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冬天没有雪。

湿冷的寒气钻透毛衣，室内没有暖气，坐在书桌前，指尖总是冰凉。齐霏趴在宿舍的写字桌前，电脑屏幕亮着，文档是现当代文学的课程作业。窗外香樟树常年是浓郁的深绿，雨丝绵绵密密，一连下了好多天。

宿舍另外三个室友都出去上晚自习，屋子里安安静静。桌面上摊开课本、笔记本，还有一个从家里带来的旧纸箱，是国庆回家，奶奶帮她收拾，塞进行李箱带来学校的。之前一直堆在柜子最底层，这天没课，闲来无事，她才把纸箱拖出来，一样一样往外翻。

大多是高中时代的东西。

磨得起毛的黑色水笔，写满批注的语文课本，边角卷翘的厚厚错题本，一沓沓褪色的月考、模考试卷。纸张泛黄，上面红色的批改痕迹依旧刺目。还有薄薄那本同学录，封皮是简单的浅蓝色。

她指尖拂过同学录的封面，迟疑片刻，才翻开。

前面大多是张敏、程潜还有班里其他同学的留言。

张敏写得满满一页，字迹热热闹闹：“霏霏，愿你永远不必逼自己做蜗牛，大胆往前走，万事顺遂，放假记得约逛街！”

程潜的字迹清爽利落，篇幅不长：“愿前路坦荡，所得皆所愿。江湖不远，常联系。”

往下翻，陆昊、张超他们的，字迹潦草，满是少年人的跳脱玩笑。整本本子，唯独少了周钺的那一页。

当年毕业那天，人来人往乱糟糟，她没有递过去，他也没有主动拿过来。就那样，干干净净地，在这本记录少年同窗的本子里，缺席。

齐霏指尖停在空白的纸页，轻轻摩挲纸面。窗外雨打香樟叶子，沙沙作响。

其实高考结束那个暑假，她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把本子递给他。篮球场偶遇，街上擦肩而过，同学聚会包厢喧闹的灯光底下。可每一次，话到嘴边，又被她咽回去。

骨子里那一份自尊与怯懦还在。她害怕递过去，得到的只是寥寥敷衍三两个字，又或者干脆被无视。那样，反倒会留下一道难堪的印记。索性，就这么空着。

合上同学录，继续翻纸箱。

最底下，压着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。不是信件，里面装的全是零碎小物件。

一枚旧书签，是张敏送的；程潜曾经给她的几张打印版题型总结，边角反复折叠，上面还有当年她做题时随手画下的标记；还有一支笔，当年理综考试，掉落在过道，张敏弯腰捡回来还给她的那一支黑色水笔。

再往下，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小物件。

是一只小小的毛绒兔子挂件。

灰扑扑，布料已经有些褪色，耳朵的缝线微微脱开。

齐霏的动作顿住。

她认得这个挂件。

高二那个春日午后，她曾经送给周钺的，当初挂在他课桌立着的书堆上面。后来发生许许多多的争执、误会、拉扯，她以为早就弄丢在某个动荡的日子里，或是被他随手丢弃。

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箱子里面。

她皱起眉头，努力往回忆深处追溯。

高考结束收拾教室那一天，所有人疯疯闹闹搬书搬卷子，课桌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，废纸、旧练习册扔得满地都是。那天她收拾自己东西，看见这个小兔子，孤零零躺在两张课桌中间的地面上。

当时人来人往，大家都在狂欢告别高中，没有人在意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旧挂件。她鬼使神差，弯腰捡了起来。那一瞬间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。是不想看见它被扫进垃圾桶？还是心底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。捡回来之后，随手塞进书包，回家就丢进纸箱，一埋就是大半年。

指尖捏着那只小兔子，绒毛被岁月磨得发软。

那些被试卷掩埋的片段，一幕幕涌上来。

大雪天自行车链条断裂，他停下来帮她安置车子，载她回学校；物理课上悄悄推过来写满解题过程的课本；篮球场教她投篮；无数次放学之后，那条凤山脚下的街道，他不远不近的尾随；二模结束之后路灯底下那一句淡淡的提醒；高考结束篮球场夏夜的对峙告别。

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。没有告白，没有牵手，没有约会。所有的纠缠全部发生在高三压抑的教室，藏在旁观者才能读懂的眼神，藏在一言半语克制的对话。

欢喜是真的，自卑是真的，骄傲隔阂也是真的。

手机QQ消息提示音叮咚一响，打断她纷乱的思绪。

是张敏发来消息。

【霏霏！我刚刚刷空间，看见陆昊发照片，周钺他们社团篮球赛夺冠了，北方下雪，照片背景白茫茫的！】

附带转发过来一张截图。

照片上的周钺穿着黑色篮球服，个子挺拔，站在一群男生中间，肩头落薄薄一层碎雪。眉眼还是记忆里面的模样，棱角分明，神情淡淡的，对着镜头，没有笑。

齐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手指没有点开大图，退回到聊天框。

【看见了。】她简单回复。

【北方的雪好大，羡慕死了，我们这边天天下雨。】张敏又发来。

齐霏没有再接话。手指锁屏，把手机放到一边。

她把小兔子挂件放回牛皮信封，塞回纸箱的最底层。就像把那段少年心事，重新放回记忆的角落。

大学的生活铺展开来。专业课繁重，要读厚厚的文学原著，写课程论文，参加社团活动，认识新的朋友。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。可偶尔夜深人静，或者看见窗外落雨，还是会恍惚间，闪回凤城的旧时光。

QQ好友列表，周钺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面。

她很少点进去看他的空间。偶尔系统推送动态，她也只是飞快扫一眼，立刻退出来。

他发的大多是篮球比赛照片，社团活动，北方冬天的雪景。几乎没有私人情绪的碎碎念。如同高三的他，习惯把心事牢牢捂住，不对外人展露分毫。他们从来没有私聊过。

那个晚上，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
临睡前，齐霏躺在床上，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南方没有大雪，再也不会有凤山脚下结冰的街道，不会有高三教室惨白的白炽灯，不会有写完一张又一张的草稿纸。

有些故事，就适合封存在旧物与旧时光里，不必打捞，不必重启。

番外二北方落雪·周钺（大一冬）

北方的冬天来得凶猛。十一月还没过完，就迎来第一场大雪。

操场上白茫茫一片，树枝挂满积雪。篮球赛打完，社团一群男生吵吵嚷嚷合影，陆昊举着手机，咔嚓咔嚓按快门。拍完照片随手就把合照丢到QQ空间。

周钺抖了抖肩膀，把肩头落的雪抖落。篮球抱在怀里，指尖冻得发红。

“晚上出去吃火锅不？”陆昊拍他肩膀，呼出一大团白色哈气。

“不去。”周钺淡淡应了一声。

“又不去？天天回宿舍呆着，你这大学生活过的跟高三似的。”陆昊吐槽。

周钺懒得跟他争辩，跟大伙挥挥手，独自转身往宿舍楼走。

寒风刮在脸上，刺得人皮肤发疼。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，裹着厚厚的羽绒服，步履匆匆。

他的大学生活说不上浑浑噩噩，也算不上多么积极热闹。专业课对他来说不算费力，不用像别的同学一样泡图书馆熬到深夜。空余大把时间，大部分用来打球，剩下的，就安安静静待在宿舍。

宿舍另外三个室友出去聚餐，屋子里面空荡荡。暖气开得很足，室内温暖如春，和窗外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。

他脱下沾了雪的外套，挂在椅背上。坐到书桌前，桌面摆着几本专业课本，还有一个黑色的帆布笔袋，是高中一直用的那一只。

他伸手，把笔袋拉开。

里面黑笔、自动铅笔、橡皮，还有几张已经泛黄的旧草稿纸。

最里面夹层，压着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
一张，是当年二模之后，程潜给齐霏的理综题型打印稿，某个混乱的放学傍晚，教室人走光，他在课桌过道地上捡到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齐霏的本子里面滑落出来。他当时鬼使神差，没有丢进垃圾桶，悄悄收了起来。

另一张，一张很旧的便签纸，蓝色心形边框。是很久很久以前，高二的时候，齐霏写给他的：帮你抄英语笔记本。

纸张已经微微发黄，边角磨损。这么多年，搬家、高考收拾东西，从凤城带到北方千里之外的大学，他一直留着。

他指尖抚过便签纸上娟秀纤细的字迹。

记忆一层一层翻涌上来。

最开始大雪天，自行车坏掉，那个围着红色围巾窘迫的小姑娘；被迫成为同桌，吵架、误会，踹翻课桌的那个傍晚；雨天教室，她递过来小兔子便签；运动会，她咬着牙跑完两千；高三无数个考试的黄昏，隔着重重书本，遥遥望向她埋在习题之上的背影；理综考场，看着她被难题困住，自己死死克制住，不肯上前讲题；每一个放学之后，那条通往凤山脚下的路，不远不近的跟随；高考结束，篮球场路灯底下，那一场沉默的告别。

他不是没有过冲动。

高考完那个漫长的夏天，有无数次机会。

同学聚会散场之后，他明明可以上前，认认真真说一句喜欢。可以问她的估分，可以问她想报考哪一座城市的学校。

可是骨子里那一份刻了十几年的骄傲死死困住他。

他不习惯低头，不习惯剖白柔软的心意。少年时代的他，表达在意的方式永远是别扭的旁观，隐晦的留意，不会说滚烫情话，不会主动给予安慰。

他也害怕结果。

怕自己开口，得到的是委婉拒绝。那样，连少年时代这一点朦胧的念想，都会被撕碎，落得一地难堪。

填完志愿，得知她要去往南方，一南一北，相隔千里。那个夏天篮球场的偶遇，他站在路灯底下，话在喉咙来回翻滚，最后只化作平平淡淡的几句关于分数和前路的对话。

什么都没有说出口。

手机叮咚响，陆昊发来消息，把刚刚的合照全部传过来，还附带截图：“好多人点赞，张敏还来问，问你过得咋样。”

周钺点开那张集体照片，照片里面自己面无表情，肩头落雪。他随手点开QQ空间访客记录。

有一条访客记录，来自齐霏。

时间就在十几分钟之前，陆昊发完说说，她浏览过这条动态。没有点赞，没有评论，看完，就退出页面。

这种事情，已经发生过好几次。

彼此都不会留下痕迹，只是悄悄看一眼对方的生活近况，然后安静退回自己的世界。

他点开齐霏的空间。

主页干干净净，很少发动态。偶尔有几条，是南方的雨天，图书馆的照片，专业课读完的厚厚的书籍。没有自拍，没有情绪宣泄。还是记忆里面那个内敛克制的样子。

他没有点进去看相册，也没有留下访客痕迹，立刻关掉页面。

窗外大雪还在簌簌往下落，窗外整个校园白茫茫一片。凤城冬天的雪，和北方不一样。凤城的雪湿软，落在梧桐枯枝上面，而北方的雪干冷，漫天飞扬。

他想起凤山脚下那条老街，想起旧教学楼三楼的教室，想起晚自习结束，路灯把两个人影子拉长又交叠。

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。

他把两张旧纸张，小心翼翼重新折好，放回笔袋的夹层。

有些心意，错过了那个夏天，隔着千山万水，便不必再惊扰。

番外三程潜与张敏：旁人眼里的他们（大二暑假，凤城重聚）

大二暑假，几个人先后回到凤城。

凤城的夏天依旧闷热，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，街边梧桐长得枝繁叶茂。凤山郁郁葱葱，远远望去一片浓绿。

程潜组织了小范围的小聚，没有大班级喧闹的聚餐，就四个人：齐霏、张敏、程潜，陆昊。周钺没有回来，这个暑假他跟着学校社团外出社会实践，留在北方。

约在老城区那家开了很多年的家常菜馆，就是当年高中五一他们吃过饭的那一家。二楼靠窗的位置，窗外的泡桐树枝叶伸到窗口。

时隔两年，再次坐在这里。

桌子上摆着凉拌菜、地瓜丸、蓝莓山药，全是当年高中的时候他们点过的菜。

空调嗡嗡运转，驱散盛夏的燥热。

张敏把冰可乐拧开，挨个分给大家。

“一晃都大二过完了，时间过得也太快。”张敏叹了一口气，“想想高三，简直像做梦一样，天天卷子卷子，仿佛永无止境。现在再回来，连一中校门进去都要登记。”

陆昊大大咧咧喝一大口可乐：“可不是嘛，我还总做梦梦见老高发月考卷子，吓醒。”

一句话，逗得一桌人轻轻笑起来。

饭吃到一半，气氛松弛下来，话题自然而然，落到齐霏和周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