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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0章 狡雌虎捕狐 鬼乌鸦在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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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事暂且没个破解之法,候至十月间,朐山那头的治理已初见成效。

明澄以机宜处代替州治衙门,尽量召回朐山的大小官吏,并命晋跃清缴附近的流匪。治安初步稳定之后,他广发安民榜,又行法、税、工、产、榷、学六政。

法政,即明法立信,颁布杀人偿命、劫掠斩首、盗窃充军、欺诈罚没、自首从轻、检举有功等几道简明法条,并于州衙外设立“直诉鼓”,重案由明澄亲审。税政,即减简税赋,废除原先的苛捐杂税,实行十一税,农亩取一,渔课定额,市税从简,一次征收,税银不足者,可以物代缴。工政,即以工代赈,招募流民修复城墙、水利、道路、港口及渔盐场,或开垦荒田、进山伐木,做工勤勉、技艺精湛者,按功授田。产政,即以海补陆,官垦之田充归军屯,主用军粮自给、赏授功勋,民田自理,渔业归民,官设渔盐监,统管港口,民田、民船因战乱损坏者,由官贷资重建,拨给人力。榷政,即海盐专营,由渔盐监统管盐场,招募熟户为盐户,官给煮盐铁盘、预付工本并定价收购,私煮、私贩者重罚,检举者重赏。学政,即育才强治,设立州务学塾,接纳本地寒门士子,授钱粮册簿、刑名律条、工程核算等治民略要,两月一期,急用先学,经考校后,充任各地吏员,完善吏治。

学政是近日所颁,明澄来信时,我“牝鸡干政”了一回,让州务学塾加设《天命录》《赤霄抗敌纪略》两科。前者已编纂完毕,后者尚且在牛三德编撰之中。

六政陆续推动,东有朐山为州治,西有沭阳作帅府,离得较近的东海、怀仁二县的乱象也初见好转,盐州境内顽抗的匪寇不是北遁沂、密二州,便是往南边的涟水县流窜。

与此同时,唐远轻松击退了兖州的小队敌军,将其一路撵至济州梁山泊,而后如门神一般驻扎郓城,坐等摄政王服软。

北面的态度暂不明确,南面也依旧僵持。岂料西南方一个与我八竿子打不着的孩子,竟带来转机。

建武三年初,宗庆之弃守颍昌,在南下途中,碰巧救来自北辽遁逃回国的彭阳郡王及其家眷。宗庆之本欲将其护送至扬州,无奈伤病暴发,就此撒手人寰。而他着意栽培的副将侯文平,不知是否顿悟了“以良木代朽木”之策,竟在宗庆之去后,秘密扣押了彭阳郡王一众。

其后,二孟兵变,转瞬兵败,似乎再度启发了侯文平。是以去年,我虚晃一枪,放耶律葛沁过境,驻守襄阳的侯文平亦是坐视不理,只待临安陷落,便挟彭阳郡王以令天下。然而另一名副将潘翔察觉此事,打算擒拿侯文平,营救彭阳郡王,却不慎走漏风声,致使承泽军爆发了一场内战,潘翔战死,郡王亦在混乱中丧命,唯独留下一个五岁小儿。侯文平损兵折将,无奈之下,只能率领麾下亲信,挟持小儿遁去蜀中老家,勾结族裔以及四川总领高密,拥立这五岁小儿,窃取正统。

谁知江慷是个活千年的祸害,渡海归来。高密、侯文平窃正统不成,反惹一身腥,只能依靠天险,据守蜀中这片天府之国。

然而天命这东西,当真玄之又玄。江慷机关算计谋害我的性命,却棋差一招失了手,而那五岁小儿身处重兵把守之中,竟在五月间,无端端病夭。

如今我困在胶东一隅,讯息闭塞,真假难辨。自得上次交涉之后,南边便再没个动作,令我好生纳闷不安。如今方知,应是那小儿病夭,高、侯二人实在瞒不住消息,导致蜀中自乱,而我这头恰巧与北面打了一架,三军将士自然不愿背后捅刀,因而江慷打算先平蜀中,再来处理我这一桩。

是以,回銮临安之后,他们吵来吵去,当真推出罪魁祸首,与董令武一并押送至洪泽湖,算是给我的交代。

哼。除非烂桃自缚入盐州请罪,不然推谁出来,我都不会去临安,正思量应对的说辞,暗探却回禀,称那瞎了一只眼的董令武于半途逃跑。

呵。人没交齐,这可怪不得我。

明澄自百忙中抽身,赶去末口镇,两方交涉之后,将罪魁祸首提回。

我仓促结束巡境,返回胡家镇磨刀霍霍,听闻他们已至沭阳境,竟是坐不住,撂开成堆的军册,纵马飞奔而去,未出五里,震得左肩生疼,这才悻悻勒缰停驻。

焦躁候至傍晚时分,荒芜的平原尽头,方有一队人马接近。明澄领头在前,马光汉护卫在后,那队伍中重兵把守的,并非囚车,而是一辆简陋的马车。

鸟人,你也配坐车?

我心头怒骂,只觉左后肩无端端剧痛,仿佛有千只鬼里鬼气的乌鸦自那马车顶上腾起,盘旋一圈,而后如空中的铁骑,齐齐扑向猛虎的后背,啄扯着那片丑陋的疤痕,继而啄穿皮肉,争抢着掏挠虎心虎肺。

鸟人,偿命!

我微眯双眼,死死盯着那逐渐接近的马车,及至明澄领队行至面前,我也顾不得招呼,策马上前几步,挑剑撂开车帘。

帘后,依旧是那张尖削的脸,依旧是那头寥落的发丝,依旧是那双乌沉的眸子,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无情圣人相。

明澄似乎是担忧我当场将柴济一剑戳死,轻声提醒:“悬黎……”

我不满瞥他一眼,而后对柴济得意讥讽:“柴相一个人来?好生悲凉的弃子哟。”

柴济面含微笑,答非所问:“谢樊夫人挂怀,穗儿已交托邻家照管。”

他冷不丁提起那小丫头,我竟不知怎地,笑意一僵,而后冷笑一声,抽回剑来,对明澄道:“柴相是贵客,先带回大营,好生招待。”

押送柴济回胡家镇,单划一间农舍,重兵把守。明澄本欲与他深谈一番,我却深知那鸟人的巧嘴有多厉害,硬拦着不许。明澄无法,只得再三叮嘱我不可冲动行事,而后满怀忧虑赶回朐山。

狸猫逮鸟,也讲个一耍三逗,因而我故意不闻不问,将柴济晾上七日,磨一磨性子。

这七日之间,北面大约是听闻南面支付了款项,兼之唐远已将宿州的兵马收回,解除了对应天的直接威胁,因而边贸一事终于有了眉目。唐迅果真坐不住,亲自前去主持交涉。

他一旦挪动屁股,盐州可就改姓樊了。我心头犹甚欢喜,当日傍晚,踩着前回在小栗村不欢而散的时辰,优哉游哉漫步去关押柴济的农舍,屏退贴身监视的士卒,推门斜倚,笑眯眯欣赏这阶下囚。

鸟人形销骨立,须发更稀,活似一只困于笼中的秃毛乌鸦。此刻,他正襟危坐于屋内唯一的一把木椅上,临窗望着紧闭的窗扉,不知是忧心自己的小命,或是因再度遭烂桃抛弃,而万念俱灰。

君本明月,无奈一心照沟渠。活该!

“樊夫人可是难放靖王之仇,特来索命?”柴济转过半张脸来,不疾不徐问。

冷不丁听他提起江恒,我的笑容一僵,旋即咬牙冷笑:“柴相,你再用他来刺激我,可是打错了算盘。”

“樊夫人执念深重、睚眦必报,若非如此,岂会选在此时此刻,与柴某续谈前事?”柴济淡然反问。

我冷哼一声,扛着板凳,大步跨入屋门,将板凳往空荡荡的堂中一放,翘着二郎腿坐下,笑问:“柴相可是故技重施,以身入局,因而再三挑衅?”

柴济转回脸去,依旧望着那望不透的窗扉,良久,苦笑道:“倘若柴某自称与此事无关,樊夫人可信?”

“不信。”我果断否认,眯眼反问,“烂桃若有这等智谋,何至于山河破碎,苍生涂炭?而你,柴叔度,便是助纣为虐的罪魁。”

“烂桃?”柴济微挑长眉,斜我一眼,而后摇头微笑,“圣上有中兴之才,朝堂高士咸集,不缺柴某这愚人出谋划策。”

“噗……哈哈哈哈!”我只觉听见个天大的笑话,不禁捧腹拍腿,好容易收住大笑,断续笑问,“柴相,你这样子,好像那什么……哈哈……好像那执迷不悟的下堂妇,宁死不愿承认所托非人,仍在喋喋不休鼓吹……哈哈……鼓吹那薄情郎是什么稀世好男儿。哈哈哈……笑死我也!”

柴济望着窗扉,听完我的这通嘲笑,良久,缓缓摇头:“樊夫人果真执念深重,以致陷入心障。”

这鸟人当真难缠,听得如此尖刻的讥笑,竟丝毫不破心防,反将矛头对我。

我收敛笑意,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,抄手问:“那我倒是要听听下堂妇的高见。”

“国都沦丧,圣驾北狩,百官惊散,万军离心,圣上于此时挽住天倾,重立国本,已是不世之业。时至今日,内忧不绝,南北文武、宗室外戚、寒门豪强无一日不在明争暗斗;外患不断,半壁兵戈肆虐,强敌二度兵临驾前。庙堂如风焚之木,转瞬有将倾之险,而圣上依旧稳坐其间。”柴济慢条斯理鼓吹这一大篇,转脸含笑问,“樊夫人称他为‘烂桃’,岂非一叶障目,不见泰山?”

仔细算来,这已是江慷第三次辜负柴济。我也不知这圣人是被昏君辜负出感情来,还是另有目的,语塞半晌,不屑讥讽:“凭白捡个玉玺,便有柴相这般的大才死心塌地侍奉着,换条狗也能做得比他好。”

“哦?樊夫人用兵奇诡,然于治国理政,似乎一窍不通。”柴济意味深长打量着我,笑问,“这数月以来,夫人麾下,除却少年挚友,只添一名裙下之臣。你笑朝堂奸佞横行,而你的‘朝堂’,却是门可罗雀。便是这数只麻雀,亦是各念东西,颇令你烦忧。”

好个嘴尖的鸟人,又将矛头指向我?

我暗暗捏拳,平下怒意,笑道:“柴相此言差矣。你瞧,我不过是拿乔撒个娇,你的圣上便将贤内助打为下堂妇,巴巴儿送到我的堂屋里来。我麾下,便多了柴叔度这位名震天下的能臣。”

柴济听得此言,眉心微抬,似乎有些意外。

“舍弟枉死,我残一臂,此仇必得见血,方可补偿。可他偏偏放走董令武,扔你过来替死。我若是逞一时之快,一刀宰了与副帅共镇山河的柴叔度,那些曾经与我并肩抗敌、现今为我犹鸣不平的将士,皆会立刻弃我而去。”我狠挠虎口,微眯双眼,笑叹道,“柴相,你二度以身入局,同样的计策,是骗不得我的。”

柴济眼中那丝暗含讥讽的笑意逐渐敛去,垂眸片刻,眼中浮出另一层笑意,缓缓摇头,又转脸去望那望不透的窗扉。

十月间的白昼渐短,阴霾的天色自大开的屋门外投入,铺在我端坐的堂中,更衬得他好似是隐于黑暗的鬼鸟。

“柴某一介布衣,无从设局。言尽于此。”柴济低声道。

他始终不认是此事的主谋,倒叫我不禁心生动摇。细细论来,我与他的仇怨自建武二年西京议事便结起,纠缠至今,彼此之间似乎十分了解,却又似乎并不了解。尤其是当我每每尝试去理解他、原谅他、欣赏他之时,他总会用那柄无情圣人剑,决然插向我的心口。因而,我不敢信他的任何一句话,却又极度需要他的助力。

呵。我笑他是执迷不悟的下堂妇,我又何尝不是一个屡遭背叛,却心向沟渠的痴怨妇人?

沉默良久,我收起话语中的锋刃,好言问:“我一直未曾想明白,柴相才学渊博,难道不知‘从道不从君,从义不从父’之理?”

“何为道义?北辽立伪、二孟逼宫、蜀中叛乱,皆自诩正道大义。便是樊夫人,亦可自称正义,自取天命。”柴济再度转回半张脸来,缓缓问,“人人皆可自取之物,如何从之?”

“那柴相所从,到底为何?”我双手一摊,纳闷问,“你总不至于从一块玉玺吧?”

柴济欲言又止,最终却只是含笑摇头,望回那窗扉:“樊夫人果真不明,国以何立。”

“家国,乃万民之家国。聚天下民心,凝万众之志,自成王道。”我傲然答。

“哦?”柴济又是意味深长一笑,“樊夫人当真是以万民为先,舍身取道?”

我扯嘴一笑:“呵。柴相才当真是执念深重,一叶障目,偏将我视作乱臣贼子。”

柴济复又陷入沉默,良久,转过脸来,直视着我的双眸,缓缓道:“樊夫人素怀狼心,蛰伏静待,只可惜瞻前顾后,伪朝、二孟、蜀中,先后拥立宗室子,你手中待价的奇货,恐已……呵呵。”

呵。这鸟人,这鸟人……眼真毒,嘴也真毒。

现今的宗室子,再非奇货,新梁代旧梁之策,已无从推行。然而裂地封疆,异姓称王,是冒天下之大不韪,除非依唐迅之计,一锤子改朝换代,不然只会召来四方围剿。如今乱军遍地,不乏自立者,却皆是占据山头的匪贼,不成气候。心怀二心且重兵在握者,皆盯着胶东一隅,倘若我当先做了靶子,保不齐是为他人做嫁衣。

更何况,樊唐的大旗一竖,还不知要接连竖起赵钱孙李几面大旗,天下将重陷诸国争雄之乱,这满目疮痍的河山,将彻底变作白骨为柴的熔炉。而我这始作俑者,便成了千古罪人。

然而,我已无退路。柴济以区区一封伪造的书信,施那一出毒计,即便未能取我性命,却仍是打乱了我的部署,将我逼至火堆上。

“樊夫人,迷途知返,尚有退路。”柴济似乎洞察了我的心思,真诚劝说,“圣上已交出罪魁,承诺既往不咎。夫人倘若心怀黎民,便应摒弃私欲,回归正道,拱卫国本。日后史册之上,只会赞夫人不世之军功,颂夫人贤明之大义,这些微争议,不足以令你的美誉蒙尘。”

好个柴叔度,竟是自请入瓮,前来作说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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