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潜转动手里玻璃杯，目光温和看向齐霏：“去年暑假，篮球场我碰到过周钺一次。那时候还没开学。他就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，手里拿着个篮球，站很久。我远远看了一会，没上前打扰。”

齐霏握着易拉罐的手指轻轻一顿，没有说话，安静听着。

陆昊接口：“说真的，我跟周钺认识这么多年，高中那两年，我是看得明明白白。那小子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。心里明明挂记，打死不肯主动往前迈一步。”

“那时候理综、数学，明明好多题型他门儿清，可他就硬是不会过来给你讲题。我都不止一次跟他说过，有话你就直说，结果呢，他偏不。”陆昊摇摇头，“只会放学偷偷跟在后面，搁远处看。”

张敏点点头：“我也看得出来。但是他俩那性格，一个自尊敏感，凡事习惯往自己心里收；一个骄傲到骨子里，不肯低头。高三又被高考死死压着，哪里有空间摊开说心事。”

程潜看向窗外繁茂的泡桐树叶，缓缓开口：

“我那时候，确实给齐霏整理过不少错题专题。我作为朋友，只是尽一点本分。我心里清楚，齐霏对我，从头到尾就只有同窗好友的情谊。”

“我也看得出来周钺的心思。只是两个人，谁都跨不过自己性格里面那道坎。”

齐霏轻轻抿一口可乐，目光落在桌面的餐盘。

“都过去了。”她低声说道，“那些都属于高中的凤城。”

“我不是遗憾。只是回头再看，会觉得，少年人的感情，很多时候就是这样。不一定非要要有结果才算完整。”

张敏伸手，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。

吃完饭，夕阳西下。几个人走出饭馆，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。

他们慢慢散步，一路走到一中旧校门外。校门紧闭，保安室灯光亮着。隔着铁栅栏，可以看见校园里面高大的泡桐树。操场上空空荡荡。

再也听不到高三教室里笔尖沙沙书写的声音，再也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。

陆昊接到朋友电话，先行离开。

剩下三个人，慢慢往凤山脚下走。

走到那片老篮球场。

傍晚黄昏，夕阳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空地上没有什么人。路灯还没有点亮。

“以前好多故事，都发生在这里。”张敏轻声感慨。

程潜站在一旁，安静望着球场：“其实高考结束那个夏天，周钺不是没有打算开口。有一回他跟我聊过几句。但是他害怕被拒绝，又知道两个人志愿一南一北，距离摆在眼前，怕一时冲动，最后反倒留下一地难堪。”

齐霏脚轻轻踢了踢地面的小石子。

“就算当初说了又能如何呢。”她轻轻说，“那时候的我们，太年轻，被自尊、自卑裹挟，还要面对千里相隔的现实。就算捅破窗户纸，也未必能走到一起。”

“少年时代的心动，未必一定要发展成恋人。留在记忆里面，也很好。”
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，晚风缓缓吹过来。

他们在篮球场站了一小会儿，便各自分开回家。

回家之后，夜里，齐霏坐在书桌前。手机QQ弹出消息，是程潜发来的。

【今天小聚很开心。有些话，少年时候没能实现，也不必耿耿于怀。祝你以后，平安顺遂。】

齐霏回复：【嗯，你也是。】

窗外，凤山安静地卧在夜色里面。

番外四隔岁风雪，线上的零点（跨年夜，大二结束）

跨年夜。

南方城市，跨年夜里温度不算太低，街上到处都是热闹的人群，烟花在远处夜空零星绽放。宿舍楼下传来成群学生说笑欢呼的声音。

齐霏一个人留在宿舍。室友都出去跨年聚会。桌子上放着一杯热牛奶。电脑播放着很轻的纯音乐。

北方，同一时刻。

大雪纷飞。周钺宿舍室友全部出去参加跨年晚会。屋子里面只剩他一个，暖气融融。窗外雪花大片大片飘落，落在宿舍楼窗台。

距离零点，还有十几分钟。

两个人，相隔一千多公里，一南一北，各自在自己的屋子里面。

QQ列表，对方头像安安静静。

这么两年，他们没有私聊过一次。

零点倒计时，网络上到处都是跨年的祝福消息，无数好友发送新年快乐。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不停。

齐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时间。

23：59。

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面，曾经有一瞬间的念头，要不要发送一句新年快乐。

但是手指悬在输入框很久，最后还是删掉打好的文字。

她想，何必呢。不打扰，才是最好的状态。

而千里之外的北方宿舍。

周钺同样盯着手机屏幕。零点快要到来，无数祝福消息涌进来。他也点开和齐霏的聊天对话框，输入框里面敲下“新年快乐”四个字。光标在末尾闪烁。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少年时代那一份骄傲还烙印在骨血。发送这一句简单祝福，对他来说，仿佛也是一种低头。发送出去之后，又该说什么？寥寥一句问候，之后便是长久沉默，徒增尴尬。

最后，他把文字全部删除。

零点到来。

全国各地烟花次第升空。旧的一年落幕，新的一年到来。

两个人，谁也没有给谁发送消息。

但是几乎就在零点刚过的同一分钟，两个人，不约而同点开对方的QQ空间，快速浏览一眼，随即退出。没有点赞，没有评论，不留任何访客痕迹。

隔着千山万水，隔着漫长的少年过往，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、静默的跨年致意。

没有对话，没有问候。

就像高三无数个黄昏，隔着重重课本书籍，遥遥的一瞥。

番外五 多年之后·凤山重遇（工作后，秋，凤城）

时间飞快流淌，毕业，工作。

毕业三年之后，秋天。国庆长假，齐霏回到凤城。

南方工作几年之后，她辞掉外地的工作，回到老家凤城，在本地做文字编辑。终于回到这座生养她的小城。

秋日的凤城，凤山漫山树叶染上金黄与橙红。街道两旁梧桐落下来厚厚的黄叶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
奶奶的小卖部还开在老街上，只是年纪大了，营业时间短了很多。

这天下午，天气晴好。齐霏帮奶奶看一会店铺。柜台还是当年的旧柜台，木头已经磨得温润。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，落在货架的香烟、零食上面。

店门被人推开。

风铃叮铃一响。

一阵秋风裹挟几片梧桐黄叶，跟着卷进屋内。

齐霏抬起头。

门口站着的人，是周钺。

时隔很多年。

他从北方读完大学回来，家里安排，回到凤城本地做工程相关的工作。

岁月磨掉少年时代身上那股尖锐的戾气，眉眼轮廓依旧，褪去高中生的青涩，变得沉稳内敛。身上一件深色休闲外套，裤子简单利落。

两个人四目相对。

猝不及防的重逢。

一时间，店铺里面只有挂在门檐风铃轻轻余响。

时间仿佛瞬间往回倒，倒回到很多很多年前，腊月的冬日，也是这间小店，少年周钺推门进来，说：两盒黄鹤楼。

物是人非，却又似曾相识。

周钺先微微颔首，语气平和：“你也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齐霏轻轻应一声，指尖轻轻搭在柜台边缘，“回来工作。”

店里没有别的客人，奶奶去后院择菜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秋日的阳光斜斜淌进屋子，落在两人之间的柜台上。

没有少年时代的别扭、较劲、自尊拉扯。成年人的克制，温和，褪去热血冲动。那些高三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心事，经过岁月沉淀，已经不再灼人。

“回来多久了？”周钺问。

“几个月。你呢。”

“刚回来半年。”

简单的几句寒暄。

少年时代那些大雪的清晨，模考的挫败，教室隔书相望，路灯下沉默伫立，南北千里的距离，全部化作淡淡过往。

周钺本是路过，打算进来买两瓶水。他拿了两瓶矿泉水放到柜台。

齐霏低头扫码收款。

“凤山秋天很好看。”周钺目光望向窗外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，“有空可以上山走走。”

“会的。”

短暂的相遇，不必深挖过往，不必追问当年的心迹。那些藏在旧草稿纸、旧兔子挂件里面的少年心动，属于十七八岁，属于高三的凤城。

“那我先走。”周钺拎起水，微微点头道别。

“好，再见。”

他推门走出去，风铃再度叮铃响。秋日的风卷起地上的梧桐落叶，他的身影消失在老街人流之中。

齐霏站在柜台后面，望向街上流动的人潮。

没有遗憾，没有怅然若失，心底安安静静。

后来，偶尔在街上，他们还会偶遇。超市、老街、凤山脚下的公园。遇见了，便停下来简单寒暄几句近况，聊一聊张敏、程潜他们的消息，然后各自奔赴自己的生活。

不会刻意约见面，不会试探旧情。

少年一场，《采薇》的故事就此落定。

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；今我来思，雨雪霏霏。

他们曾在最艰难压抑的少年岁月里，悄悄把一份心意藏在试卷与风雪之间。没有走到一起，可那份隐秘的、别扭的、克制的心动，真实存在过，完整属于十七岁的凤山与凤城。

岁月向前奔流，风过旧岁，各自平安，已是最好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