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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3章 闲饮斗机锋 作画忆故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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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不通!根本说不通!

鸟人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利用逝者,乱我心神,挑拨离间!

思量明白其间的阴毒心思,我凝定神色,正待开口嘲讽,却见柴济已面含高深莫测的笑意,审视我许久。

好个骨瘦如柴的鸟人,弃之可惜,食之,却回回崩了自己的牙口!

“樊夫人这一出美人计,用得草率,恐是饮鸩止渴。”柴济含笑点评。

“柴相此言差矣。”我强作傲然,笑道,“自古帝王以联姻笼络各方。他若得老天保佑,幸存于世,我岂会嫌多?”

柴济上扬的嘴角微微一僵,大约是不曾料到我竟以此回击。

我只觉扳回一城,得意自谦:“柴相不是以武曌比我?她可是笑纳两代帝王呢,我还差得远,差得远。”

柴济的表情彻底僵住,良久,摇头苦笑,舀一盏糖水,慢悠悠浅酌。

他既已休战,我也难突防线,只得暂且退兵,将铁釜中所剩不多的糖水舀来,与他静坐闲饮。

次日,大约是冒寒闲话,尽兴忘时,我与柴济竟是不约而同染上风寒。

病怏怏出发,大半日后,临近县城,天降薄雪。朐山远郊依旧荒凉,道路两畔,荒草高没人头,平野之间,幽柏尚翠,迎风寂寂,枯槐凋黑,鬼气森森,朦朦薄雪好似破烂的蛛网,勉强遮掩住四下的荒芜。

自沭阳一路行来,路畔常见饿殍,然而自昨日起,竟是活人死人皆不见踪影。海风带着腥咸之气,自这片无人之境呼啸而过,吹得我面皮发僵,进而又觉得头痛。

柴济眼毒,嘴更毒。

熬过今冬,将士或许能得保全,百姓却难度饥寒。幸而我及时派兵镇住朐山港,不然海寇一拥而上,将沿海洗劫一空,整个盐州恐怕都要沦落至易子而食的惨境。

头沉思重之际,前方忽现一队人马,正是晋跃率军来迎。

一别三月,这饱受情伤的小子倒是精神许多,策马近前,恭恭敬敬下马问安。

“干得好!”我大赞一声,示意他上马同行,而后问,“剿灭多少海寇?”

“歼敌六百,俘二百,缴获大小船只二十余艘。”晋跃顿了顿,赧然答,“逃走的,恐有上千。”

“无妨,咱们没海舰,你于陆上设伏诱捕,已是了不得的战果。”我不吝称赞,吸吸鼻子,又道,“听说你临时组建的渔民兵,此番立下大功。好生训练,咱的精兵不多,日后的海防,还是要多依靠民兵。”

“是。”晋跃沉声答。

“哎?”我再吸闷堵的鼻子,挑眉一笑,揶揄探问,“听说你驯服那群渔民的女首领,可是颇费了些工夫啊。”

“呃……”晋跃讪讪难答。

此事早由帐内司回禀。明澄一众抵达朐山之前,州治已形同虚设,土匪、海寇横行,许多渔民自发结成卫队,然而相互之间,亦是多有争斗。其中有位叫做王拾娘的女子,原是一户姓王的渔船主检来的童养媳,因而唤作“拾娘”。然而拾娘尚不及及笄,王家老父与大郎遭遇风暴,葬身波涛,留下老母与年幼的弟妹。这姑娘也是厉害,干脆将自己当作王家的男儿,撑起一家生计,又因生性豪爽泼辣、好打抱不平,不仅将自家的渔业做大,更在乱世之中,团结百余户渔民,结成“大王社”,共事生产、自保安家,得渔民尊称“拾娘娘”。

明澄初至朐山时,许多渔民并不服从,王拾娘便是头一号刺头儿,煽动民意,拒不纳税,屡屡与外来的“赤霄兵匪”作对。

晋跃剿得了陆上的匪患,却奈何不得这些动辄浮海潜涛的渔民。正一筹莫展之时,王家二妹冒险上岸采药治病,却为另一伙渔帮所劫。晋跃及时赶去,于沙滩上阻击仓促撤离的渔帮,救下王家二妹,将其扣下。王拾娘无法,只得亲来谈判。明澄客客气气领她巡视治下的陆境,再三劝说,晓以利害,她才肯归降。最终,由“拾娘娘”做东,于海鳅船上设宴,请来几大帮社首脑,明澄于宴上恩威并施,这才收服几家良善,进而打击另几家恶患,组成渔民自治的海上卫队,一同对付外海的海寇。

我对这位“拾娘娘”颇感兴趣,无奈抱恙在身,只得改日再会。

晋跃恭敬引路,及至朐山近郊,人烟逐渐密集起来。农田休耕,严加看守的军田已播下冬麦,雪粉之下,麦苗青嫩,向好的景象终使我宽慰几分。为抵御海风,这一带的茅屋分外低矮,路过一处村落,却见许多屋舍失于修缮,墙上的破洞仅用糊泥的干草填堵。周边的民田较为潦倒,除却稀疏麦苗,亦有白菘、萝卜、波棱等冬菜在严寒中艰难生长。农人身披斗笠,在瑟瑟寒风中辛苦劳作,束叶防霜、松土防冻、覆草保暖。亦有衣着单薄的行人挑担牵驴,或是前去集市贩卖腌菜,或是从集市买回腌鱼、紫菜等海产。

我这一大队兵马经过,农人自觉退避路旁,神色虽显畏惧,倒不见惊恐,有人偷偷窥看,见得悬黎神女的仪仗,眼中不乏好奇之色。

沿海一带的百姓向来拜各自的海神,便是那位“拾娘娘”,也是自称在海难中得海神娘娘眷顾,赐她不溺之躯。我于洪泽湖“降神”,虽也算得上水神一路,却是个淡水来的,保佑不得海涛中求生的渔民,自也轻易得不着信仰。

此事不必急于一时。我挺直病躯,沿途视察,顺道入城郊大营,简略巡视,鼓舞军心,而后入县城,见得萧瑟之中,秩序还算井然,便安心入驻州治衙门。

安顿好柴济,我刚住下,明澄自百忙中抽身前来,甫一见面,便眉心微蹙:“为何又见清减?可是病了?”

“案牍劳神,疏于习武,胃口见小了。”我闷着鼻子轻叹一声,故作玩笑,“看来,我是离不得如镜啊……鼻塞头晕,着实打不起精神。不如,近日的军务,劳你阅理?”

“交予为兄便是。”明澄一口答应,又问,“沭阳可还安定?”

“唐帅在那头坐着,谁敢来犯?那不安分的唐老三,也自觉溜去济州,当起生意人了。”我得意嘲讽,摆手道,“你已是盐州牧,日理万机,且去忙……哦,对了,得空寻几个画师来。”

明澄面含疑惑。我轻叹苦笑:“有件事,得确认确认。小元将军可有来信问候?”

“偶有通信。他……难以抽身,不便前来。”明澄答。

这倒也在情理之中。

两舅甥仅有数面之缘,自无亲情可言。更何况青州北接河北路辽占区,丝毫疏忽不得,元简良自不便丢下防务走亲戚。原打算依照唐老子的意思,待时局平稳,再由他做东,摆这桌认亲酒,可如今我却有一件要事,务必向元简良求证。

“此事有为兄操心,你务必安心养病。”明澄忧心叮嘱,而后匆匆离去。

歇得三日,干瘦的鸟人已痊愈,精神矍铄无处发散,竟还厚着脸皮讨书看。虎帅依旧吊着半截病,遭这番拐弯抹角的挑衅,干脆赐他一本《赤霄抗敌纪略》,命他悉心学习。这头正斗着,明澄寻来三名画师,我撂开这桩恼事,强忍着脑仁中的疼痛,口述江恒的样貌,让他们依言作图。

回忆之间,我不禁困惑起来,见得那三幅不甚一致的肖像,更是愁惑交加——一别经年,我竟已记不清他的样貌。

屏退画师,我挂起那三幅肖像,反复端详,竟是越看越糊涂,无奈之下,只得分别召来江怀玉、周佩佩、周思报三人,让他们各自指认。

最终,两个丫头指了同一幅,江怀玉指了另一幅。

细细思来,江怀玉虽时常跟着我混迹市井,见江恒的机会却不多。周佩佩是王府的家生子,而周思报虽是后来,却善于观察、心思机敏,她二人一致指认的,应是最像的一幅。

既已确认,我便将其余两幅撕碎,卷起最像的那幅,正待装入木匣,却又忍不住重新展开,细细端详纸上的面容,失神良久,愧疚呢喃:“莫怪我啊……我每日要见成百上千张面孔,脑子已不够用了……”

收好肖像,当日歇下,郁思难眠间,我忽然想起,不论是画像、墨宝或是贴身饰物,我竟无一件可供睹物思人的遗物,唯一的那支断簪,还葬在玄元山,葬在樊宝玉的墓旁。

不止江恒,老爹、大哥、西生……许多人都未曾留下遗物,连尸骨也不得留存,或许,多年以后,他们都将从我的脑海中,彻底消亡……

有此一想,彻夜无眠。次日,我再将画师召来,一一口述他们的样貌,作了许多幅画像,珍重收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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