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屋的木床十分宽敞,却依旧睡不踏实。
多年征战,我二人皆有警戒的本能,迷糊之间,忽觉卧榻之侧多了个人,总是不时警醒过来。杀意好似道道暗针,在这片柔情蜜意织就的棉网中戳来戳去。
及至天色微明,我二人再度被彼此本能的杀意惊醒,相视无言半晌,皆是无奈发笑。
“看来,日后得兴个规矩,床榻三丈之内,不可有利器。不然春宵帐暖,反闹出血光之灾啊。”我笑嘻嘻撑起身来,只觉右半边身子发僵,干脆趴上他的胸膛,对这肉垫甚为满意,“习惯习惯,总能安寝了。”
“嗯。”唐远轻轻环住我的腰,涩声道,“这些年无一日安生,苦了你。日后,安心坐镇后方便是。”
“那不成。虎吃肉,不吃草。”我果断拒绝,而后打个哈欠,“睡吧,困得头晕。”
其后勉强睡着,再醒时,天色已大亮。
昨夜既已劝过,他便大大方方留下,一同用过早膳,又抚着我的手亲近好一阵,这才依依不舍离去,返回承仁军位于沭阳近郊的大营。
我召来江怀玉,将唐远免于通传的特令宣下去,本想再叮嘱几句,可又顾虑这小子越发钻了牛角尖,只得按下不提。
自得鬼门关里再走一遭,我的精力大不如前,兼之昨夜睡不安稳,此时又困倦难当。打着哈欠返回二楼,我瞧见那张七零八碎的舆图已被晨风吹至地面,只得拾来撕碎,揉作一团扔掉,一时心烦,一时心热,一时又生出奇思妙想:若将整幅山河图绣于被褥之上,翻江倒海,搅弄风云,倒也……极妙!
迷糊睡下,梦中翻来覆去是重画那张舆图,却无论如何也画不明白。时而是这头无端端烧起来,时而是那头不留意撕下去,时而又是墨干了,一笔也画不出来,偏生桌案上的砚台不见踪影,我反反复复呼唤云希声,却也喊不来人。
“希希……希希……研墨……”
“将军?”
轻柔温婉的声音传入耳中,我又呼唤一声“快研墨”,终于睁开睡眼,只见云希声满目忐忑与不解,正立在床畔。
我尚有些懵神,扭头去看书案,见那砚台好端端放在桌案上,一时之间,更辨不清真实与梦境。
云希声见此情景,老老实实走过去研墨。
“不必。”我缓缓坐起身来,望一眼窗外的天色,“已过晌午了?”
云希声微微点头,轻声请示:“可要传膳?”
“罢了,吃过便躺着,不饿。”我烦叹一声,“自得不喝那安神汤,反倒昼夜没个规律,成日头昏脑涨。你让燕儿打水来,我洗漱洗漱,出去一趟。”
云希声领命退下,稍后佘燕儿便来。
呆憨的丫头今年已及笄,却仍是不开窍,分明贴身伺候,竟是直至今日早间,瞧见唐将军自二楼下来,与我坐一处用早膳,才发现哪里不对劲,小嘴张得鸡蛋大,险些失手打了碗,偏又不敢问,那脸色绯红的模样,瞧着好笑得紧。
此刻她提水上楼来,大气不敢喘,头也不敢抬,一张小脸竟是莫名其妙又红起来。
“呆燕。”我忍俊不禁,敲敲她的脑袋,“你亲眼瞧见他出门,还怕他从后窗翻进来不成?”
佘燕儿支支吾吾不敢答。我摇头轻笑,自行洗漱,又让她帮忙扎个小辫。
理着我的头发,她才消去几分窘迫,嘀嘀咕咕问:“怪道不得宝珠姐让果儿制一套红衣裳,原是嫁衣啊……”
“呆燕,那是仙衣。”我蹙眉微笑,又问,“你瞧那衣裳,可好看?”
佘燕儿连连点头:“好看好看,像仙子下凡。”
我得意挑眉:“可不是?太上老君特授仙衣,让我替天宣道呢。”
佘燕儿满目崇敬,手中更是仔细,生怕伤了仙子一丝头发。
我暗暗摇头,随口问:“近日可去看过你邱姐姐?她过得可好?”
佘燕儿自豪点头:“邱姐姐有大本事呢,承仁军的将士都敬重她,唐将军也对她十分看重。”
“彭指挥待她如何?”我蹙眉问。
“听说彭指挥对她……”佘燕儿思索半晌,终于蹦出一句,“相敬如宾!对,相敬如宾!”
成吧。管他相敬如宾还是如胶似漆,既为她安排了归宿,我也懒得揪住不放。总归,彭越还是靠得住的。
扎好小辫,略整仪容,我便去往大营,与明澄商量治理朐山、沭阳一事。
当初旬邑县吏逃尽,刘广识硬着头皮当了“秀才县尉”,实则是将一县事务扛于一肩。由他辅佐杨林,不在话下。待沭阳的事务理顺,天义军也自京南路返回,便可让刘广识与李小天再度联手,去最南处的涟水县,镇抚治安,招募义勇。
至于朐山以及北部的怀仁、东海县,则是大事务,郭柏良、邹友安必须与明澄同往。机宜文字处的人手,小半分给杨林,大半分给明澄,留给我的人手便不足。
明澄本欲推荐冯真娘。可刘宜儿病倒,冯真娘一人统管后勤司,已然分身乏术。更何况牛三德是我的军事副手,再让冯真娘接替机宜文字事,旁人恐会觉得我偏心,更要生出许多揣摩来。
思来想去,我终于有了人选,便让明澄不必忧心,我亲自将机宜文字事收归手中。
自明澄帐中出来,刘四喜竟是巴巴儿捧着《天命录》等候在外,请我审阅。
我未用午膳,此时已觉饥饿,粗略翻看几眼,命他先回去候着,便返回农庄,先用晚膳,而后将云希声召来充作书房的东侧间,将《天命录》给她,吩咐道:“这东西是念给百姓听的,刘四喜写得粗浅,可我总觉得穿凿附会,过于生硬,有些词句念来也是怪里怪气。你替我掌掌眼,若有好的典故,自行把握添加。切记,既要粗浅易懂,也要念来朗朗上口。”
“是。”云希声捧住书册。或因此事仅是修文编书,她倒是不见忐忑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我摸着下巴,耐心询问,“明将军要去朐山县,郭、杨二参军也各有事务,机宜处人手不足。我打算将机宜事暂且收归帅帐,无奈我是个大老粗,不耐烦瞧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书。放眼全军,你是女中文魁,你操劳操劳,替我处理这桩烦心事,如何?”
云希声惊诧万分,连连摇头:“我……我不成。冯娘子才堪称文魁,我……只是读过几本书罢了。”
“莫自谦。你家学渊博,军中无人可比。女子读这许多书,难道只为作词赋诗?”我循循劝道,推心置腹道,“希希,我拿你当亲妹子看。这些机要,给旁人处理,我不放心。你也莫怕,机宜处就设在前头厅堂,在我眼皮底下。机宜处有两位娘子,是真娘教出来的徒弟,我留她们给你作副手。将士若来汇报,你让他们隔着桌案,立得远远的便是。文书你先草拟批阅,我来审定。你也不是不知我近日脑壳昏昏,瞧那些字便眼花。好妹子,你且帮我这个忙吧!”
说这一大堆,云希声自不好推拒,柳眉轻蹙,忐忑点头。
我点头鼓励:“好丫头,你现今便是云参军了。”
待她退下,我独坐东侧间,目光越过正堂,望向隐于阴暗之中的西侧间,困倦恍惚之间,竟好似回到卧云阁,好似有个丫头焦眉愁眼摆着手,偏说自己这也不成,那也不成。
我那时怎教她来着?
得罪人的差事,让不惹去办。协调不下来的事,让方娘出面。
谁知待我巡查外城归来,随意问询两句,方知新上任的“权知卧云阁事”,当真是这也不敢管,那也不敢问,全不得我半分雷厉风行的手段。当真头疼。
老天爷当真残忍。去了的人,便是去了。即便捡两个人来凑,也凑不出原先那一个。
“呆鹅,你可有往生啊?”我失神轻喃一声。
呆鹅,你若是投生到军里,哪日我巡营,你来拦我的马,唤我一声“宝珠姐”,成不成?
当夜,想起许多旧事,许多旧人。
数也数不清的旧人,全都死了。
次日,唐远来蹭早膳,令我心怀稍宽。本打算与他谈谈京东路的防务,无奈舆图尚未重作,我这破脑壳凭空一想,竟不知从何处说起。正发愣间,唐远却握着我的手,一摸再摸,摸得我心猿意马,干脆上楼亲热一阵。
心神稍得抚慰,只觉前头那万里路征程,倒也不算悲凉。
我倚着窗扉,远望那规规整整的军营,以及正热火朝天理荒的农田,将心思转回正事:“如镜正交接事务,后日杨林便可去沭阳理事,他大约得再筹划几日,才可动身去朐山。你三哥那头,可有说通啊?”
“不谈军务。”唐远自后拥着我,埋头在耳畔轻蹭。
我不满皱眉:“夜里不让谈,白日也不让谈?”
“不谈。”唐远果断拒绝,由耳畔蹭向颈窝,低声问,“如此,伤可觉好些?”
“嗯?”我狐疑挑眉。
“我好似发觉……”唐远微微抬头,思量片刻,改口问,“你可有发觉,相互依偎,似有镇痛之效?”
呵。他竟是大清早找我疗伤来了!
我顿觉气恼,可又想起他这疤痕遍布的身躯,心头忽地一软。傲兔子一身旧伤,定也是日日作痛,却不肯喊出来,偏得拐着弯来问我可觉镇痛。
那好几处伤,可是险些要了命的。
念及此处,我便向后靠了靠,忽略站岗的寅宝先锋,与他在晨风中安静依偎。至于京东路,估摸着也将有变数,不如待北面有了动作之后,再作应对。
他万事缠身,今日本是来找杨林提前叮嘱几句。温存少时,我便与他一同前去大营,正与明澄、杨林等人商议,帐外却忽有士卒急切通报:“明将军,外头……出了件事。”
我几人皆是面色微凝,立刻传士卒进帐。士卒见得樊、唐二将军亦在此处,也不知是紧张,或是旁的缘故,更是结结巴巴:“马指挥那头……呃……卢娘子与马指挥……呃……闹起来了,将军快去劝劝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