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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9章 外忧犹未破 内患更不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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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方才已与唐迅打过招呼,戍卫后舍的士卒便放了行。我命随行的星将候在门外,独自一人进得院门,左右一观,见这小院打扫得干净整洁,两条麻绳栓在楸树之间,晾着女人与小儿的衣物,却不见男人的衣物,料想唐迎平日甚至都不屑于在此间住宿。

今日天气舒爽,秋风轻拂,两个小子正拿着木剑,在院中比划,大的约莫五岁,应是唐迅的儿子,小的约莫三岁,应是唐迎的儿子。屋檐下坐着两位娘子,皆是瘦小身量。其中一位身着洗褪色的麻衣,发髻盘得端正,发丝却有些泛黄,发间并无饰物。因她正低头补衣,难以看清面貌,不过自这身穿着打扮来看,应是正妻葛兰。另一位应是侍妾尤氏,衣着稍显鲜亮,发间簪一支银钗,瞧着大约才十五六岁,面若桃花,却不似聪明相。她的膝头分明也放着一篓针线,却捏着绣到一半的婴儿鞋,望着院外的树顶发呆。

另一个四岁丫头与刚出生的小儿不见踪影,或许是在屋内。

葛兰专注补衣,似乎并未听见开门声。尤氏亦已魂游天外,直至我走近,尤氏的眼角余光瞥见人影,慌忙低头去绣鞋,仓促之间,不慎扎破手指,却不敢叫出声来,只得紧紧含住受伤的指头,将头埋得更低。

见她这惶恐失措的模样,我心头怒忖:这唐老五,平日不会是打女人吧?

“爷今日怎……”葛兰挂着一丝麻木的微笑,缓缓抬起头来,却见是个陌生女子上门,不由得愣住,复杂的眼神中,逐渐浮出极大的困惑。

我微微一笑,提篮拱手:“我是赤霄军樊宝珠。得承仁军收留多日,竟也未曾上门拜见葛夫人。失礼,失礼。”

葛兰终于收起那丝困惑,暗自嘟囔:“我就说他怎会……”

怎会做甚?她不会误以为我是唐老五新讨的小老婆吧?

呸!

尤氏听得我二人说话,小心翼翼抬起头来,偷摸儿瞄我,被我发现,立刻低下头去。

我将目光自尤氏身上收回,再细看葛兰,她分明也只是二十上下的年轻娘子,面容却黯淡得好似中年人。定是唐迎丝毫不肯怜香惜玉,白叫好端端的女儿家就此枯萎。

有此一想,我对二人更感同情,掀开竹篮上的帕子,取出盛着甜糕的土碗,笑道:“秋日转凉,不少小儿染上咳症,偏不肯吃那苦药。赤霄军设有育幼都,特制这甜糯可口的甘草金银糕,既可治病,亦可预防。我今日特给夫人送些来。”

葛兰木着脸,将针织篓放至一旁,缓缓站起身来,刚想接过土碗,却好仿若猛然间回过神来,戛然顿住动作,皱眉问:“你是赤霄军那个……樊……”

“葛夫人唤我樊三娘子便好。”我微笑点头,捧上土碗,“早上新出锅的,算不得礼,请夫人笑纳。”

一大一小两个小子听得有新奇玩意儿可吃,立刻停止追逐,好奇凑近,伸手来讨。我转手正递过去,葛兰却突然上前两步,将小子护在身后,摆手道:“使不得,樊夫人请回吧。”

“这是何故?”我蹙眉不解,“军里的灶头干净,不会闹肚子。夫人若是不放心,我先吃一块便是。”

葛兰仍是摆手:“使不得,使不得,樊夫人请回吧。”说罢,她扭头吩咐尤氏:“尤娘,送客。”

尤氏闻言,慌忙放下针织篓,缩肩缩头上前,低声嗫嚅:“樊……樊夫人请回。”

罢了,我本也不擅与后宅妇人打交道,今日原打算借着小儿套近乎,可眼下这情形,显见是唐迎下过军令,不许她们与我往来。

我无奈轻叹一声,将土碗放回提篮,盖上帕子,塞入尤氏手中:“叨扰了。些微小食,不成敬意,但请收下。”

尤氏稀里糊涂接过提篮,我正待告退,忽闻急促的马蹄声接近,扭头一看,竟是唐迎气势汹汹纵马奔来,直冲入院,大喝一声:“妖妇,你想做甚?”

呵,我道是唐三今日怎地这般通融,竟是前一刻允我来,后一刻便祸水东引,召唐五来对付我?

尤氏听得这声怒喝,浑身一抖,提篮自手中掉落,土碗磕出一声脆响,继而,两个黄灿灿的金镯子自翻倒的篮中滚出,在秋日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。

唐迎低头一看,怒得面色涨红,举鞭打来:“我叫你这贱妇与她勾结!”

尤氏惊叫一声,仓促往我身后躲。我想也不想,抬手去抓那鞭子,无奈动的是左臂,方抬至一半,剧痛如闪电袭来,只得顿住。下一刻,马鞭狠狠打中我的手臂,撕碎衣袖,留下一道血痕。

三岁的小子见此骤变,“哇”一声大哭起来。五岁那小子也有些惧怕,到底年长些,护着堂弟往院子一角退去。

江怀玉听得此间的动静,拔枪正待闯入,门口的卫兵横刀阻拦。我即刻抬起右手制止,堪堪按住这剑拔弩张的态势。

唐迎遇此突变,亦是神色僵硬,讪讪收回马鞭,梗着脖子,别过脸去:“众目睽睽,这可是你自找的。回头你与四哥搬弄是非,我可不认。”

我暗抽两口冷气,讥笑一声:“唐五郎好威风啊,匪不敢剿,打女人倒是打得顺手。”说罢,我也不再作争斗,领着众星将,冷笑着大步离去。

还不待走远,唐迎却在后扯着嗓子叫喊:“我打我的女人,干你屁事!我看四哥就该将你打上几顿,且看你还敢不敢四处招摇!”

角木蛟的面具后,传来“咯吱”咬牙声。我不动声色拍了拍他的手腕,心头却也不禁怒骂:妈的,爷收回那句评价!扶英是个不懂事的丫头,唐迎纯是个混账!

回营生一日闷气,次日再接再厉。

杨林与刘广识还属赤霄军麾下,目下只是借与承仁军用,我找他们商量军务,天经地义。在县衙中赖过半日,斥候禀报唐迎正在城中捉贼。我干脆带着星将跟去,赶在前头将逃贼堵住,绑好丢至他马前,招手笑问:“五郎,顺手帮你个忙,如何谢我?”

唐迎歪鼻子咧嘴道:“要你这妖妇多事?老实待在你那胡家镇,不然叫哪个匪给劫了,我看你还有脸没脸……啊,你脸皮厚比城墙,定然还要死赖着四哥。”

“你——”江怀玉怒喝一声,纵马便要上前。

“角木蛟!”我横过剑鞘,将他拦住,勉强压下怒火,又对唐迎笑道,“多谢五郎担忧我的安危。既如此,不如哪日同去剿匪?”

唐迎却依旧不给半分面子,刻薄讥讽:“免了。你现今可是在唐家的地盘上,劝你收敛些,莫趁着四哥不在,便急不可耐找姘头。哪日惹恼了他,我倒要瞧个热闹,看他是一刀宰了你,还是剥光了游街!”

再对峙下去,我或许压得住火,江怀玉显见压不住了。为免事态恶化,我只得冷哼一声,率队离去。

返程路上,江怀玉忍不住发怒,憋屈问:“三哥,他就是个混账,让唐将军收拾他便是,何苦凭白受他羞辱?”

“一家人,闹不起。症结既在我身上,还是尽力化解吧。”我无奈摇头,蹙眉半晌,烦问,“我到底是哪处得罪他?原先就对我横鼻子竖眼,如今更甚!”

江怀玉自是无法回答,只能默默跟在身后。

次日,再接再厉。趁唐迎出营遛狗之际,凑上去闲话。挨一通奚落。

次日,迎难而上。趁唐迎巡视屯仓之时,凑上去闲话。挨一通奚落。

次日,锲而不舍。唐迎却一日未出城郊大营,不知是整顿兵马,还是故意躲我。

唐远及那帮熟人不在,我自是进不得承仁军大营,次日只得借口找杨林商量自家军务,在县衙守株待兔,一无所获。

悻悻出得侧衙,心头正烦,忽听有人在竹丛后唤我,循声望去,竟是牵着三岁小子的尤氏。

我观左右暂且无人,快步走上前去,压低声问:“妹子这是偷跑出来?”

“爷不喜我们出后院。夫人说小儿正长个儿,不可成日闷着,他才许我每日带着哥儿在县衙里走动走动。”尤氏局促摇头,放开牵着小子的手,自袖中掏出两个略微变形的金镯,匆匆塞入我手中,“那日……爷生气将镯子掷出院墙去。夫人说这镯子贵重,让我出去找找,还给樊夫人。幸而镯子还未被人拾去,樊夫人快收起来吧。”

“那日只想着送个见面礼,倒是思虑不周,给你们召来麻烦。”我无奈轻叹,收回镯子,却见她手腕上似有半块淤紫,便顺手撩开衣袖一看,见这印痕分明是笏头带上的铁扣击打所致,立时眉头紧皱,心中怒火升腾。

“夫人说,樊夫人也是好心,只是爷……”尤氏匆忙缩回手去,扯着衣袖遮挡淤痕,摇头嗫嚅,“爷是将军,严厉也是正理。若不是爷搭救,我……我已沦落到那些地方去,这些……都是该受的。”

“说的是些甚么话?”我不忿冷笑一声,“赤霄军里,谁敢对女人动粗,管他是谁,军法伺候。”

尤氏闻言,讶然抬头,瞠目半晌,回过神来,立刻缩肩低头。

“好妹子,苦了你。”我拍拍她的肩膀,轻叹安慰,又问,“有件事怪得很,不知你是否能替我解惑。我自问从未得罪过唐五将军,可他一早就对我极为不满,这到底是何缘故?”

尤氏思索半晌,忐忑摇头:“我也不知。爷只是说……说你不好。他还说……女人生来下贱,若肯本本分分伺候男人便罢了,一旦……与你这样的人沾上,便会立刻勾出……勾出……不好的本性来。”

唐迎的原话,必然不是“不好的本性”,估摸是原话太脏,尤氏说不出口。

既然套不出情报,我只得抚了抚她的手背,安慰催促:“罢了,与我说这几句话,你已冒了大险,快回去吧。切记,他救你是一回事,打你是另一回事。莫与他顶嘴,但心里得明白,你不是物件儿,谁打你都不对。”

“唔。”尤氏垂泪点头,却又立刻摇头。

心思沉沉出得县衙,我心头不住思忖:照此看来,唐五何止是对我有成见,而是对世间女子皆有成见。据此前暗探回禀,唐三与唐五之间,原还有个姊妹,似乎死于一桩丑闻。然而时隔久远,又事涉家丑,当年到底是怎么个缘故,已无从打探。

罢了,原打算先易后难,谁曾想这“易”竟是个硬茬,那倒不如擒贼先擒王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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