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……可!”
这人好笑得紧,回回说“不可”“胡闹”,回回却不肯干脆撤兵,扭扭捏捏,欲拒还迎,最终落个引颈就戮的下场。
虎帅亲赐“三刻钟”恩典,解除了寅宝先锋的兵变之危。打扫过战场,骁兔将军终于舍得翻过身来,羞恼抱怨:“胡闹。”
他如此乖顺,我的气便也顺了,埋头在他怀中,好心解惑:“呆贼,气血健壮,月信才会按月更戍。难为你留心,竟还记得上回是几日来。”
唐远轻抚着我后脑的头发,怜惜道:“朐山,我去。”
“沭阳是帅营,你总在外头奔波,不妥当。歇一阵吧,养养兵力。”我只觉他的体温化作温泉,泡得浑身松快,闭目缓缓呼吸,似觉嗅到日光烤过的皮革味,骑马的兴致立刻被勾了起来,只得将他推了推,正色道,“不过,不急这几日出发。炮军挪得慢,他们先行一步,我轻骑跟上便是。”
唐远不肯答应,我轻挠他一下,嗔笑问:“怎地,不还你四千套冬衣,便将我一辈子扣在农庄当种田老妪?”
唐远的声音微沉,带上两分恼意:“不分你我,何来‘还’字?”
“那是与你三哥借的,我赖账不还,他恐怕又要与你说什么‘王司徒钻被窝’了。”我笑嘻嘻抚上他的面颊,“我只带炮弓出去一趟,余人留在沭阳,有后勤司主理,只要衣料及时运来,误不了制衣。”
“依你罢。”唐远捉住我的手,万般不舍轻吻着手碗上那两道歃血祭天留下的淡疤,忽又想起一事,起身点亮油灯,自衣带中翻出一物,放入我的手中。
我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看,只见这指头大小的铜块似是印章,翻过来一瞧,果真见底下刻字,正细辨那二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,又听他问:“日后来信,用此印落章,如何?”
我终于看清那铜印刻着“桃虎”二字,立时大恼:“我看你是驻在梁山泊,闲得闹慌。我日日骂那烂桃,你倒好,偏给我栽个‘桃’字!”
向来拧巴的傲兔却厚着脸皮贴来,嗅着虎帅的颈窝,沙哑呢喃:“你嗅来像桃脯。”
“我可不用这章!”我伸手推他,却是推不开了。
“你也为我刻一章。”臭不要脸的贼兔硬赖着嗅我,不知廉耻问,“我嗅来像什么?”
“你浑身一股马粪味!”我怒斥一声,硬将他推开,却见他好似颇受打击,心头没由来一软,只得将铜章收入枕下,吻了吻他额头上的淡疤,“左右这几日闲着,刻一章便是。”
唐远这才肯依,起身吹熄油灯,在黑暗中轻抚我的面颊,半晌,低声道:“小闹怡情。好梦。”
小闹怡情。
柴鸟人决死也想不到,再如何巧舌如簧挑拨离间,也敌不过一句“小闹怡情”。
当夜好梦。次日早膳,我委婉提醒唐远,边贸干系重大,万不可全权交托于唐迅。
他却至今才肯吐露,他那亲舅舅,原主客司郎中罗介慈,多年前被贬出京后,侥幸逃过那场灭顶之灾,其后辗转飘零,终于在刘勉手下谋得微末之职。去年,郭衡叛变,将刘勉扣押在应天府,其后,刘勉架不住威逼利诱,降于北梁。罗介慈寻机遁逃,却于赶赴明州的途中,听闻亲外甥造反,自知是回不得朝了,万般无奈之下,仓促转道宿州。
八月间,唐远前回去宿州整顿兵马,得斥候禀报,这才捡回素未谋面的亲舅舅。然而罗介慈却反复规劝他束手投降,回朝请罪。唐远无法,只得将罗介慈秘密带回,藏在沭阳县衙中。这些时日,大约是唐迅那狐狸动用巧嘴,终于说服罗介慈,因而此次是唐迅与罗介慈一同前去梁山泊西岸的郓城,与北梁商议边贸一事。
主客司主管外邦交际,此事由罗介慈出面,自是恰如其分。然而贼兔当真可恨,手心按住这般关键的棋子,竟不肯一早与我交代?枉我还拿边贸去诱狐狸,殊不知这狐狸早就盯上这块肥肉,白骗我四千套冬衣!
我咬牙切齿,反复磨着齿间的盐渍萝卜。唐远瞧出来我不大高兴,委婉解释:“此前他态度强硬,对你也……我不愿让你多心,本打算回来之后,亲自劝说。”
“你家里的人,没一个看我顺眼!”我气愤撂下筷子。
“宝珠……”唐远放下碗筷,握住我的手,蹙眉道,“昨日我已责罚老五,你日后不理他便是。”
粗粝的手茧反复摩挲着我的手背,刮得有些痒。我低头看向两只同样布满伤疤的手,再抬头看他这为难苦恼的神色,心头没由来一软,撇嘴玩笑:“旗还未立,外戚与宗室倒先斗上了。莫急着皱眉,日后有得你烦呢。”
唐远见我转怒为笑,忧色稍去,无奈道:“莫说胡话。”
“我不管。”我嗔他一眼,扭过头去,“我已将身家性命全数托付于你,事不成,我陪你掉脑袋,事成,你许我二圣临朝。不然我可带着赤霄军,出海打蓬莱去,再不回来了。”
唐远不答话,只是放开我的手,转而轻抚着我的头顶。突然遭此冒犯,我不满扭回头来,却见他满目含笑,好似瞧见个稀罕物。不待我开口骂人,他竟先道:“桃虎发威,竟然甚是娇蛮。”
逆子!竟敢取笑起我来?
见我又怒了,唐远这才收敛玩笑之意,执起我的手,两掌相合,正色起誓:“远荒废半生,家业微薄,蒙君不弃,但有一分,自当同享。”
掌纹相贴,掌温交换,心头的那股邪火便也熄了。唐远见我再度转怒为笑,便含笑催促:“快些用饭。昨日带回两件好物,稍后领你去看。”
这兔子,还兴卖关子了?
随意刨过几口饭,吩咐佘燕儿将老母鸡与干贝、干鲍等海货一同煨上,我便与唐远一同出得主院,漫步向农庄外行去。路过设于农舍间的育幼所时,却发现几个小鬼作怪——前些时日,明澄遣人自东海县拉来一批木材,我命后勤司加紧建立营舍、修缮漏屋,此时木匠正忙于劳作。此时,陈无恙那小鬼带头捣蛋,不知从何处偷来一块刨平的木板,斜搭于屋后的杂物堆上,几个小娃轮流着自上往下滑去。
这倒也罢了,旁人都是脚朝下坐着滑,陈无恙却异想天开,头朝下躺着滑,一颗小脑袋沾满泥土与草屑。
“陈无恙!”我怒喝一声。
众小儿听得这声喝,立时收敛嬉笑,纷纷往杂物堆后躲去。木板上的陈无恙慢悠悠滑至底端,也不知小脑瓜子里如何作想,竟若无其事爬起来,迈开小腿,径直往农舍前头绕去。
“好个小滑头!”我抢上两步,叉腰俯视,“装聋作哑,我便不罚你了?”
“姑姑……”陈无恙见躲不过去了,低头嗫嚅一声,又发现唐远在场,扭过头去,求助呼唤,“唐伯伯……”
“叫哪个伯伯都没用!”我拎起他的衣领,一路提回屋前,吩咐育幼都的娘子,“让他罚站两刻钟,再监督他自己洗这一身脏衣裳!”
陈无恙撅着小嘴,乖乖站去屋檐底下,眼巴巴瞥向唐远。
唐将军长年执掌军纪,素来铁面无私,今日却多管闲事起来,低声劝阻:“孩童天性,何必如此严厉?”
我横他一眼:“天性便是以头抢地?扭断脖子可怎办?”
唐远竟来拆台揭短:“你幼时可比他顽劣百倍。”
赤霄小霸王登时哑口无言,小儿们却如雏鸟般围上前来,伸着脖子叽叽喳喳,不是要神仙姑姑摸头,便是要唐伯伯带他们骑大马。
神仙姑姑自带一双赐福妙手,左右开弓,摸起来甚是方便。唐伯伯却没牵马,只得将小儿们挨个扛在肩上,绕着屋前跑圈。
小儿最讲公平,一个都不能落下。闹过好一阵,终得脱身。我瞧见他额上的薄汗,无奈摇头:“无恙那小鬼头也不知怎地,偏说你块头大,便是年纪大,非得叫你‘唐伯伯’,连着这群小娃全都分不清长幼,跟着乱喊一气。”
唐远若有所思,而后忍俊不禁:“于小儿论,的确是年长者身量高。”
我恍然大悟,揶揄道:“呵,唐伯伯倒是颇有童心。”
并肩出得农庄,沿着田间土路往开阔处信步行去,我眼前不住回现他与小儿嬉闹的场景,只觉心田间好似有新芽萌动,拱得胸腔胀软,周身血液也似充入春日的朝气,立时气血充盈起来。正出神间,我又听大营中传来早操的呼哈声,好似道道春雷响彻于初冬的寒气之中,一时竟忘却这四面楚歌的境地,只觉日子这般过下去,倒也不错。
唐关宁便是有这般玄妙的力量,但凡他在身侧,便觉心安,便欲仰赖。这力量,大约正是我使出浑身解数,才能窃来半分的天命吧。
心头登时有些不是滋味,好似有两个我分列左右,拉扯着中间的这个我。一人劝我安心留在沭阳,铸剑为犁,一人却催我去朐山剿匪,以免宝刀生锈。
我正与她们暗自较劲,忽听马匹喷鼻之声,抬头定睛一看,只见前方的荒地之中,立着两匹骏马,一匹赤如炭火,一匹玄似墨玉,皆是龙颅麟颈,目若悬铃,鬃毛细密,尾扫流云,脊背平广,臀肉浑方,膝高节圆,蹄坚卓立,浑身骨细筋粗,肌丰形逸。二马经仔细刷洗,油亮的皮毛之上,泛着绸缎般的水光,好似有一支神笔,在眼前这副潦草荒芜的画卷中挥毫泼墨,兀端端点化出两匹华光璀璨的神驹。
我瞪直双眼,半晌,咽一口唾沫:“哪处劫来的?”
素来稳重的唐将军竟露出几分得意之色:“耶律老贼为表通商诚意,特献宝马。”
“呵,你也不怕拿人手短。”我白他一眼,自己却忍不住快步上前,急吼吼伸手摸向赤马,又去摸玄马,左右开弓,两边都撒不开手,只恨不能分出两个身子来,同骑两匹宝马,在天地间纵情驰骋。
唐远也走上前来,用手指轻轻梳理玄马的鬃毛,眼神亮得好似射光,毫不在意道:“边贸自有舅舅与三哥周旋。”
马痴见得这等宝马,如同好色之徒见得天仙,哪里还管得了许多。他如此,我亦然,自不好大义凛然说教,只顾咽着唾沫摸马。二马驯得颇为温顺,遭陌生人上下其手,竟也不惧不恼,尤其是那赤马,竟还偏过头来,轻轻叼了叼我的衣袖,似是与我顽皮撒娇。
好马儿!好马儿!好马儿!
我欢喜得双手发颤,满腔喜爱之情无以言表。马最通灵性,感受到我的热爱,轻喷欢快的鼻息,热情回应。这便更令我难以自持,抱着马脖子不住轻蹭,连好兔儿也成了昨日旧爱,顾不上理了。
正沉醉于欢喜之中,忽听唐远问:“宝珠素擅取名,不如为它们亲赐名号?”
“哦?”我转眸看他,佯作嗔怪,“原来不是送我,只是让我赐名?”
唐远抚着玄马,亦是满目欣悦与痴迷:“既是同享,你总得留我一匹。”
“我要这匹。”我抱着赤马不肯撒手,心中正思量,却莫名一怅,不禁思念起来风火轮与黑无常来。
战马易损,自黑无常之后,我再不曾为战马取名。唐远似乎也并无为战马取名的习惯,或许也是因战马易损之故,不愿留下过多的念想。
为将者,掌生杀,本不该滋生多余的情感。然而我好似有些变了,好似亲一亲他,哪怕只是看一看他,袖中那把无形的铁刺,便不由得钝了。他好似也有些变了,原先那般呆傲,那般沉闷,近日倒总有些轻浮,甚至不要脸起来。
怪得很。
“破虏。”我爱恋万分,摸着赤马的面颊,又抚向玄马的鬃毛,“无烽。”
听此二名,唐远眼中登时腾起万丈豪情,挺胸吸气,正待开口。我却伸指挑住他的下巴,意味深长道:“关宁。”
唐远一疑,豪言壮语卡在喉间,而后领悟过来,半笑半恼问:“你当我是马?”
我挠挠他的下巴,促狭笑道:“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啊。”
马军头子献宝讨好,反而降为马头子,登时恼羞成怒,立刻派遣牙兵唇将,向虎帅讨要公道。虎帅却很是为难,不知是该搂着宝马破虏不放,或是雨露均沾,分一只手来关怀神驹关宁。最终是遭到冷落的无烽,不满打了个响鼻,打断这场情不自禁的交锋。
面红耳赤各退半步,我当先翻身上马,挑眉邀约:“赛一程。”
马头子岂肯示弱,利落上马,傲然执鞭前指:“让你百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