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,明澄动身去往朐山。杨林已入驻沭阳,半请半绑召回大小县吏,重组吏治,重修法令,重立税制。刘广识则巡查近郊,调查乡贤,整顿乡霸,以保甲法推动乡民自治。
沭阳的民政,在二人的协力之下,初见好转。
此事我先落一棋,便得礼让半子,老老实实待在胡家镇,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关门试验符水法,组建宣讲团,排练神仙戏。
及至孙七贵拉着大批药材回来,我大大方方孝敬给承仁军一半,又亲自去拜访唐三哥,好话说尽,终得他一分欢颜。出得县衙,我正盘算着下一步棋,却迎头撞见巡查安防的唐迎。
那小子仍是黑着个锅底似的脸,我好生生唤他“唐五郎”,他却横我一眼:“谁是你五郎?招摇过市,勾三搭四,好不要脸!”
我若有胡子,早已吹起来。好容易忍住这口怒气,我皱眉问:“唐五将军,我又不曾得罪你,何故总是横眉相对?”
唐迎冷哼一声:“你这妇人,攀图富贵,背信弃义,好生无耻!四哥心善,念你可怜,赏一口饭吃,你还贪心不足,要这要那。我若是你,早一根绳子吊死了!”
说罢,他打马便走,留下一坨新鲜的马粪。
呵!原先在东京,扶英为她七哥鸣不平,逮着机会便来刁难挖苦。现今在沭阳,唐迎为他四哥鸣不平,竟也是见面便恶言辱骂?
罢了,罢了。叔妹第七:求叔妹之心,固莫尚于谦顺矣,谦则德之柄,顺则妇之行。
爷回去背《女诫》,爷回去背《女诫》。
当日悻悻而归,捧书温习为爷量身编撰的《天命录》。此书简短,分五卷。
卷一曰天授大任。道那昊天上帝坐镇紫霄,观混元气象,忽见下界戾气冲犯牛斗,推演玄机,得知中土将罹百年之劫。帝心恻然,遂抬手引北斗之首,于天枢之位摘取贪狼星魄,点化为“悬黎”宝珠;复念北斗之末摇光破军星,早岁因镇伏荧惑而下界,踪迹渺然。乃敕曰:“尔悬黎当下寰尘,寻破军重聚星辉,挽天倾于既倒,扶人道于将湮。”贪狼领法旨,化赤光贯地,应运而生。
卷二曰妖邪横行。道那贪狼星辉垂临人世之际,有北幽血海所化之三尸老祖,嫉恨天命,暗布瘴雾,遮蔽星轨,致使贪狼、破军二星山河遥隔,灵识封尘,浑如凡人。妖邪趁机窃取伪命,敛榨民膏,聚天下金银,铸“九幽敛运鼎”;播瘟散疫,祸乱京华,唤作“鬼嗽之灾”;更挑动边衅,引狼骑南侵,重现蚩尤之祸。是时,紫微晦暗,群星失序,正道衰微。
卷三曰珠辉照夜。道那贪狼虽神识未苏,然其宿主樊氏女悬黎,秉星魄本真,怀济世仁心。先于东京大疫之中,研轩辕岐黄之术,合药救人,暂退瘟神;后于国难骤临、父兄殉国之际,以弱质提孤军,守西北,复国都,保江淮。赤霄旗指处,忠义汇聚,万民得安,似夜明宝珠照彻长夜,使奸邪诡影,渐无所遁形。百姓始传:“西北出悬黎,光动天地心。”
卷四曰雷火重生。道那三尸老祖震恐,遂勾结人间奸佞,设毒谋于东林古刹,以秽阵暗箭,戕害悬黎。忠魂将散之际,恰逢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巡察,见怨气冲霄,知是星君遭劫,遂化神相助。悬黎于雷火中重生,顿悟本真乃天枢贪狼,更开清明法眼,忽见近侧光华冲斗,乃摇光破军化身巨阙之主,方知双星早已重聚,袍泽多年,无奈神识蒙尘,未得相认。遂一指点化,珠剑共鸣,双星合璧。
卷五曰天命昭彰。道那悬黎神女先引三昧真火,重铸巨阙剑锋,助破军扫荡六合,荡魔除秽;复采日月星三光精华,融以忠贞浩气,炼就“赤霄甘霖符水”,活人无数,解民饥馑。双星同辉,巨阙开道,悬黎镇世,正应上古谶纬:“乱世晦,双曜出;珠剑合,妖氛肃。”自此,天命有归,正道昌隆。
瞧瞧,老子挖空心思写自个儿的《天命录》,都不忘捎带提携他四哥,唐迎这小子还冲我使脸色?再惹老子,老子下回拿隔夜的符水灌他!
越温习越生气,我干脆将休完婚假的马光汉与卢婉君召来,将出巡近郊、安济百姓的行期提前。
晚膳后,试穿戏服,再三排练戏目。此戏服由吴果儿绘制雏稿,于娘子悉心缝制。那丫头没见过几件好衣裳,平日看刘四喜排的皮影戏倒是看得多,小脑瓜子天马行空,绘制的形制不拘一格。赤色的衣料绣有虎纹,镶嵌充作盔甲的铁片,颇显将帅之威。为方便在戏服中穿戴软甲,衣裳裁得宽大,又在袖口、衣摆处缝有赤羽作流苏,威风之中,又显出些古朴飘逸的山鬼之意。
唐远前些日去宿州巡查,午后方返回沭阳,今日来得格外早,知我要提前走,颇为不舍,又见这身不伦不类的红衣,不知点燃了哪一把火,险些扯坏仙衣上的流苏,气得我连踹他几脚。
次日共进早膳,我正为他盛粥,却听他问:“你不喜米食,为何近日总有一钵粥?”
我将粥碗放至他面前,自顾拾起一张炊饼,故作平常道:“近日不是接下机宜文字的活?成箱的文书,不知从哪处看起,便随手捡来军医营的脉案,碰巧瞧见你那张旧的,又托燕儿向邱军医讨来新的,两相一比,发现你近年又添不少病症。尤其是去岁苦战半年,饥饱失调,脾胃两虚,肝气逆横,常觉不适。我养伤无聊,向六娘子讨来一张药粥方子,每日熬着,等你来用。”
唐远闻言一愣,忽然端起粥碗,埋头大喝,一言不发,想必又是悄摸儿红了眼。
男儿便是这里可爱。哪怕贵为将军,衣食自有底下人张罗,可哪个女人偶然关心关心他的饥饱冷暖,他依旧恨不能拜你做老母。
待他连喝三碗,我将他的碗按住,蹙眉嗔怪:“好东西也要适可而止。方子已塞进你的衣带里,这几日我不在,你命人照方熬煮便是。”
“嗯。”唐远紧皱双眉,惜字如金。
丢下默默感动的呆兔儿,我上楼穿戴仙衣,描上妆容,待下得楼来,他眼前一亮,又厚着脸皮凑近亲昵。
我推他胸膛一把,嗔笑下令:“先在营里演一回,你好生观摩学习。待我巡境归来,可要去承仁军里赐福,给你也定个角儿。”
呆傲将军的笑容一僵,果断拒绝:“不演。”
“由不得你,不然我找旁人凑对。”我不由分说,当先往外走去。
厅堂外已停有小辇,见我出得门来,刘四喜立刻命宣讲团吹打起来。待“活神仙”上辇,马光汉当先开道,一路热热闹闹抵达校场。
校场之内,将士们列阵等待。校阅台上简略设置法坛,供奉“悬黎将军天命位”神牌,赤霄新旗如亲卫竖立两侧,猎猎作响。二十八星将当先于法坛下列阵,恭请将军赐福。我佩剑上台,先舞剑祭天,念一段告天祭文,而后施化符水。
军里暂不至于闹饥荒,无需借符水饱腹,是以,此次的符水仅以清水打底,配有甘草、薄荷等提神醒脑、防暑防秽之物。一大缸符水制成,宣讲团便抬着缸,随行在后,我沿军阵巡回,以剑尖轻点水面,挥剑连洒。
住在农庄里的伤患提前体验过符水的“神效”,宣扬开去,人人深信不疑。此刻,傻儿子们生怕接不到符水,却又不敢扰乱阵形,个个儿脖子伸得老长,好似雨后争相冒头的蘑菇。那热烈虔诚的模样,瞧着真叫人喜欢。
巡回一圈,雨露均沾,我已累得气喘,返回法坛,再舞一套剑花。此次却有些敷衍了。
宣讲团再替我鼓吹一番,从简的赐福仪式便在热闹的吹打声中结束。我登上小辇,挥手命小子们好生屯田操练,再由马光汉带着二百马军开道,乘辇出得营门。
奈何骨伤恢复缓慢,我依旧不可长途骑行,自小辇下来,与恋恋不舍的巨阙将军拱手道别,便改换乘车,向近郊出巡,安济百姓。
原先驻扎在凤台时,卢婉君与马光汉便时常相约巡查乡野,为百姓施粥看病,如今我也仅是加一套念经舞剑的仪程,实则与从前并无多大区别。至于马光汉那可怖的半张脸,也已用半副面盔覆盖。赛子龙俊俏正气,身骑白马,如画里走出来一般,颇得百姓信赖喜欢。
除这二人,刘四喜的差事也是办得愈发漂亮。《天命录》已预先传播出去,将信将疑的百姓见得活生生的“真神”下凡,又得充饥祛病的“赤霄甘霖符水”,民心大振。但凡有人质疑,刘四喜便理直气壮摆出我当年在东京平疫的事迹,隐去江恒的功劳,添油加醋替我吹嘘。当年此事闹得颇大,大江南北皆有耳闻,半真半假移花接木,这群远在盐州的百姓如何辨别究竟?
向来都是旁人冒领我的功劳,如今冒领一回旁人的,方知捡了多大的便宜。只是刘四喜每每吹嘘旧事,我总不禁有些恍神,后听卢婉君提起,说我施化符水时,面容常怀悲悯,当真是得了“神相”。
这倒叫我哭笑不得,虎尾上的夹子,更是夹得生疼。越疼越悲悯,越悲悯越得百姓爱戴,当真是哭笑不得。
沭阳近郊因有大军驻守,流匪不敢顶风作案,仅有些小盗小窃之事,然而远郊的治安堪忧。唐家三兄弟,唐三驻县,唐四领兵,唐五剿匪,原是分工明确。无奈有我这只外来的雌虎卧于近侧,唐四又不时得去边境乃至外州整顿防务,唐三那瘸腿狐狸大概是怕我半夜叼了他,自得我入驻胡家镇,唐五便再未出过远门。
他关门绣他的花,我既已出来办事,仅是济民,隔靴搔痒。因而巡过近郊村镇,我便向东方远郊行去。赐福之际,自有事先安排好的“百姓”跪拜请愿,求悬黎将军施展神威,剿灭附近的匪寨。
区区匪寨,二百马军足以踏平。一路济民剿匪,“白马先锋”倒是西虎帮里第一个沾光成仙的,而那些“不拜泥塑像,只尊活神仙,悬黎将军在眼前”“将军挥旗召雷火,贼寇匪徒无处躲”“天命符水润枯肠,将军恩德比爹娘”之类的口号,随着“悬黎将军”“赤霄神女”“天枢星君”“赤虎元帅”等乱七八糟的名号,彻底宣扬开去。
巡至盐州边境,兴致尚高,我干脆沿这片一马平川的荒野入京东路,至骆马湖畔,沿湖绕行,考察宿迁、下邳二县。此二地驻有少量承仁军前哨,唐远自宿州返回沭阳时,刚来过一趟,防务部署倒是严谨,士卒的精神气儿却不大好,民生更是凋敝不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