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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2章 史策多血笔 山盟在当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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呵。唐老五打老婆,老婆当然不肯出力。葛兰没拿笏头带半夜勒死他,都算她大度。

“那不如我管?”我干脆将话挑明。

“你远在朐山,如何分身?”唐远意味深长反问。

我哑口无言,只觉呆兔终于学会将用兵的狡猾劲用到做人上,竟拿后勤司做筹码,欲将我长久套在他眼皮子底下。

见我久久不答话,唐远放下碗筷,握住我的手,轻轻摩挲着手背,眼角眉梢尽是深邃的笑意:“明年。桃虎久落平原,心中憋闷,尽情去闹海便是。明年,由你来管。”

什么明年今年,爷可听不懂。

我心头蓦地一热,又觉这股热气不听军令,擅自涌至面颊,只得匆忙别过脸去,抽回手来,端碗道:“吃饭。”

饭后再商量几句军务,我尚有一大堆事务批阅,顾不得理他。他自去院中练武消食,大约是闲极无聊,竟趁我一个不留神,晃悠出正院。直至我唤他两声,不得答应,召来帐前兵询问,方知他去了关押柴济的小院。

我顿觉不妙,不禁回想起柴济那番“靖王尚在人世”的说辞。

我自是再不会上当,可柴济那张鸟嘴甚为厉害,万一将呆兔绕进去……可恨,他明知我是二嫁,何必揪着旧事不放?顶天立地的汉子,竟是成日嚼着醋布解渴?口口声声说什么“婚约从来都作数”,那他怎不来一早提亲?我大度不计较,他反来倒打一耙,动辄与我翻旧账?

我只觉如坐针毡,无奈此时再去干涉,反倒平白无故显得心中有鬼,只得心不在焉继续批阅。

直至就寝时分,唐远方才珊珊迟归,凝重的神色之中,似藏着无尽烦忧。

我心头大为懊恼,张口半晌,却不知从何问起,只得伏低做小替将军宽衣,再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背脊,委婉抱怨:“既知他是死间,何必再听他妖言蛊惑?”

“只是叙几句旧。”唐远转过身来,将我搂入怀中,欲言又止半晌,低声道,“柴相毕竟……不是他,也好。”

好个巧嘴鸟人,几句话便得了呆兔的信任?老子还未排除他的嫌疑呢!

我不禁微眯双眼,轻咬牙关,勉强收起弹出的虎爪,抬头抚向他的面颊,含笑打趣:“好个宽仁的唐帅司,看来那软硬不吃的柴相使,得靠你去感化了。”

唐远不置可否,吹熄油灯。

次日,我改了主意,决定带上宣讲团与柴济,慢悠悠晃去朐山。至于剿灭海寇一事,反正我也不懂水战,倒不如让晋跃放开手脚,自行学习磨炼。

当日,唐远返回沭阳县城坐镇理事。军械所送来一枚指头大小的铜印,并一套刻印的刀具。

卯兔取笑我是“桃虎”,我自当予以回击。论“呆兔”与“贼兔”,我更中意后者,尤其想到他昨日先拿后勤司套我,后又私下与柴济会面,分明睡在我的床上,却埋着不可告人的心事,我更觉怨恼不已。

执刀正待刻字,我却犹豫起来,念及日后若是有幸成事,他回头再看这“贼”字,恐觉刺眼。思来想去,最终只得改刻“骁兔”二字。

分明是彼此传书的私章,却不得不承载诸多顾虑与考量,我只觉心头不是滋味,进而又觉好没意思,随意刻了半字,悻悻撂开铜印,出门策马闲遛。

破虏今日有些蔫儿巴,不知是因思念无烽,或因远离故乡,水土不服之故。

“好马儿,你与它可是一同长大?两小无猜好啊,不然……你说,他到底是贼是呆?我怎地一时瞧他好,一时又瞧他不好呢?我到底是该瞧他好,还是瞧他不好呢……”我自言自语,却越发迷茫。

次日,陈天水、崔景温率军当先往朐山进发,我又在沭阳滞留两日,刻好印章,趁着唐远前来话别之时,故意沾着胭脂,往他胸口印去。

他极为喜欢“骁兔”二字,又擅自取来“桃虎”印章,欺我身残不便、武艺衰退,偏往我身上印,闹得胭脂都打翻在被褥上。一片狼藉,嬉戏半夜,我贪恋着他的不舍与柔情,心头却更为难受,好似唯与他亲密合一之时,彼此之间才不会隔着诸多顾虑与考量。

精疲力竭歇下,黑暗之中,唯闻逐渐平缓的呼吸声。他抚着我的面颊,良久,缓缓道:“宝珠,多年前,如镜兄为我三人加冠,你酒后戏言,自称以妇好为楷模……”

我不知他为何突然重提旧事,好容易放松的心弦骤然一紧。果真,他停顿半晌,似是下定决心,直言问:“你心中,实则是愿效周武?”

天杀的柴鸟人,竟抛出这番说辞来挑拨离间?老子怎没一早将他的嘴给撕了?

“不过是开句‘二圣临朝’的玩笑,倒招你这般猜忌?”我恼羞成怒,将他狠狠一推,翻过身去,恨声道,“唐关宁,我长脑子。她生在盛世,我生在乱世,如何效仿?她儿女成群,随意废立,任意摘选,我……膝下空空,如何可比?她生龙活虎至八十高龄,我现今已觉精力难支,能活到她一半的年纪,已是老天开恩!”

“宝珠!何苦自咒?”唐远用力握住我的右肩头,想将我掰过身来。我抵死不从,僵持之间,左肩胛猛不防疼起来。听我抽一口凉气,唐远只得作罢,轻轻环住我的腰,用温暖的胸膛贴住我的后背,良久,涩声道:“你时而无畏胜猛虎,时而又敏感似狸猫,我……时常不知何处失言,招你多心。这些时日,你……腹藏委屈,喜怒无常。你不甘愿如此,我说得可对?”

我怒得眼眶发热,咬牙冷笑:“好!我是贪狼,包藏祸心。你既容不下,我也不必去朐山,带兵回西北便是!大关山绵延八百里,猛虎归林,自当山君!”

“宝珠!”唐远蓦地收紧手臂,埋头在我耳畔,声音越发苦涩,“这些时日,我常觉你是迫于时局,委身求全。我……挥不去这念头。每每见你心思沉重,或听你嬉笑讥讽,我便挥不去这念头,却又私心作祟……只想这般糊涂下去。你若是违心忍辱,那不如……不必……勉强……你……莫走……”

最末这一声“莫走”,竟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
眼眶中的怒火蒸作热气,凝作水珠,自我的眼角滑落。我也不知自己这是怎地回事,什么计策部署,全在脑中乱作一团,无言良久,才狠下心问:“我便是披着女人皮的豺狼,你待如何?”

唐远沉默良久,不答反问:“宝珠,你坦言相告,可觉违心忍辱?”

我怔愣难答。

若说违心,我自是甘愿与他好。若说忍辱,我自是不甘愿为他人磨刀。

史册斑斑,血泪成书。汉武借馆陶入主东宫,既登大宝,便以“巫祝祠祭”废黜陈阿娇,椒房之暖,俱成长门之冷;光武借真定十万甲兵定鼎河北,一朝天下安,便以“怀执怨怼”废黜郭圣通,从龙之功,空化北邙荒冢;魏文纳甄宓以抚河北士族,践祚不过二载,竟赐死邺下,更令“被发覆面,以糠塞口”辱之,世人唏嘘,唯留洛神哀赋;高宗借太原王氏得关陇拥戴,却诬以“谋行鸩毒”之罪,废后虐杀,易其族姓为“蟒”,史笔亦谓之诛心;玄宗圈禁王宅,朝不保夕,发妻脱簪佐业,亲缝常甲,辎衣斋祷,微末不弃,恩情至深,却徒留半臂汤饼之泣,终成千古笑话。

历代雄主明君,或非薄情之辈,鸟尽弓藏,实为政谋权争之必然。便是不说帝后,自古朝堂之上,清流奸党,俱是今日亲如一家,明日血流成河,再一转眼,便将血债消泯,重续佳话,却不知再度反目,又在何时。

要怪,便怪我读史明智。要怨,便怨我亲历见证。我苦心引三昧真火,淬炼巨阙剑锋,却时时刻刻都明白,我是在为自己打磨斩首之刃,将性命寄托于他人的恩情与仁义之上。

他固然呆仁、重义,可又与我何干?倘若天生我为阳,他为阴,我为主,他为辅,他俯首捧心,将毕生奉献于我,我亦可握杀伐之剑,施宽仁之德,成深情美名,书千古佳话。

如此,我便可既不违心,也不忍辱,得两全之美。

又或是,我与他之间,挑出一个英年早逝的来,让老天爷做这恶人,以阴阳相隔,成全余生追忆,而不必留下面目可憎的怨偶……

听我久久不答,唐远苦笑一声,缓缓松开手臂。

“呆贼。”我嘟囔一声,恼问,“你最恨我这专横自大的狗脾气。樊三爷爷岂会搂着不亲不爱的男人睡觉?”

腰上的手臂又是一紧,耳后再度传来一声苦笑:“好。”

前言不搭后语,我也不知他在“好”什么,一时不知是该追根究底,或是再度将无从消除的矛盾囫囵过去,却又听他道:“你是镇世宝珠,绝非豺狼,外人如何诬陷,我一概不信。即便你是,日后掏了我的心,那也是我……命中有此一劫。”

我登时愣住,只觉铸了一层又一层的心壳之外,有个傲气拧巴的傻子,端着大丈夫的架子,沉默徘徊多时,却不知突然发什么疯颠,无端端扑抱过来,一拳又一拳锤打那铁壳。

何苦呢?我二人所握的杀器,早已如同本能中的杀意一般,化作浑然天成、无法拔除的护身铁刺。而这层层铁壳,是预留缓冲、保全和平的疆界。他何苦这般不明事理,不讲章法,不顾体面,非将它砸裂?

失神良久,我翻过身来,捧住他的脸,只觉捧住一个天大的宝贝,感怀垂泪:“呆货,你竟是个痴儿!”

痴儿吻着我颊上的热泪,再无多余的海誓山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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