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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章 旧缘不可追 新路偎依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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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混小子,老子非得打他一顿军棍!”我当先起身,撂下一句,快步出帐,翻身上马,随士卒指引,飞速赶去处理事端。

及至马棚,已有不少人围在外面,引颈观望,窃窃私语。

“都归岗!归岗!”我挥退众人,见得冯真娘亦在场,便问,“怎地回事?小马又欺负她了?”

冯真娘颇为慌张,急切答:“好像是婉君她……她拿烙马的烙铁烫脸,马指挥碰巧瞧见,便冲上去阻止。这一闹起来,晋指挥又赶过来,好似是……打了一架。”

我往马棚中一望,果真瞧见三个人影,不禁烦叹一声,让冯真娘立刻传军医来,便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。

三个不省心的,晋跃立得稍远,面色涨红,双拳紧握,眉头紧皱,目光死死盯着地面。听得脚步声,他抬头瞄来一眼,委屈的神色中透出万分尴尬,恨不能立时钻入地缝一般。

至于另两个,压根没发现我来。马光汉那半张皱缩的面皮擦破一块,应是晋跃所揍。这小子满面泪光,也是低头盯着地面,却紧紧搂着卢婉君。卢婉君偎他怀中,不住啼哭,露出来的半张脸倒是不见烫疤。

至于那块惹事的烙铁,则丢在不远处的火盆旁边,此时已冷却下来。

“你两个!”我怒喝一声,“营中斗殴,各给我领十棍!”

晋跃默不作声,低头抱拳,老实领罚。

马光汉这才发现我在此处,惊讶之余,更显惭愧,只得放开卢婉君,对我低头道:“是。”

卢婉君听得此言,抹泪哽咽:“三姐,这不怪他们——”

我横眉怒目:“你也有三棍,马光汉替你领!”

卢婉君还待争辩,马光汉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,附耳劝了几句。她起先是摇头,最终却只能咬唇垂泪。

明澄与唐远亦已赶来,见此情景,自不好再另下处罚。

待那两个打架的混小子臊眉耷眼去领罚,我拉过卢婉君的手,再三察看她的面颊,发现仅有一块烫红的痕迹,应不至于留疤,略微松下半口气。再回想方才她与马光汉依偎垂泪好似苦情鸳鸯的情形,我便大致猜到原委,无奈叹气:“你啊……胡闹。先回伤兵所,自个儿擦擦药。待那二人领完棍子,你亲自给二郎送些伤药去,好生说明白,莫让他寒心。”

“唔。”卢婉君抹泪点头,低头离去。

明澄大约也已猜到原委,神色颇为微妙,对我无奈叮嘱:“伤未痊愈,不可奔马。”

“谁知他们闹成什么样子。”我烦叹一声,又瞪向唐远,“好好的小子,叫你带了一年,带出些什么怪毛病!”

无端端受此殃及,唐远瞠目挑眉,大约是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妇人逞口舌之利,最终只能扯着嘴角,无奈摇头。

我三人一同缓行骑马,返回明澄的军帐,接着商量方才打断的事务。及至半途,唐将军终于琢磨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故,不禁“呵”一声轻笑,低声问我:“你出的主意?”

“真不赖我。”我双手一摊,“若是我出谋划策,至少得将晋二郎支开。”

唐远笑而不语,显见是不信。

成成成。唐将军打心眼里认定,与睡他一个被窝的,是个诡计多端、耍得男儿团团转的妖妇。妖妇百口莫辩。

粗略商议完县治事务,唐远便不再耽搁,匆匆返回县城,与自家兄弟商量私密话。明澄与我简略交接机宜处相关事务,商议完毕,已近黄昏,我却顾不得疲惫,亲自去找打架那两小子。

马光汉生平头一回挨三哥的军棍,大约是打疼了,蔫头巴脑趴在床上。见我来,他扭头张嘴半晌,最终讪讪趴回去,一言不发。

“打你一回,还怄气了?”我冷声问。

“没怄气,只是……”马光汉闷头半晌,猛捶一拳枕头,颓丧道,“心里难受。”

“你这一难受,可别又后悔啊。再这般朝三暮四,我撵你去承仁军当一辈子老光棍!”我恼怒威胁。

“不是后悔,我是……心疼!”马光汉猛拍两下满是秃疤的脑门,揪着头皮,心痛自怨,“我只想着自己,却叫她……我都干的是些什么糊涂事!”

“莫揪,再揪可就真秃了。”我拍开他的手,劝道,“既然想通了,心意也相通了,三哥挑个吉日,给你俩办喜事。”

“嗯!此生,我必不负她!”马光汉决然点头,片刻后,却又扭过头来,神色间带上一丝讨好的嬉笑,“三哥,我打这些年的仗,竟没攒下半分家业。不如……你借我一些?”

“混小子,还讹上我了?三哥手头也不宽裕,尽力给你筹办吧。不过……”我顿了一顿,神色一肃,“二郎那头,你单独请他喝几杯,将事情说开,切莫为了私事结怨。”

马光汉不满瞠目,高声问:“他无端端打我两回,我还得请他喝酒?”

“不摆平这桩,我可不给你筹办喜事。”我横眉威胁,见他立时蔫巴儿下去,只得无奈长叹,“二郎是卢将军旧部,自然多护着婉君几分。这两回虽都是误会,可他也并无恶意。飞云马、神行吉良二神驹,皆是西虎帮好汉,莫为儿女情长的琐事,无端端结怨。”

“三哥,这事可不是喝酒便可……”马光汉讷讷半晌,闷头道,“你不懂!”

他这句“你不懂”,倒将我难住了。

女子共事一夫,好似天经地义,谁若是争风吃醋,反倒落个善妒的恶名。怎地轮到男儿头上,仅是心悦同一个姑娘,便要闹个水火不容?

既是心悦同一个人,难道不该同心为她排忧解难?何苦学那丹若之流,成日拈酸挑事,惹人厌烦?

真不懂事!

马光汉听我久久不言语,后知后觉说错话,讷讷找补:“我不是那意思……三哥这个……情况不同。”

“莫乱扯一气。你是西虎帮老将,大度些。”我严肃神色,再三警告,“现今是多事之秋,全军务必团结一致。若是自你这儿坏了事,我当真将你扫地出门。”

“噢。”马光汉不满嘟囔,“那我……尽力,若是他不领情,我也没辙。”

“莫给我阳奉阴违啊,不然还打你棍子。”我再警告一声,步出帐外。

卢婉君正垂首立候,想是听见我在内训话,便不曾打扰。见我出来,她神色更愧,低头嗫嚅:“三姐,我……我……”

我无奈叹气,问:“二郎那头,可有去过?”

“去过……”卢婉君绞着手指,带着半丝哭腔,“我……我劝过他了。他是哥哥最信任的兄弟,我也拿他当……半个哥哥看待。可我……我只觉好对不住他。”

“这帮小子真不懂事,还得女人操心。”我无奈再叹,安抚道,“你与他说明白就好。卢兄既将你托付于我,我便是你的亲姐姐。缘分得来不易,回头我为你置办一份嫁妆,你与小马好生过日子吧。切记,不可再做这等傻事。”

“嗯。”卢婉君垂泪点头。

“傻丫头,真有你的。”我无奈摇头,又打趣道,“先说好,多事之秋,婚假只给三日。回头你得帮我做件大事。”

“好。”卢婉君轻声答应,又不禁担忧望向帐内。

“去吧。”我挥手让她进帐,又速速赶去晋跃的帐中。

这小子本也趴着,见我来,立刻要起身行礼。

我抬手阻止,问:“挨这十棍,可觉不服?”

晋跃到底不如马光汉那般与我随意惯了,拘谨撑起上半身,沮丧摇头:“是我动的拳头,该罚。”

“无论如何,军纪不可废。不过……”我长叹一声,劝道,“你是实心汉子,中意谁人,轻易不可更改,三哥极看重这一点。奈何缘分这东西,半点不由人。你既是一心为她好,便不该令她为难。”

晋跃抿唇半晌,苦道:“我并无他愿,只是……怕她受人欺负。”

“无妨,小马自有我管。都说我偏心他,你瞧,今日我还多打他三棍呢。”我挑眉玩笑,又将神色一正,“这三棍,便是对你的保证。”

晋跃苦涩点头:“三哥对卢妹子如何,自不必说。日后我……不再冲动便是。”

“这便是了。大丈夫何必困于儿女情长?”我欣慰点头,耐心劝导,“明将军要去朐山县,打理民生及海港。奈何赤霄军多是西北旱兵,连海都不曾见过,两眼一抓瞎。之前承诺过,西虎帮重将,挨个儿学着独立领兵。你是沧州人,知海事,这回碰巧又轮到你。这趟,便由你领着七、八营去,也当是散心。”

晋跃垂眸片刻,默然点头。

“莫多心,这可不是撵你去边地。治理盐州,朐山是重中之重,因而才需明将军亲自坐镇,也是让你发挥所长。”我微笑鼓励,拍胸保证,“伤心是人之常情,不过伤情之后,便振作起来吧。三哥给你备着聘礼,日后若是觅得良缘,三哥亲自给你大办一场。”

晋跃勉强挂出一丝苦笑,却不点头。

“安心歇着。你这十棍,我特意叮嘱过,没打实在,过两日便可上路了。”我竖指鼓励,“神行吉良,日行千里,大川大河等你驰骋。”

晋跃缓缓点头,涩声道:“谢三哥看重。”

平定这一桩变故,我已饥肠辘辘,便速速返回农庄,服药用膳后,歪在西侧间的小榻上消食,无奈心头万事烦忧,歇过这一阵,反倒更觉乏力,又想起马光汉那句“你不懂”,更觉烦躁。思来想去,我只得取来唱戏所用的木剑,召来江怀玉,含笑问:“三月不练武,力气都见小了。我也算是你半个剑术师父,日后便由你陪我练剑,如何?”

江怀玉原本也是无精打采,听得此言,面盔后的双眸一亮,如两点星辰。

月下练剑,出得半身薄汗,猫儿的心气儿终于顺畅几分。然而再后两日,兔儿撞见我与他外甥练剑,心气儿又不顺了。

不懂事。真不懂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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