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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1章 纵有莲花舌 奈何正浓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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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许久,屋外飘来灶饭的香气。

乌鸦已瘦成一串烤雀,我也不打算将他饿死,便唤士卒传饭,而后亲自端了那碗,踱步至他面前,挡住那扇不透光的窗,心平静气道:“柴相恐是饿得头晕忘事。前些年长公主去凤台犒军,我已明言交代,靖王的骨血,未能保全。不过有一事,我未曾交代,便是烂桃弃和谈之任于不顾,一路遁逃至陇安,这才引来辽兵,致使我的骨肉……未见天日,化作血水。”

柴济怔了一怔,垂眸道:“节哀。”

我双手捧碗,奉至他手中,垂泪苦笑:“我手中从无奇货,这些年赤心为国,便是这血债也硬生生咽下去。偏生你这些大丈夫,无论如何也容不下一个丧子的寡妇,硬诬我囤居奇货。我倒是想有那奇货,谁来还我?谁来偿我?”

滚热的肉汤浇在刚出锅的米饭上,热气透过粗糙的土碗,甚为烫手。柴济托住碗底,鸟爪似的手指扣在碗壁上,不时松开,又不时扣紧。

他低垂着头颅,我唯能看见稀疏华发间的头皮,看不见他的神色,只能盯着这双不安叩动的鸟爪,依稀忆起西京议事时,他冷定定立在我面前,逼迫我投壶,然而当我恶狠狠投了那铁壶,他的眼中,分明浮现出一丝不忍与感激。

皆是一心保境安民,何苦闹个水火不容?烂桃打杀功臣、任用奸佞、昏庸懦弱、苟安失节,桩桩件件,罄竹难书,连老天爷都罚他绝嗣,不容他将这窃来的正统传承下去。这斯文人,大约只是放不下满纸迂理,不肯承认所托非人,因而定要将我视作恶虎。

也罢,只要他能瞧得见我的一番苦心,诚心归附,江恒、方小星、我的一臂,这一条条血债,也并非不可……放下。

如此一想,我便按住百转千回的思绪,拂去泪珠,大义凛然道:“若硬说我囤居奇货,这奇货,便是这一腔赤血——”

“柴某所说的奇货,是位即将弱冠的少年。”柴济再度抬起头来,眼神颇为冷硬。

虎已收爪,却又遭乌鸦挑衅。我怫然不悦,微眯双眼,与他对视片刻,轻笑一声:“这是哪位,我怎不知?”

“贪狼之心,昭然若揭,何必欲盖弥彰?不过,斯人已非奇货,自也无足轻重。”柴济淡笑摇头,慢悠悠端起碗来,享用美食。

鸟人心许“大道”,软硬不吃,是头等的难缠货,需下慢功夫磨。今日战机不佳,我正打算退兵围城,却听门外传来一声:“唐将军。”

我颇感意外,撂下柴济,快步出得屋门,只见风尘仆仆的唐远身披甲胄大步跨入院门,便迎上前问:“怎地提前了两日回来?”

唐远沉眉睨向农舍,神色颇为复杂,而后转眸向我,疲惫微笑:“待我归来再去提人便是,何必劳动如镜兄?”

“你打发北面,我应付南面。”我替他松了松紧勒的兜鍪系带,轻言细语道,“晋二郎送来军报,顺带孝敬了两袋海货,我原打算过两日煨汤。你一声不吭回来,今日可只得一碗烂肉拌饭。”

“无妨。”唐远握住我的手,满目缱绻转为担忧,用粗粝的拇指抚了抚我面颊上的隐约泪痕,正待开口问询,目光却落向我身后,骤然转利。

我扭过头去,只见柴济不知何时悠然晃至门口,手中那饭碗不知放去何处,而那把木椅,竟已自窗后挪出,赫然摆在我自带的那张板凳对面,好似我二人方才相谈甚欢。

“唐将军,别来无恙?”柴济微笑颔首。

唐远浑身登时腾起一股杀意,森冷的目光如箭矢射去。柴济却似毫无察觉,意味深长含笑点评:“将军德才兼备,勋耀社稷,却自甘堕落,与豺狼同眠,当真可惜。”

身侧传来指节微响的“咯吱”声,正是被激怒的骁兔捏紧双拳。我生怕他一时冲动,将这暗算我的主谋一拳揍死,急忙抚向他的拳头。他却反来握住我的手,迅速按下怒意,傲然道:“柴相如此挑拨离间,倒是落了下乘。”

柴济不以为意,目光又转向我,故作苦思状:“夫人方才所问,柴某亦感疑惑。南北议和之际,圣上何故自断一臂?或许……正如夫人所料,书信并非伪造,靖王尚在人世,圣上顾虑夫人挟靖王而乱天下,万般无奈之下,出此下策。”

好个厚颜无耻的鸟人,竟当着我的面搬弄是非?我方才怎没将他这尖锐的鸟喙一把撅断?

唐远的手,显然僵了一下。我也不知怎地,莫名其妙心虚起来,急忙低声向他申明:“我没问过,莫中他的计。”

唐远沉默片刻,低应一声:“嗯。”

他的手显然还僵着,再杵在此处,鸟人还不知要蹦出什么鬼话来。我只得对柴济冷笑嘲讽:“柴相这牙尖嘴利的模样,活像后院争宠的姬妾。怎地,是遭烂桃再度休弃,气得发了失心疯?也罢,你且冷静冷静,今日便不搅扰了。”

柴济竟再度微微一笑:“论后院争宠,谁比得过抢挑醋缸的樊夫人?靖王溺爱纵容,当初可是引来颇多非议,难怪乎夫人情深难忘,垂泪问询。”

妈的,可不能再让他张着鸟嘴乱叫!

“好生吃你的牢饭吧!”我怒哼一声,拽着唐远,快步走出院门,吩咐士卒严加看守。

匆匆离开那鬼里鬼气的院舍,我只觉虎尾上的夹子一路跟在屁股后头,越是烦躁甩尾巴,越是甩脱不得,不禁再度强调:“我没问过。”

唐远依旧只是模棱两可应一声:“嗯。”

闷头急行回住所,心头正烦,第五秀娘与曾属方小星麾下的几名副将却候在厅堂外,引颈张望。见我来,第五秀娘扶着笨重的肚子,上前两步,愤恨问:“三姐几时杀他?我来行刑!”

那几名副将也纷纷附和,一说要去磨刀,一说要去备绞索,一说要去取那铁锤铁钉,定不叫柴济死个痛快。

我不禁一讷,将手自唐远的掌中抽回,抿唇片刻,含糊道:“不是他。”

“不是他?”第五秀娘愕然问。

“不是他,是……”我盯着她的脚尖,摇头道,“昏君一心苟安,柳公亮那佞臣揣摩上意,献此毒策,再将柴济推出来替死。”

第五秀娘不由得后退一步,惶然问:“当真……不是他?”

我凝定神色,再度摇头:“我已查明真相,你们切勿中计。此仇,必报。你们先回去吧。”

众人面面相觑,不甘退下。

闷头穿过厅堂与小院,返回主屋,西侧间已摆好饭。因唐远是提前回来,只得让佘燕儿再添一些饭菜。

趁她备饭,我亲自替将军卸甲。他却依旧沉默,良久,方问:“当真不是他?”

一时之间,我竟不知如何作答,只觉一招不慎,讨来个烫手山芋,策反是策反不得的,他倒来搅乱我的阵营。万一这圣人以身殉道,自戕在我手里,我可当真要落个千夫所指的下场。

到底是谁在替烂桃出谋划策?他凭什么能招揽诸多能人,为他出谋划策?

“不能是他。”我挂好盔甲,心烦意乱走至饭桌畔,闷头吃饭。

一顿便饭,用得分外沉闷,唐远又说方才是仓促赶来胡家镇,还需回去整顿归营的兵马,晚些再来。

我挥手让他去,而后坐去东侧间,阅理军册,然而柴济那番“靖王尚在人世”的胡言乱语,却不住在脑海中翻涌……

倘若以此推论,竟也说得通?

不对,那都是蛊惑之言!昏君与奸臣勾结,一心苟安,再有北面的贼子撺掇,因而他们才对我痛下杀手,企图以最小的代价,破坏北伐大计。

他若是……当真尚在人世,为何音讯全无?我并非隐居世外,他随意打听打听,也知赤霄军驻在何处,为何这些年都不来投奔?这……说不通!说不通!

信是伪造,他早已身首异处,烂在棺材里!

好个心机深沉的柴鸟人,用一个早已往生的逝者,反反复复扰乱我的心神。

爷绝不会两次栽在一个坑里!

心烦如麻,军册自是阅不下去了。我只得撂开,随意洗漱过,更换月事布,早早缩回床上,辗转难眠。

不知多久,方有轻微的脚步声上楼。我心头一酸,闭目装睡,正不知如何自证清白,却觉额头、面颊、颈窝接连落来三道吻。他的唇是暖的,轻缓的动作却似乎带着几分疏离。我心头更是五味杂陈,正待伸手抱去,他却吹熄油灯,背身躺下。

又恼了!又恼了!

爷已足够心烦,他却不长脑子,被人几句话挑拨!当着我的面,被人几句话挑拨?

柴鸟人此刻恐怕正捂嘴偷笑吧?

“可是伤痛不适?”唐远忽然问。

怎地,我犯蠢中计,落下伤残,此事硬是过不去了?

听我不答,唐远终于舍得翻过身来,抚着我的鬓发问:“为何呼吸急而不匀?可要唤军医——”

我狠狠咬住他的唇,肆意发泄着羞恼与不满。

这人也是怪,方才还冷漠如冰,此刻遭我发难攻击,起初还愣了一愣,继而好似遇上强敌挑衅,立刻热血沸腾,全力应战,连那寝衣也碍着他出招。

“夜深,莫折腾了。”唐远忽而将我推开,拢上寝衣,再度背过身去。

夜深个屁!爷戌时便睡下,此刻至多不过亥时。好哇,几句挑拨便与我离心,亲也不让亲了!

呆货,贼子!睡爷的被窝,却防爷甚于防虎!既生疑心,何不带兵围住胡家镇?哦,怪道不得方才用过晚膳便着急回去,竟是去急调兵马,围剿胡家镇?来啊,有本事摔杯为号,且看爷有没有能耐突围,将这盐州一并吞了!

“朐山来报,几群海贼勾结起来,欲在隆冬之前打劫沿岸,我得带兵去一趟。”我盯着他的后颈,寒心道。

“我去便是。”唐远低声道。

“你没炮,马蹄还能踏浪不成?”我果断否决,又另寻借口,“田已替你囤上,沭阳周边木材稀缺,我总不能叫兄弟们在冬日里住军帐。”

唐远沉默半晌,低应一声:“嗯。”

嗯嗯嗯,嗯个屁!有本事摔杯为号,摔杯为号啊!

我越想越是气恼,一把扯过被子,盖住发凉的肩头,闭眼生闷气。

沉默好似尖针刮肤,激得我浑身泛起鸡皮疙瘩,忽又觉人迎穴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,连呼吸都难以通畅,气憋胸闷之下,脑仁也跟着痛起来。我正打算寻个借口溜出去,召星将当先围住农舍,却听他含糊问:“宝珠……月信,是否应按月而至?可你为何……如用兵藏形,难寻规律?”

呵。狗鼻子真灵,必是嗅到血腥气了。

我一时也不知该恼,或是该笑,撇嘴半晌,拱着肩膀挪近几分,冷不丁派遣副手,前去视察寅宝先锋。

“胡闹。”他立刻派遣副手,将我的副手拦住。

我用额头抵住他发烫的背脊,酸涩笑问:“是为这个缘故,才不理我?”

唐将军不答话,也不肯撤开副手。越是如此,樊将军偏要探查究竟,巧计迂回,多方以误,左挠右探,终于擒住了站岗的寅宝先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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