,丝毫不以为意,侧过脸来,吻了吻我的额头,柔声叮嘱:“头疾受不得寒,炭烘暖些,莫让我担心。”
“有数。”我愁叹一声,说回正事,“盐、济、青、莱四州皆已逐步有序,密州这头也有李谓之打理。你回沭阳去,有两件事得加紧办。一是趁冬季休战,整顿兵马,开春便将帅府迁去临沂,将沂、兖二州联成一体,届时如镜也一同去。二是趁年关将至,亲自去一趟登州老家,招揽人心,盐州这头我替你看着。”
“你几时回沭阳?”唐远问。
“如镜要去密州,我暂且离不得朐山。”我果断回绝。
唐远不悦冷哼:“便知你不肯回去。”
“好生说正事,又来使性子?”我挠他一下,听他不答话,只得语重心长道,“关宁,咱们没水军。虽说只要镇住末口镇,南边的水军便难以过洪泽、白马湖,可烂桃手底下另有一支澄海军,若从东海过来,封锁海港,甚是棘手。我得留在朐山,好生整饬渔民兵。再者……方才我说有一计,你不肯听,现下可愿好生听听?”
“说。”唐远的声音依旧有些恼。
我支起身子,贴紧他的胸膛,细细分析:“江梁气数未尽,满朝文武纵使对临安不满,却不肯改换门庭。原先我打算借战功与威势,逼烂桃承认怀玉大难不死,先拿来一个郡王的封,而后徐徐图之,无奈此路已不通。不过眼下亦有另一条路——登州港邻近辽境,只待春海化冻,我率一支水军,渡海潜入辽境,劫回太上皇。江承吉区区傀儡,江慷无旨自立,只要手握太上皇,咱们才是正统,何愁不能一呼百应,鼎定山河?功成之后,自可让太上皇拨乱反正,传位怀玉,再由他禅位于你。如此一来,中原不必陷入内战,你也不必背上裂土封疆、祸乱中华的骂名。”
“宝珠……”唐远沉默良久,而后断然拒绝,“姐姐唯有这一个后人,我岂能自他手中抢夺?”
我便知呆兔过不了这道人情关,只得耐下性子,再三劝说:“怀玉懂事、听话,你也不是那等恶人,卸磨便将他当驴杀了。日后他安安心心当个国公,富贵终老,贞儿姐泉下有知,定然倍感欣慰。有他安抚,江氏遗老自也不易闹事。好关宁,这些时日我反复琢磨,此路,代价最小,也最易成事。”
“他对你言听计从,对我可未必乖驯。自古皇权更替,同室操戈,血亲反目,你简直……天真!”唐远怒斥一声,竟将我从身上推开,背过身去,“此事不必再提。男儿无愧天地,自当以正途安定天下。”
无端端遭他无礼对待,我亦是怒从心生,干脆坐起身来,严厉质问:“你的正途,便是让中原内战,将士枉死?三皇五帝尚且兴个禅让的规矩,我所说的,怎就不算正途?”
“我自有计较。”唐远执拗答。
“什么计较?坐等辽帝病死,摄政王归国争权,趁机一举收复中原?你怎知那辽帝几时病死?万一他不死,你便一直悬坐胶东半岛?”我连声反问。
“此计,不是最初由你提出?”唐远亦是反问。
我登时噎住,烦躁“啧”一声,继续辩论:“此一时彼一时。你没攻打过东京,千顷之城,当年副帅发十万兵马,才堪堪围住。咱们现今与南边闹僵,将士不肯来投,京东路养不出十万兵马,你拿什么去收复京畿?再者,耶律兀纳绝非泛泛之辈,他能由得你在近侧坐大?”
“手下败将,待死秋虫,不足为惧。”唐远傲然冷笑,笃定道,“我自有把握,不必再议。”
“唐关宁!我看你是胜仗打多了,狂得找不着北!”我怒喝一声,气急败坏理论,“若非我在江口灭他近万精锐,你能将他逼至丢盔弃甲的地步?听是不听衷告?不听?好,既有分歧,那便抽签论长短!”
唐远沉默不应,只以宏伟如卧山的背影相对。
呵!这人还说我无赖?回回有分歧,若遇无关紧要的小事,他便“大度”抽签,愿赌服输,若遇紧要的大事,他便寸步不让,定要我来妥协!
“成。你是老子,我是儿子。”我气得头冒青烟,阴阳怪气一声,便也翻过身去,喘着怒气,勉强入睡。
次日醒来,竟不知何时迷迷糊糊抱在一处。我二人睡眼惺忪,相顾半晌,却犟着不肯说软话,各自穿衣洗漱。及至我对镜梳头时,唐远才蹭过来,自后搂住我的腰,沙哑唤一声:“好一只悍桃虎……”
这人好没道理!昨夜分明是他先发起脾气,倒来怪我凶悍?这般狗脾气的男人,我到底是看上他哪一处的好?
我恼得冷笑连连,拱肩将他顶开,他却厚着脸皮定要纠缠。拉拉扯扯,亲亲闹闹,心头的余怒好似摇散的蛋黄,一分不少,却与诸多情愫混为一谈,难论分明。
罢了,他犯起犟来,八匹马也拉不回。暂且揭过分歧不提,先顾眼下之事吧。
休整一日,趁着晴日风缓,明澄与李谓之启程离开朐山,向密州赶去。唐远亦返回沭阳,整饬兵马。临行前,他也不知从何处学来些俏皮心思,竟偷偷将他的中衣与我的中衣挂在一处,两衣相贴,衣袖相挽,好似两个隐形人亲密依偎。
待我发现这可笑的小心思时,好生着恼,好生无奈。
其后,入冬渐深,气候愈寒。幸而边贸物资及时运回,后勤司加紧赶制出第一批冬衣,优先送来成日吃海风的朐山。
边贸一事,耶律兀纳不欲让辽帝知晓,我这头也不愿叫烂桃抓住小辫子,因而办得极为隐秘。北梁占据大名府,倘若自此地发兵,马军顺地势南下,是极大的威胁。是以,唐远借走我三门炮,由唐迅领兵,屯驻于梁山泊之畔的郓城,与须城、巨野三角合围,并于沿岸建立烽燧,派轻骑斥候日夜巡回侦查。
布兵御敌,无可厚非。布防的动静奇大,罗介慈则借此为掩护,暗中以“水上市舶司”之法,将贸易场设置在湖中浮岛之上。北梁商人经道道盘查后,方可乘舟上岛,交易之后,再在严密监视之下,乘船回岸。至于货物,则囤在巨野,由此处中转,由水路运抵盐、青州等地。
京东路水网纵横,省去许多途中消耗,明年将民、帅二府迁去沂州,运输更为便捷。以顺畅的粮草线为支撑,防务也将更为灵活稳固。
无奈兔儿定要犯犟,不肯依我的计策。大老子不听劝,二老子不可袖手旁观,至少要铺好这条蹊径,以备不时之需。
是以,我连州治衙门一应官吏还未认齐全,便先去拜访大名鼎鼎的“拾娘娘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