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换目标,盯梢数日,暂未寻到战机。李小天见我一时筹措不来冬衣,倒也不曾说个甚,薅走一半粮草,领着天义军,与刘广识这老搭档同路,浩浩荡荡向涟水县进发。
“不速之客”离境,唐狐狸大约是觉得安全了,终于舍得从县衙那狐狸洞里出来,前去承仁军大营外的河沟旁,优哉游哉夜钓度闲。虽是在自家大营之侧,狐狸的亲卫却不敢放松警惕,见虎帅不请自来,立刻横兵拦阻,不问来意,那架势,似乎不论出何缘由,也不打算放行。
我不以为冒犯,略微歪头,越过亲卫高墙般的身躯,向河边那道镶着银边的身影问:“三哥好雅兴啊,不如指点三妹两手垂钓之技?”
樊三妹自认晚辈,唐三哥顺理成章端起长辈架子,充耳不闻“立规矩”,老半晌才淡漠下令,命亲卫放行。然而待我下马走近,他却依旧端坐素舆,一手至于膝上,一手执竿,悠闲垂钓,不作搭理。
板凳夫人今日预备长谈,自备板凳一张,毫不见外放至一旁,一屁股坐下,抄手观他垂钓。
深秋气爽,万里无云,夜空中的秋月虽只得小半盘,却好似是嫦娥将另外那大半盘慷慨倾洒出去,在涓涓河流中泼出片片碎光。碎光如银珠,河面似黑绸,又似织女亲自下得凡来,优雅坐于上游,织出一条只可观,却不可触的仙衣绶带。
仙衣我已有,只缺冬衣。欣赏一阵美景,我当先开口:“怎地许久没个动静?唐三哥莫不是效姜太公,专钓樊三妹吧?”
唐迅闻言,将鱼竿提了提,露出底下的弯钩与鱼饵,再将鱼竿压下,答非所问:“樊夫人果真一身虎胆,近日只携小队亲卫,竟敢在老五眼皮底下晃悠。”
“他归你管,他逮我,便是你逮我。可你逮我做甚?与兔子决裂?”我不以为意反问。
唐三哥未必存了这贼心,却必然没这贼胆,故而不肯接樊三哥的话茬,自顾垂钓。
既已先发制人吃下他半子,我便试探推进,闲聊请教:“说来也怪,自得在长葛初见,五弟便瞧我不顺眼。可我自问从未得罪他,不知是哪处做得不妥,还请三哥解惑。”
唐迅轻笑一声:“哦,原来老四不曾与你提起?”
妈的,大意突进,竟叫他吃回半子。
唐迅乘胜追击,慢悠悠道:“我兄弟三人间的情义,岂能与外人道哉?某好心提醒一句,疏不间亲,夫人切莫自以为是,到头来落个扫地出门的下场。”
好哇,他敢出招,我便可破招。
我将他的话锋挑开,顺势胡搅:“哎呀,三哥这语气,好像什么来着?好像……那受尽冷落的正头娘子,向那外头的新欢炫耀——我与相公青梅竹马,多年的情分,岂是你这小妖精能懂的?识相便跪下敬茶,不然将你发卖出去!”
我故意夹着嗓子,将那拈酸吃醋的神态学得活灵活现。唐三将军立时恼了,哂笑一声:“好一口尖利的虎牙。”
“哎呀,三哥恼了。”我得意一笑,做作轻叹,“三哥恼,也是正理。狐狸养了多年的肥兔子,却叫外头的虎给叼了,换谁不气啊?”
唐迅再度冷笑一声,不接话茬,自顾垂钓。
略作挠探,两位三哥暂且休战,水里却有动静。唐迅以右手猛一提竿,将一尾扑腾的小鱼拽出水面,旋即用左手精准抓握,正待取下鱼来,却不知是夜黑,或是鱼滑,竟让那鱼“噗溜溜”自手中滑落。小鱼欺唐三将军是个瘸子,又一路“噗溜溜”扑腾回河中,摆尾甩出一道银花,倏然消失于黑沉沉的河底。
好容易钓上的鱼,自手心里跑了。这窘迫的场面,正应了他如今的处境。
我在旁憋着坏笑,唐迅更觉颜面尽失,忽将那鱼竿一掷,气急败坏道:“枉我瞧他有卫公之才,不想竟沦落至吕布之流!”
“三哥此言差矣。”我笑嘻嘻伸手自指,“就算他是马中赤兔,我可不敢自比女中貂蝉。”
唐迅斜我一眼,冷笑讥讽:“你若是貂蝉,那倒好办了。只怕你是个王司徒,披着貂蝉的皮,钻了他的被窝!”
“将我比作王司徒,三哥可是自比董太师?”我悠然笑问,故作恍然大悟,“巨阙精骑,举世无双,的确堪比太师麾下的西凉铁骑。”
“莫来胡乱攀扯。”唐迅冷哼一声,弯腰去拾鱼竿。无奈方才火冒三丈之下,将那鱼竿掷得稍远,恰巧够不着。
我弯腰探身,伸出左手取拾,递还给他,无奈手臂依旧不能抬得太高,不禁轻“嘶”一声,叹道:“天意弄人。我残一臂,做不得王司徒。你缺一腿,做不得董太师。他这呆货,自然也不是吕奉先。”
唐迅没好气儿拖过鱼竿,自脚边的竹篓中掏出一颗面团,穿于钩上,扬竿一甩,自顾垂钓。
“原先见着三哥,总是一副洒脱开朗的模样,与家兄倒有几分相似,三妹瞧着,颇感亲切。如今三哥却总是阴沉着脸,说话也刻薄起来,到底是心气郁结所致,或是……”我顿了一顿,笑问,“三哥原先那副模样,仅是求生的面具?”
唐迅依旧不接茬,却不自觉将那鱼竿提了提。鱼漂在水面上荡出一圈涟漪,好似水下的鱼钩,正勾着一只潜伏多年的水鬼。
“狐狸、老虎,皆是猎手,生来便有一口尖牙,纵使笑眯眯藏着,牙缝间的血腥气,终归会露出来。”我苦笑一声,推心置腹道,“原先,我嫉妒他,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,为何我使尽手段唱大戏,也比不过他那自始一贯的呆,但凡谁与他并肩作战,心便被裹跑了。如今见狐狸与老虎一同盯上这只兔子,这才恍然大悟。百姓也好,士卒也罢,皆如林间猎物,虽不大聪明,却也自有求生的敏锐。谁身上有血腥气,谁身上没有,他们嗅得见。便是狐狸与老虎,不也是更喜欢兔子,而非另一只狐狸或是老虎?兔子的这身呆气,说是呆气,倒也不妥,那是舍我其谁的英雄气概,是落拓坦荡的君子风骨,是宽仁大度的王者气量,既是他的天然品德,亦是天道授命。不是那命,纵使机关算尽,也是算不来的。”
唐迅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,沉默许久,不阴不阳问:“樊夫人不是已自撰《天命录》,自取天命在手?”
“我一个女人,取天命来有何用?辛苦这一场,还不是给你家做嫁衣。”我轻轻拍向左肩,不甘苦笑,“英雄易折,炼百成一。智如你我,生怕做那踮脚的‘百’,总是步步谨慎,最终却逃不过伤残的下场。而他,鬼门关外驰骋,阎王殿前舞枪,越是舍身,越是得生,淬炼致臻,已成不破之气。嫉妒,自然是嫉妒。佩服,却也不得不佩服。三哥,天意如此,咱们得认命啊。”
唐迅将鱼竿腾去另一只手,不服嗤笑:“怪力乱神。什么鬼门关、阎王殿,你也不怕咒他?”
“兄弟情深,血脉相连,三哥也是真心关怀他的嘛。”我抓住战机,微微一笑,娓娓劝说,“好,不谈玄学。这不破之气,内,在于他的天赋与意志,外,在于他每吃一回亏,便赢一次人心,人心所向,大势汇聚,自成护身之气。我每每让他顶硬仗,自己在后捡便宜,虽赢了当下,却是将‘气’拱手送他。奈何我至今才想通此节,不知三哥以为如何?”
唐三哥自是心知肚明这些年到底送多少暗亏给唐四弟吃,这番肺腑之言,大约终于触动了他的心弦。
四下俱寂,唯有水声潺潺,水底下的鱼好似他拱手送走的“气”,偏不肯再来。时机大好,我便再拱一卒:“他有这一身呆仁正气,自得能人拥护,气势越盛,已不可挡。你瞧我,与他多年袍泽,知他秉性如何,自可放心窃天命予他,而不必担心落个卫思皇后的下场。你们兄弟情深,更知他秉性如何,他日功成,自也不会闹出玄武之变。天命在彼,天意如此,三哥何不效曹仁之美,佐武帝平乱世,成就千秋佳话?”
唐迅终于将目光自河面收回,垂头半晌,干笑一声:“好一张巧嘴,难怪老四被你哄得晕头转向。”
“左右那王司徒已自带兵马钻了被窝,你听不听哄,也是没辙。”我将知情解意的好颜色一收,肆无忌惮摊手赖笑,“倒不如听了,往宽里想,心头敞亮开来,长乐长寿嘛。”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唐迅哂笑一声,反唇相讥,“不知老四知晓你背地里这副嚣张的嘴脸,会作何想?”
我笑得更是灿烂:“夫妻情趣,岂能与外人道哉?”
唐迅又吃一瘪,干脆将鱼竿收起,往土中一插,双拳紧握,微喘着怒气。
“好三哥,一家人,开几句玩笑,莫生气嘛。”我随意安抚一句,挑眉问,“与你商量个事。现今天义军帮咱们镇守涟水县,军需上可不能亏待。李将军豪义,也不要多的,只说要三千套冬衣。可我那头是一件也找不出来,不如你先借我三千套?”
唐迅扭过头来,瞠目问:“樊宝珠,你朝我要东西?”
“自家兄弟,我找你要,找他要,不都一样?”我不以为意,好言商量,“只是暂借。我有一支后勤司,下设制衣都,只要与北边开通贸易,换些毛皮棉布来,区区三千套,一月便可制成,照数还你。”
唐迅简直不敢相信耳中所闻,怒得微微后仰:“你找他要去!”
“他给,我白拿。你给,我不只原数归还,还多加一样利息呢。”我收起右手袖中暗藏的铁刺,略微凑近,以手拢唇,故作密谈状,“回头你让葛夫人带几名得力的军属来,我教她如何设立后勤司。说来,你这军里竟连育幼所都不曾设一个,全是散养着带,前些日我去后院一瞧,你儿子嘴上还挂着鼻涕呢。”
“樊,宝,珠!兔子怎没叫你气死?”唐迅那张胀怒的脸,便是在冷月光下也能瞧见红色。
我歪头笑道:“那你考虑考虑。过些时日他回来,我可白拿了哦。”
唐迎果断扭过头去,对亲卫怒喝:“回县衙!回县衙!”
几步之外的亲卫低头上前,将素舆匆匆推走。
我立起身来,招手道:“三哥早歇,明日我来取令牌。”
唐迅不理会,由亲卫推着素舆,如铩羽遁逃一般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交锋这一场,颇为耗神,当夜归营歇下,次日竟睡过了头。待我再去县衙时,狐狸好整以暇,端坐正堂。大约是连夜调整部署,他今日变了卦,不要我帮他设立后勤司,只要我还他四千套冬衣。
“三哥,你这利息收得也太高!”我皱眉还价,见他不应,只得退让一步,“还你四千套,我自家还需几千套,我那后勤司可不够用。反正现今贸易未开,不如你先请葛夫人去胡家镇,我教她设立后勤司。除非两军军属协力,不然这事弄不下来。”
唐迅捏着令牌拿乔,慢悠悠道:“承仁军军属自有事务,无暇设立后勤司。樊夫人若嫌利息高,便请回吧。”
呵。这狐狸绝计是思量一夜,发现我意在后勤司,而非扭头便能找兔子白拿的冬衣。
也罢,势已不在他,与其当下借葛兰之手,握住承仁军军属,倒不如虎爷日后亲自来握。至于冬衣,便是还不起,兔子还能剥了我的虎皮来制衣不成?
“成,四千套便四千套。”我皱眉答应。
唐迅微微一笑,却不给令牌,反而取来一页纸,要我立字据。
我执笔正写,忽而一顿,申明道:“先说好,制不制得出来,得看衣料够不够。东面的盐业我来管,西面的贸易,你总得出个人。兔子不算啊,他只会打仗。”说罢,我便将这条添上去。
唐迅蹙眉瞥我一眼,似觉很是难缠,垂眸思量少时,终于缓缓点头。
双方签字画押,他另写一道手书,并令牌一同交予我,我便大摇大摆前去城郊大营领取军需。
正装车时,驻营的唐迎听闻此事,怒冲冲赶来,喝问:“大胆妖妇,竟敢来营里抢东西?”
我举手将令牌晃了一晃,笑眯眯问:“三哥许我来拿,五弟有意见?”
“哥哥岂会……好你个妖妇,四哥不在,你竟去勾……”污言秽语及至嘴边,唐迎忽觉脏水会泼及亲哥,只得仓促咽回去,扭头对士卒喝令,“不许给她!我说不许给便不许给!谁敢违抗,军法处置!”
我近日对他再无一丝好感,见他这胡搅蛮缠的模样,简直如一只仗势狂吠的袖犬,当下讥笑一声:“好个顶天立地的唐五郎,去年在江宁讨我的东西,至今不说还。我算算,你讨我多少来着……”
唐迎登时哑口无言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最终愤而拂袖,转身攀上马背,一路奔出大营,想必是找亲哥闹去了。
这倒是有趣。原以为有勇无谋的袖犬好撬动,心机深沉的狐狸难撬动,谁知竟是反了过来。看来,聪明人与聪明人才好说话,至于蠢人,狐狸将他当作祸水引向老虎,老虎便顺手引回去呗。
拉回冬衣,安排人手送去涟水县,虎帅便又乘上“仙舆”,有条不紊巡境安民,由得那狐狸、袖犬关门吵架。
然而吵架事小,冬衣亦是个幌子。唐狐狸还是谨慎,不让我以军属为掩护,将势力渗透入承仁军。不过我见招拆招,甩出一块肥肉作饵——若要开边贸,通商口自然不会在沭阳。狐狸如今阵也不能上,民又不会治,成日坐在所谓的“帅府”中,实则一筹莫展,必然眼馋边贸这块肥肉。只要他挪动屁股,盐州这片踩热的地皮,我可不还了。
依我的脾气,肥肉是给他看的,可不是当真给他吃的。无奈孙七贵分身乏术,郑银宝又百无一用,暂且挑不出能替我看守这块肥肉的人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