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

考完试的瞬间，整个高三楼层才轰然炸开积压已久的动静。椅子拖拽地板的刺耳声响、此起彼伏的叹气、少数人的庆幸搅和在一块。大批学生从教室涌到走廊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着刚考完的理综，互相吐槽试卷刁钻。

“物理那道电磁复合场是人出的吗？我直接空了半问。”

“时间根本不够用！生物最后两道大题我是瞎蒙填上去的。”

嘈杂人声灌满整条楼道。

齐霏坐在原位，手里还捏着用完的半截涂卡铅笔，指尖泛白。卷子上交之后，胸腔里依旧堵着一团散不开的闷气。明明周末在家已经提前模拟过一遍，真正坐在考场，紧绷之下还是重蹈覆辙，在物理难题上纠缠过久，挤压掉化学生物的作答时间。很多会做的填空，最后只能仓促潦草写上去，连仔细读题干的余裕都没有。

张敏收拾好文具挪过来，半边身子靠在课桌侧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怎么样，是不是时间特别赶？我最后生物都差点写不完。”

齐霏轻轻摇了摇头，没有多说话，把铅笔、橡皮一股脑塞进笔袋。不想当众诉说自己的狼狈，也不愿对着别人倾倒负面情绪，习惯把所有挫败往自己心里收。

后排，陆昊把理综答题卡草稿揉成一团，随手丢进桌角垃圾袋，一脸苦相凑向周钺：“完了完了，物理两道大题直接摆烂，这回估计要挨老高一顿数落。”

周钺漫不经心地把自己的文具收拢，整套考试对他消耗微乎其微，大半时间只是坐在座位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，敷衍应付陆昊的牢骚，目光掠过前面齐霏的背影，转瞬便移开，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
他清楚她大概率考得不如意。可安慰、点拨、替她惋惜这类事，他做不出来。骄傲像一道硬壳裹住他，就算看得分明别人的煎熬，也绝不会主动俯身递出善意。

“想那么多没用，卷子已经交上去了。”周钺淡淡丢下一句，拎起水杯起身，走出教室去接热水。

大半个下午没有新课，各科老师趁着考试空档批改试卷。教室里氛围松一阵紧一阵，一部分人抓紧补觉，一部分人埋头刷别的科目习题，还有人不停在互相复盘理综的题干与选项。

程潜趁着课间从二十班走过来，站在教室后门朝里面望。看见齐霏坐在位置上发呆，便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框。

齐霏抬眼，起身走到走廊。

廊下冷风穿过来，吹得窗户哐哐震颤。

程潜手里攥着一张写满答案的草稿纸，边角被手揉得发皱。他把纸递过来，两个人头挨得很近，低声核对解析几何和导数的步骤。

“那道第二小问，我算出来的数值跟班上好几个人都不一样。”程潜皱着眉，指尖点在一处式子，“不知道是哪里算错。”

齐霏目光落在纸上，一行行比对，越看心底越沉。自己考场上选的那条化简路径从一开始就绕进死胡同，后面再怎么拼命算，结果都是错的。

“我这里也是错的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也别太愁，这次卷子出题偏难，年级整体分数都会往下压。”程潜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口袋，“等分数出来，要是落差太大，放学之后我可以把整理好的全套解题步骤拿给你。”

齐霏轻轻点头。

俩人又闲聊两句考试时的状态，程潜便转身回自己班级。

齐霏站在走廊栏杆边，望着楼下白茫茫的操场。积雪覆盖住塑胶跑道，只有篮球架孤零零立在空旷的场地。冷风刮得脸颊发僵，她站了一小会，才转身回教室。

进门的那一刻，视线无意识扫过后排。

周钺靠在椅背上，没有看书，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。方才走廊外面的一幕，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
他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，既没有蹙眉，也没有冷笑。只是笔杆在指间转动的速度快了几分，笔尖一下下无意识磕在课桌木板上，发出笃、笃、笃的轻响。陆昊凑过去想跟他聊昨晚游戏对局，见他这副模样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讪讪地缩回座位扒拉自己的课本。

齐霏避开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，快步走回自己座位，拉开椅子坐下，把语文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，埋着头继续背诵。

整整一上午，各科老师上课都绝口不提月考分数，只按原定进度讲新课。可底下学生的心，早就不在课本上。

中午吃完饭，大批学生堆在教学楼大厅，围着公告栏翘首以盼，都盼着年级总排名早点张贴出来。消息在各个班级之间口口相传，有人说下午班会课老高就会把成绩单带过来。

下午第一节下课的铃声一响，老高抱着厚厚一沓纸张走进教室。纸张边缘被他手指捏得发皱。

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大半。

“都别吵。”老高把一摞成绩单“啪”地拍在讲台上，“高三月考，卷子难度偏大，年级整体分数线往下浮动，但是这不代表你们可以放松。分数只代表过去，接下来该补漏洞补漏洞，该整理错题整理错题。”

他拿起班级的那张排名总表，指尖顺着一行行名字往下划。

“我先念一遍班级名次，念到名字的上来拿自己的分科小条。”

教室里只剩下呼吸的声响。

名字一个接着一个从老高嘴里报出来。

周钺的名字排在第二位。老高念出来的时候，底下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。他不慌不忙站起身，穿过过道，走到讲台前，伸手接过属于自己的分数条。扫了一眼，便随手揣进校服口袋，没有多看，转身回后排。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神态，好名次于他而言，算不上什么值得欣喜的东西。

名字继续往下滚动。

齐霏坐在座位上，心脏一下下撞着胸腔。听着一个个名字掠过，迟迟没有听到自己，后背悄悄沁出一层薄汗。周围不少同学已经拿到纸条，或是松一口气，或是垂头叹气。

终于，老高念出她的名字。班级三十七名。

比上次月考又往后退了十三名。

齐霏指尖微微发凉，从椅子上起身，一步步走上讲台。接过那张薄薄的分数小条，分科分数刺进眼里。数学分数跌得最狠，远远低于班级平均水平。她攥紧纸条，纸角硌进掌心，一言不发走回座位，把纸条压在课本底下。

张敏拿到自己的名次之后，侧过头，眼神带着担忧望过来，嘴唇动了动，碍于教室里人多，终究没有出声询问。

念完所有名字，老高把大张的班级排名表贴在教室后墙。霎时间一堆人涌过去，挤在一处，脑袋挨着头，叽叽喳喳对着榜单比对。

齐霏没有过去凑那个热闹。她垂着眼，把分数条上面每一科的分数重新看一遍。理科几门全部拖垮总分。笔尖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乱划，纸上尽是杂乱无章的线条。

后排，陆昊挤在人群看完榜单，兴冲冲跑回来。

“我的天，齐霏掉到三十七了，这次数学真的杀疯了，好多人直接崩盘。”

周钺本来趴在桌上闭目养神，听见这话，眼皮微微掀开一道缝隙。他没有起身去后墙看榜单，也没有转头望向前方，只是胳膊抬起来，伸手把桌角那本闲书拽过来，哗啦一声翻开书页。书页停在中间，他的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印刷的文字上。

他心里清楚这次卷子难度有多离谱，也隐约料到她会下滑这么多，可真听见这个名次，心底还是漫上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。但他不会上前安慰，不会递纸条，不会开口说一句宽慰的话。安慰这种示弱的举动，他做不出来。在他的观念里面，考试输赢本就是自己扛，旁人的宽慰改变不了纸上冰冷的数字。

大课间，不少同学出去接水、透气。教室里空掉一小半。

齐霏坐在位置上，把各科试卷摊开，红笔拿在手里，一道一道标记错题。越往下翻，心里越沉。很多错题并不是完全不会，考场上思路卡死、计算失误、时间分配慌乱，一堆问题全部堆在一起，最后酿成这样难看的排名。

程潜再次过来，手里拿着厚厚几张整理好的数学大题解析，站在课桌侧边。

“我整理完了，你拿过去看。有看不懂的地方，课间随时可以找我。”

几张打印出来的纸轻轻放在她桌面上。

齐霏抬头看他，低声道：“谢谢你。”

“别给自己压力太大。”程潜顿了顿，声音放轻，“一次月考而已。”

说完，他便转身离开教室。

这一幕，被靠在后门门框的周钺尽收眼底。他刚刚去水房接完热水，玻璃杯握在手里，杯壁凝满水珠。他就站在那里，眼睁睁看着那叠解析纸落在齐霏的课桌。

他手指微微用力，玻璃杯外壁的水珠顺着往下滴落在地砖。停留不过两三秒，他转过身，迈步走回后排座位，把杯子重重墩在桌上。

张敏等程潜走后，才挪到齐霏旁边的空位坐下。

“真的掉好多，你最近已经够拼了。”张敏皱着眉，“这次卷子确实变态，好多尖子生分数都往下掉。”

齐霏红笔依旧在试卷上划着横线，笔尖没有停顿：“是我自己的漏洞太多。”

她语气平平，听不出委屈，也听不出崩溃，可攥着笔的指节泛白，泄露心底压着的重量。

班会课，老高借着这次月考，讲了整整一节课。

从学习态度讲到时间规划，拿班上进步的同学做榜样，也点出一批成绩滑坡的学生。没有直接点齐霏的名字，但是话里话外，都在提醒女生要稳住理科，不要一味死记文科，高三拼到最后，理科才是拉开差距的关键。

全班安安静静听着。齐霏脊背挺直坐在原位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目光落在课本，仿佛老师说的这些话跟自己无关。只有放在桌下的手，指尖反复绞着校服裤子的布料。

后排的周钺半听半走神，脑袋歪向窗户，望着外面还没有化干净的残雪。老高那些苦口婆心的说教，在他耳朵里面嗡嗡作响，如同噪音。他本就不认同拿一次考试定人高低这套逻辑。可教室里压抑沉重的氛围，实实在在笼罩住每一个人。

班会下课之后，放学的铃声紧跟着响起。

外面天色暗得很早，才五点多，天空已经蒙上一层灰蓝。残存的积雪反射微弱的天光，路面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
同学们收拾书包，喧闹着涌出教室。

张敏收拾好东西，拍一拍齐霏的胳膊：“走吗？一块下山。”

“你先走吧，我想把数学错题整理两道再回。”齐霏头也没有抬，红笔依旧在试卷上面游走。

张敏看她执意要留下，叹了口气：“别熬得太晚，路上结冰，走路小心。”说完拎着书包离开。

教室里面的人一个个变少。陆昊、张超喊周钺一块去球场打球。

“走了，天都快黑透了。”陆昊挎着篮球站在后排桌边催促。

周钺坐在椅子上，视线不经意扫过前方那个埋着头的背影。

“不去。”他淡淡回绝。

“干啥啊，月考刚结束还不放松一把？”陆昊一脸不解。

“不想动。”

陆昊跟张超对视一眼，也不多劝，勾肩搭背，吵吵闹闹抱着篮球出门。

没过多久，整间高三教室就只剩下两个人。

头顶白炽灯惨白的光铺满课桌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响动。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去，远处楼房零星亮起万家灯火。楼道里的声浪渐渐消散，整栋教学楼一点点归于寂静。

齐霏完全沉浸在错题之中，一张草稿纸写满又一张。程潜给的那几页解析摊在手边，遇到卡壳的地方，就低头扫两眼，再自己重新推演。她想把这次考试暴露出来的缺口尽可能补上，可越往下做，越觉得千头万绪，漏洞到处都是，一种无力感慢慢往上涌。

不知道过去了多久，她停下笔，两只手掌捂住脸，手肘支在桌面上，安安静静坐着，没有哭，也没有出声，就那样一动不动。

后排的周钺没有刷题，也没有看书。书包早就收拾完毕放在脚边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就那样远远望着前面的人。看得见她微微耸起的肩膀，看得见乌黑马尾垂在后背。

他没有起身走过去。不会递纸巾，不会开口问话，不会说什么“一次考试而已”这种廉价的宽慰。两个人隔着好几排课桌，被一堆林立的书本隔开，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。

又过了十几分钟。齐霏放下手，拿起橡皮，把草稿纸上算错的步骤擦掉，强迫自己重新投入题目。

终于，她把今天计划整理的错题做完。合上练习册，把试卷、解析纸、草稿一一收拢塞进书包。拉上书包拉链，金属扣环在安静教室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。

她关掉自己桌面的台灯。

站起身，才意识到教室只剩下另外一个人。

齐霏脚步顿住。目光极快地向后排掠了一眼。

周钺也站起身，拎起脚边的双肩包。伸手关掉后排那盏属于自己的台灯。

偌大的教室只剩下最中间一盏灯还亮着。昏白的光线悬在半空。

齐霏没有说话，转身朝着教室门口走。脚步踩在地板上，声音在空旷房间回荡。

周钺跟在她身后，隔了三四步的距离。伸手，“咔嗒”一声，把最后那盏主灯关掉。

瞬间，整个教室坠入昏暗。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，勉强照清楼道轮廓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，反手把沉重的教室门合上。门锁弹舌发出沉闷的“咔”。

长长的楼道大半灯已经熄灭，转角几盏孤灯投下一块块昏黄光斑。脚下地砖冰冷，脚步声一来一回，来回撞击墙壁。一路往下，全程没有一句交谈。

走到教学楼大门口，夜里的寒风迎面砸过来。齐霏不由得把围巾往上拽，裹住半张脸。校门口的路灯亮着，橘色光芒洒在结冰的路面。地上残雪被踩得脏兮兮。

校门口已经没有多少学生，零星几个走读生匆匆往家赶。

齐霏脚步没有停顿，朝着通往凤山脚下居民楼的那条路走。

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随着。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，既不靠近，也没有拉开太远。

路面到处都是薄冰，时不时就有地方打滑。齐霏走得小心翼翼，鞋底碾过冰雪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。有一处地面冰层格外滑，她脚下一滑，身子猛地一晃，踉跄了两步，才勉强站稳。

跟在后面的周钺脚步下意识往前跨出小半步。

仅仅半步。

随即停住。

他没有伸手去扶，没有上前搀一把。就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自己稳住重心。

齐霏没有回头，调整好平衡之后，继续往前迈步。心脏跳得有点快，手心冒出一层冷汗。

一路沿着街边往前走。店铺的灯光从两旁铺子里漫出来，落在结冰的路面。街上行人寥寥。

走到平日里那片篮球场空地。路灯高高悬在杆子上，把地面照得一片通明。篮球场上厚厚一层残雪，篮球架孤零零伫立在雪地中央。

到了这里，就要分岔。一条路通向齐霏居住的居民小区，另一条盘旋上坡，通往半山周钺家的别墅区。

齐霏停下脚步。

周钺也停下。

夜风卷着碎雪渣打在脸上，凉丝丝刺人。四下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树枝呜呜的响声。

齐霏的哈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。她垂着眼，视线落在脚下被踩烂的残雪。书包带子压在肩膀，沉甸甸的，如同此刻压在心口的重量。

月考的挫败、理科无穷无尽的漏洞、高三看不到头的压力，还有两个人之间这份拧成死结的拉扯，全部沉甸甸堆在心头。她有满肚子纷乱情绪，却半分都不愿意吐露出来，更不会对着面前这个人示弱诉苦。

周钺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，下巴微收，目光落在前面地面。他同样没有开口。他不会去问她是不是很难受，不会主动提起三十七名的排名，更不会说什么“理科其实不难”这种轻飘飘的话。那些安慰人的言辞，从他嘴里说出来，本身就别扭。

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小段距离，站在路灯底下。谁都不肯先说话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齐霏鞋尖轻轻踢着脚边一团半融化的雪块，雪团碎裂成冰渣四散开来。
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是她先打破死寂，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哑。

说完，她没有等他回应，微微侧过身子，便打算朝着小区入口走。

“程潜给你的那些卷子，”周钺终于出声，夜色里面的声音低沉，听不出喜怒，“别全部照搬他的思路。”

仅此一句。没有多余的关怀，没有劝解分数，仅仅是一句客观的提醒。他看得出来，程潜整理出来的解题路径很多时候追求简便技巧，基础薄弱的人一味照抄，很容易忽略底层逻辑。

齐霏脚步顿住。

她没有回头，脊背绷得笔直。

“我知道。”简短三个字。

没有道谢，也没有反驳。说完，便继续迈步往前走。

周钺站在原地，望着她的背影一点点穿过路灯光圈，朝着楼房的阴影里面走去。直到那个身影拐进小区门洞，彻底看不见。

他依旧在原地站了片刻。寒风吹动他外套下摆。地上的冰雪反射灯光，刺得人眼睛微微发涩。

过了很久，他才转过身，踏上那条盘旋上山的坡道。鞋底碾过结冰路面，一步一步向着半山的灯火走去。

第二天清晨，气温再度走低。

齐霏到校的时候，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一进门，就看见后墙榜单前面依旧围着零星几个同学，反复比对名次。

她径直走到自己座位，放下书包，拿出昨天整理好的错题，继续往下啃。

程潜早自习之前又过来一趟，站在门边，问她昨天看解析有没有卡住的地方。

齐霏跟他在门口简单交流两道题型，很快便结束对话回到教室。

周钺坐在后排，把这一幕尽收眼底。手指捏着一支笔，一下下敲击桌面。仅此而已，没有别的举动。

日子又重新滑进固定的轨道。卷子、周测、限时训练源源不断涌来。月考的阵痛慢慢被接踵而至的课业掩埋。但那张排名表上冰冷的数字，沉甸甸压在齐霏心底。

她把午休、课间碎片时间几乎全部砸在理科上面。别人趴桌睡觉的时候，她伏在桌上演算大题；晚饭吃饭匆匆扒几口，就赶回教室刷题。眼底淡淡的青黑一日比一日明显。

程潜依旧会时不时过来，带来整理好的题型、错题思路。大部分时间就在走廊简单交流几句题目，说完便各自回归班级，并不做多余的闲谈。

周钺照旧是那副散漫模样。上课时而听课，时而发呆望向窗外，作业想写就写不想写就搁在一边，成绩依旧稳居班级前列。他看见齐霏拼命压榨自己的模样，看她一遍一遍死磕那些对他而言并不算多难的大题。

他从来不会上前搭手。

有一回午间，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补觉，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铺进教室。齐霏被一道物理复合场的大题死死困住，草稿纸写满两张，越算越混乱。

程潜恰好课间过来送整理好的物理错题集。

他走到齐霏桌边，弯腰，手指点在草稿纸上，压低声音，一点点帮她拆解受力。

齐霏微微侧头听他讲解，鼻尖几乎快要碰到递过来的错题本。

后排，周钺书本摊开在桌面上，眼神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。可耳朵清清楚楚听见前面那压低的说话声。

他猛地站起身，椅子拖动地板刺啦一声巨响，在安静午休里面格外刺耳。拎起水杯，径直走出教室接热水。

在水房磨了很久。靠在窗边，看着楼下操场空荡荡的篮球场，慢悠悠喝着温水，等到估摸着差不多讲完了，才拎着杯子回教室。

齐霏已经自己顺着思路把题目算通，程潜也已经离开。桌面上只留下那本借来的错题集。

周钺回到后排座位，把水杯重重搁在桌角，杯底撞击桌面发出咚的一声。坐下，合上摊开却不曾阅读的课本，脑袋往椅背一靠，闭眼休息。

一晃又到周五。

放学铃声响过，又是一周收尾。老高临走前站在讲台提醒大家，下周将会迎来理综的第一次正式大综合限时训练，分值和高考完全一致。

底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。理综三张卷子合在一起，时间紧，题量大，对绝大多数学生都是一场硬仗。

“理综，时间分配是重中之重。”老高敲黑板，“周末在家，务必要整套限时完成，不要拆开来慢悠悠做。”

同学们一边抱怨，一边收拾书包。

齐霏听见这话，心底又沉了一层。单科物理化学已经足够吃力，三科揉在一张卷子上，她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局面。

张敏收拾书包，凑过来：“周末打算怎么办，理综整套刷吗？”

“嗯。”齐霏把理综练习册塞进沉甸甸的书包，“在家掐表完整做一套。”

“祝你好运，我想想都头皮发麻。”张敏苦笑。

俩人锁好书包，结伴走出教室。

下楼，出教学楼。外面天色灰蒙蒙，又开始飘起细小的雪沫子，落在脸颊上，冰凉融化。

校门口人潮涌动，放学学生络绎不绝。

齐霏跟张敏在校门口岔路口道别。张敏往西边走，齐霏独自朝着山脚居民区走。

走出去百十来米，身后传来熟悉的山地车链条转动的声响。

周钺骑着黑色山地车，速度放得很慢，不远不近跟在身后。没有按车铃，没有呼喊，就那样隔着数米距离跟随着。

路面结冰，骑车本就危险。车轮碾过积雪薄冰，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。

齐霏没有回头，脚步也没有加快，就维持原本的步速继续往前走。雪沫落在她的围巾和肩头，一点点堆积。

一路就这样沉默相随，直到临近小区大门。

齐霏停下脚步。

身后山地车的蹬踏声也停住。

雪花慢悠悠飘坠下来，落在周钺的帽檐。他一只脚撑在结冰的地面，稳住车身，没有下车。

风雪呼啸。

齐霏背对着他，隔了几步距离。

“下周理综整套考。”这一次，是齐霏先开口，声音被风雪揉得很轻，“时间会很吃紧。”

她没有求助，没有诉苦，只是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。

周钺坐在车座上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。

“会崩一大批人。”他简简单单回了一句。

没有技巧点拨，没有时间分配的经验传授。仅仅是一句客观的判断。

短暂的沉默。

细碎雪花不断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
齐霏轻轻点了下头，没有再多说话。转过身，迈步走进小区铁门。铁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合上。

周钺坐在自行车上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铁大门。雪花落满车把。在原地停留了一小会儿，才脚踩脚踏板，调转车头，沿着结冰的盘山道，向着半山的方向骑远。

夜色一点点吞噬整条街道，漫天飞雪，把整座凤城重新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面。高三漫长的寒冬，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。

第二十七章

夜里落的小雪，第二天清晨就被寒风刮得干干净净。地面上只剩下背阴墙角还留着一块块残雪，硬邦邦冻成冰坨。风从凤山山口灌过来，刮得教学楼外的梧桐枯枝呜呜作响。

距离理综整套限时训练只剩下两天，整个高三年级都笼罩在一种紧绷的气氛里。

以往课间还能听见几声打闹说笑，现在大多座位上的学生都埋着头刷题。走廊上走动的人都放轻脚步，生怕打乱教室里压抑的节奏。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，红色数字一天一天往下削减，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钝刀子。

齐霏把几乎所有碎片时间都压在了理科上。早自习结束的间隙、午饭过后短暂的几十分钟，别人趴在课桌上补觉，她就摊开理综卷子，拆解选择题，梳理物理模型，抄写化学方程式。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，下巴也尖了一圈。

程潜依旧会抽空从二十班过来。大多是课间，手里攥着草稿纸或者裁剪好的题型总结，站在教室后门朝里面望一眼。只要齐霏得空，两个人就到走廊边角，压低声音聊一会题目。

这天大课间，阳光薄薄地铺在走廊地砖上，风依旧刺骨。

程潜手里拿着一张理综时间分配的草稿，纸上把选择、实验、大题的建议用时全部标好。

“整套卷一共一百五十分钟，选择题最好控制在五十分钟以内，千万不要在单道选择题上面死磕。”他指尖点过纸上划分的区块，“物理大题耗时间最多，如果卡住，一定要懂得跳过去，把化学生物拿稳，不要全盘被物理拖垮。”

齐霏垂着眼看着纸上的字迹，指尖无意识捻着草稿纸的边角。这些道理她不是没有看过教辅书上的提醒，可真正上了考场，能不能做到果断舍弃，她心里完全没有底气。单科做题尚且处处碰壁，三科揉在一起，时间冲突、思维跳转，每一处都是陷阱。

“我记下来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周末在家整套掐时间练一遍，找找手感。”程潜把草稿纸递到她手上，“要是做题的时候哪里想不通，周一过来直接找我。”

齐霏把纸折好，放进校服口袋。“麻烦你了。”

“多大点事。”程潜笑了笑，又简单叮嘱两句，转身回自己班级。

走廊的风掀动纸张边角，齐霏攥紧口袋里那张纸，站在栏杆边朝楼下望了片刻。操场的跑道干冷光秃，篮球架孤零零立在空旷场地。她收回目光，转身回教室。

进门的瞬间，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后排。

周钺斜倚在椅背上，一只胳膊搭着课桌沿，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笔。方才走廊外面发生的一切，他隔着玻璃窗看得清清楚楚。

他脸上看不出喜怒，没有皱眉，没有嘲讽，笔杆在指间飞快地旋转，只有笔尖偶尔磕在课桌板上，发出几声短促的笃笃声。陆昊凑过来想跟他聊游戏，瞥见他这副模样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，悻悻地转回去摆弄自己的卷子。

齐霏收回目光，快步走回座位，拉开椅子坐下，把那张时间分配的草稿从口袋拿出来，压在理综练习册下面，低下头继续刷题，自始至终没有朝后排再望一眼。

周钺的脑子里面其实对理综整套卷的时间把控门儿清。他做这套卷子向来游刃有余，选择飞快扫完，物理大题顺手写完，剩下大把时间留给化学生物，还能留出来发呆。可他不会走过去告诉齐霏这些经验。

教做题、分享应试技巧，等同于主动递过去一份善意，这种低头示好的事情，他做不出口。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。哪怕眼睁睁看着她为时间分配这件事焦头烂额，他也只会安安静静坐在原地，任由程潜把那些建议送到她手上。

上午后两节课是数学，老师讲解析几何的综合大题，黑板写得密密麻麻，粉笔灰簌簌往下落。齐霏听得很专注，笔尖不停记笔记，可脑子深处依旧盘旋着理综考试的重重顾虑。

下课铃响，教室里一下子活泛起来。接水的同学络绎不绝。

张敏端着水杯走过来，靠在齐霏桌边。

“想到马上要理综大考，我晚上睡觉都有点慌。”张敏皱着眉头，“三科堆一块，想想都窒息。”

齐霏停下笔，轻轻呼出一口气：“只能尽量适应节奏。”

“希望我别在物理上面直接卡死。”张敏苦笑一声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，转身接热水去了。

后排，陆昊晃着水杯回来，大大咧咧往座位上一坐。

“哎，理综要来了，周钺，你是不是随便写写就能写完，还能睡一觉？”陆昊嬉皮笑脸。

周钺眼皮都没抬：“少说废话。”

“不是我说啊，”陆昊压低声音，目光瞟向前方齐霏的背影，“齐霏这下可悬，上次月考数学就垮了，理综再翻车，排名又得往下掉一大截。”

周钺指尖捏着的笔猛地顿住，笔杆在指缝滑了一下，滚落在课桌上面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弯腰捡起来，没有接陆昊的话，目光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。

“管好你自己的卷子。”语气淡淡的，听不出情绪。

陆昊碰了一鼻子灰，吐了吐舌头，不再多言。

日子按着固定的节奏往前碾。上课、刷题、小测、订正错题，周而复始。教室里永远弥漫着墨水、橡皮和纸张混合的味道。

转眼就到周末。

周六一早，齐霏吃过早饭，把书桌收拾干净，掏出一套完整的理综真题，闹钟调好一百五十分钟，摆在桌角。爷爷奶奶在小卖铺忙活，家里安安静静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不停走动。

闹钟叮的一声启动。

她埋下头开始做题。

前面的选择题，一开始还算顺利。做到物理不定项选择，几道题模棱两可，反复权衡，时间一点点被吞噬。她想起程潜草稿纸上写的提醒，逼着自己不要死磕，做上标记往后跳。可心里总放不下没做完的题目，做题的节奏已经被悄悄打乱。

实验题磕磕绊绊，等到物理第一道大题，复杂的多过程模型，演算越算越乱，草稿纸一张接一张消耗。

闹钟滴答作响。

时间飞速流逝。

等她勉强写完物理，留给化学、生物的时间已经被挤压得所剩无几。手心全是薄汗，指尖捏笔都有些发滑。生物本来是她的优势科目，可因为前面耗时太多，后面只能匆匆作答，很多填空来不及仔细斟酌，凭着模糊记忆往下写。

刺耳的闹铃声骤然响起。

一百五十分钟，准时结束。

齐霏停下笔，后背已经沁出一层汗。整张卷子还有两道大题留有大片空白。她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疲惫席卷全身。明明坐在书桌前没有挪动半步，却像是打了一场耗尽全力的仗。

她没有立刻对答案，把卷子摊在桌面上，呆呆望着卷面上大片留白。纸上红色的时间标记，处处都是破绽。该舍弃的舍不得放手，该拿分的又被时间逼得仓促潦草，现实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糟糕。

窗外天色阴沉沉的，风卷着枯枝从窗前掠过。

这个周末，周钺大半时间待在家里。他爸盯得紧，逼着他坐在书桌前面看书，可他大多时候只是摊开书本发呆，心思飘得很远。偶尔会想起齐霏，不知道她在家掐表做理综卷会是怎样的局面。但也仅仅只是想一想，不会发消息，不会去找人打听，什么都不会做。

周日傍晚，齐霏把整套卷子对完答案。分数不算好看，物理丢分最为惨重。她把所有错题一道道标记，整理进厚厚的错题本，一直写到夜色沉沉，台灯的光铺满书桌。心里沉甸甸的，却也清楚，这就是模拟的意义，提前暴露漏洞，总比考场上崩盘要好。

周一，返校。

气温又降了几度。早上来学校，自行车车把都冻得冰手。

齐霏走进教室，把书包放下，压在理综卷子下的错题本厚厚的一摞。刚坐下没多久，程潜就过来了，依旧站在后门。

“周末整套做了吗？”他低声问。

齐霏起身走到走廊，把卷子递过去。

程潜接过，快速扫过卷面上的标记和空白的大题位置，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
“还是在物理上面耗了太多时间。”他指尖点过卷子上的时间批注，“道理都懂，考场上很难做到果断跳题，这个只能多练，强迫自己养成习惯。”

两个人在走廊上，对着卷子，一点点梳理答题节奏。清晨的风很冷，吹得人脸颊发僵。聊完，程潜把卷子还给她，叮嘱她这两天课间可以再多过一遍物理基础模型。

齐霏把卷子收回来，折好，回到教室。

一进门，便对上了周钺的视线。

他依旧坐在后排，刚刚那一幕，又落进他眼里。他没有任何表示，迅速移开目光，望向窗外。

周二下午，年级统一安排理综限时训练，完全模拟高考考场。课桌拉开间距，所有书本全部堆到教室后面的角落。

铃声响起，试卷分发下来，纸张沙沙作响。

齐霏捏着笔，手心微微出汗。深吸一口气，翻开试卷。

一开始她刻意记着时间分配，选择题做得尽量干脆。可到物理不定项，又遇到两道拿不准的题目。脑子里面反复拉扯，要不要继续琢磨，还是直接标记跳过。几秒钟犹豫，耽误掉几十秒。

后面一路往下推进。

考场安静得可怕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，还有墙上挂钟秒针持续的滴答。

隔着几排的距离，周钺做题松弛得近乎散漫。笔尖在卷子上游走，选择快速勾完，物理大题思路一目了然，落笔流畅。做完之后，剩下大把空余时间。他没有检查，胳膊一抱，脑袋歪向一边，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静静等待收卷，不再多看试卷一眼。

他视线偶尔会不经意扫过斜前方，看得见齐霏埋在试卷之上的头顶，看得见她时不时皱起眉头，手指无意识抓挠后脑勺，草稿纸一张一张消耗。

他心里清清楚楚，她此刻正在经历什么样的煎熬。可他坐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不会递纸条，不会做任何暗示。题目难或者简单，是她要扛过去的事。

时间一分一分耗尽。

收卷铃声尖锐响起。

卷子向前传递。齐霏还有一小部分内容来不及写完，笔尖仓促落下，心里一片冰凉。

考完试的瞬间，整个高三楼层才轰然炸开积压已久的动静。椅子拖拽地板的刺耳声响、此起彼伏的叹气、少数人的庆幸搅和在一块。大批学生从教室涌到走廊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着刚考完的理综，互相吐槽试卷刁钻。